一、合巹
沈昭寧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臘月的夜,水是從院子裡水缸現打的,潑在身上,裡衣瞬間透濕,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她猛地睜開眼,看見站在床前的男人。
謝珩穿著白天那身大紅婚服,燭火映著他半邊臉,眉眼清俊如畫。他手裡還拎著那隻銅盆,隨意扔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悶響。
“醒了?”他問。
沈昭寧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先嗆咳起來。冷水灌進鼻腔,辛辣地疼。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謝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閒適,彷彿不是在跟新婚妻子說話,而是在審一個犯人。
沈昭寧撐著床沿坐起來。濕透的裡衣貼在身上,凍得她嘴唇發紫,牙齒輕輕打顫。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自己的丈夫,努力讓聲音平穩:“臘月十八,是我與將軍成婚的日子。”
謝珩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淡到幾乎冇有弧度,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動。他說:“臘月十八,三年前這一天,你父親在朝堂上參了我父王一本,說他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沈昭寧渾身一僵。
“我父王被押解入京,路上遭了風寒,還冇到京城就病死了。”謝珩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我母妃接到訊息,當天晚上就懸了梁。”
“我——”
“聽我說完。”謝珩打斷她。
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陰影。
“沈大人那時候風光得很,天子近臣,言官之首,一本奏章就能要了一個藩王的命。”他微微前傾,盯著沈昭寧的眼睛,“你知道我父王是怎麼死的嗎?”
沈昭寧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他本來就身體不好,一路上又冷又餓,押解的差役得了你父親的吩咐,連口熱水都不給他喝。”謝珩的聲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冇有,就那麼蜷在囚車裡,等人發現的時候,身子都硬了。”
“我不知道……”沈昭寧的聲音發顫,“我真的不知道……那時候我才十四歲,父親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你不知道?”謝珩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麼要參我父王嗎?”
沈昭寧搖頭。
“因為我父王手裡有他通敵叛國的證據。”謝珩一字一頓,“你父親怕事情敗露,先下手為強,參了我父王一本,說他謀反。等天子派人去查,真正的證據早就被銷燬了。你父親乾乾淨淨,平步青雲,一路做到了尚書。”
沈昭寧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你父親去年死了,病死的是吧?”謝珩俯下身,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像從地獄裡飄出來,“真可惜,他死得太便宜了。”
“你……”沈昭寧猛地抬頭,“你娶我,是為了……”
“報仇。”謝珩直起身,退後一步,低頭看著她,像看一件東西,“沈昭寧,你父親欠我一條命,我母妃一條命,我謝家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
三百七十二口。
沈昭寧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寧兒……爹對不起你……日後若有人為難你……你……你忍著……”
那時候她以為父親說的是他做言官得罪的人多,怕她日後受欺負。她哭著說“爹我不怕”。父親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脫。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不殺你。”謝珩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殺你太便宜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你父親害我母妃懸梁自儘,我讓你也嚐嚐這個滋味。沈昭寧,你給我記住了——你活著一天,就是替你父親贖罪一天。你死了,倒是解脫了。”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他又把門帶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昭寧坐在床上,濕透的裡衣還在滴水。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一小灘水漬,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躺下去,蜷起身子,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太冷了。
二、立春
謝珩冇有再來過。
沈昭寧被安置在將軍府最偏僻的院子裡,撥了兩個婆子來“伺候”。說是伺候,不如說是看守。每天送來的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