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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姥姥家的第一天,陽光很好。
媽媽和弟弟好像要把過去一週的疲憊都補回來。
他們睡到自然醒,姥姥把熱騰騰的早飯端到他們麵前。
小米粥,小籠包,還有弟弟最愛吃的煎蛋。
“慢點吃,彆燙著。”
媽媽溫柔地叮囑著弟弟,用餐巾紙擦掉他嘴角的油漬。
弟弟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跟媽媽講著學校裡的趣事。
媽媽聽著,臉上是溫柔的笑意,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
我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這一幕,何曾相識。
我好像,也曾是那個被她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我和弟弟一起被綁架,是爸爸用他的命換回了我們。
那之後,媽媽一夜之間白了頭。
我記得那個晚上,電閃雷鳴,媽媽抱著我們倆,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
她一遍遍地親吻我們的額頭,聲音嘶啞。
“彆怕,程程,小末,爸爸不在了,媽媽還在。”
“從今以後,我們三個人,相依為命。”
“媽媽發誓,隻要媽媽還有一口氣在,就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
那時候的媽媽,是我心中的英雄。
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
白天,她去工作,晚上回來還要照顧我和弟弟。
我的幽閉恐懼症,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變得嚴重的。
任何狹小、黑暗的地方都能讓我瞬間崩潰。
一開始,媽媽真的很有耐心。
她會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哼著我最喜歡的搖籃曲。
“程程不怕,媽媽在呢。”
“你看,這裡有光,媽媽陪著你,什麼牛鬼蛇神都進不來。”
她會整夜整夜地為我開著燈,守在我的床邊,直到我沉沉睡去。
她甚至為了我,放棄了她最喜歡的話劇,因為劇院的後台又黑又小。
她把所有的愛和耐心,都給了我。
可是,我的病,卻像一個無底洞,不斷吞噬著她的精力。
我開始在半夜尖叫,在衣櫃裡發瘋,甚至在上學的電梯裡失控。
我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失望。
她眼裡的溫柔,漸漸被疲憊和不耐取代。
而弟弟,因為年紀小,對那場綁架幾乎冇有記憶。
他健康,活潑,像一棵茁壯成長的小樹。
他成了媽媽新的希望。
我看著眼前,媽媽耐心地給弟弟剝著一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把蛋黃挑出來,因為弟弟不愛吃。
她對他笑,笑容裡冇有一絲陰霾。
我突然就明白了。
不是媽媽不愛我了。
是我,親手把她的愛推開了。
是我,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到她再也提不起力氣來愛我。
我這個殘破的、隻會帶來麻煩的女兒,怎麼配得上她那麼好的愛呢?
我飄到窗邊,看著外麵明媚的陽光。
陽光下,弟弟拉著媽媽的手,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
他們的笑聲,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紮在我的心上。
媽媽,你曾經也這樣拉著我的手,教我走路,教我說話。
你說,程程是媽媽的驕傲。
可是後來,我讓你失望了。
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我脫敏不了。
我成了你的負擔,你的恥辱。
所以,現在這樣,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我解脫了,你也解脫了。
弟弟玩累了,跑回媽媽身邊,仰著頭問。
“媽媽,姐姐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害怕呀?”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正常。
她蹲下來,理了理弟弟的衣服,語氣平靜。
“她不會的,她比你想象的要堅強。”
“而且,這是她必須自己克服的功課。”
“你不是也希望姐姐快點好起來,跟我們一起玩嗎?”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嗯!我希望姐姐好起來!”
媽媽欣慰地笑了,她揉了揉弟弟的頭髮。
“所以,我們不要去打擾她,讓她自己努力,好不好?”
“好!”
弟弟響亮地回答。
我看著他們,心如刀割。
媽媽,你真的覺得,我是堅強的嗎?
你真的覺得,把我一個人丟在黑暗裡,就是為我好嗎?
如果你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你還會這麼想嗎?
晚飯後,媽媽靠在沙發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姥姥端來一碗熱湯,輕聲說。
“程語,你是不是對程程太狠心了?”
媽媽冇有睜眼,隻是淡淡地回答。
“媽,你不懂。不狠心,她永遠都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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