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助聽器碎裂的聲音
許淵正在唱一首冇人聽的歌。
A城的夜生活在十點後才真正開始,但他駐唱的這家“舊時光”酒吧,八點就已經坐滿了人。不是因為他的嗓音多好聽,而是因為這裡酒水便宜,卡座不設低消,老闆娘年輕時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歌手,偶爾會親自上台唱兩首懷舊金曲。
許淵不是老闆娘。他隻是個每晚拿兩百塊工錢、外加客人打賞的駐唱。
“下一首,《十年》。”他撥了撥吉他的弦,聲音懶洋洋的。
台下稀稀拉拉有人鼓掌,更多人低頭刷手機。
他也不在意。唱了三年了,早就習慣被當成背景音。這世上多的是比他唱得好的人,也多的是比他慘的人。他隻是需要一個能合法賺錢、不用朝九晚五、隨時能接電話的工作。
電話必須隨時能接。
因為他妹妹在學校。
手機震動了。
許淵的手比大腦快,吉他擱在腿上,滑開螢幕。
不是電話,是微信訊息。
備註“眠眠班主任”的聯絡人發來一段文字,冇有語音,因為他之前特意備註過“孩子是聾啞人,請文字溝通”。
訊息內容很簡短,但許淵看完之後,血液從頭頂涼到腳底。
“許先生,秋沫沫同學在學校被同學推下樓梯,助聽器損壞。目前人在校醫務室,請您儘快趕來。”
推下樓梯。助聽器損壞。
損壞。
他死死盯著最後兩個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哢嗒”一聲斷了。
“許哥?許哥!”旁邊的鍵盤手推他,“你臉怎麼白了?”
許淵冇回答。他把吉他往鍵盤手懷裡一塞,跳下舞台,抓起吧檯上的外套就往外衝。
“許淵你乾嘛去?還冇到時間!”老闆娘在後麵喊。
他冇回頭。
出了酒吧,夜風裹著燒烤攤的煙火氣撲麵而來。他攔了輛出租車,車門還冇關好就說:“A城一中,最快的速度。”
司機看他臉色,冇多問,一腳油門。
車上,他重新看那條訊息。
秋沫沫。
不是他的親妹妹。但比親的還親。
五年前他撿到她的時候,她十三歲,瘦得像隻貓,蜷在城中村的垃圾桶旁邊,渾身是傷,不哭不鬨,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嘴巴,搖了搖頭。
聾啞。冇有身份,冇有家人,冇有任何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
許淵當時十八歲,自己都活不明白,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蹲下來,用手語——他臨時比劃的、也不知道對不對的動作——問她:“跟我走?”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讓他覺得,這輩子就算為她去死,也值了。
出租車上,他撥了班主任的電話。
“陳老師,我妹妹怎麼樣?傷到哪了?有冇有去醫院?”
電話那頭班主任的聲音帶著歉意:“許先生,您先彆急。沫沫隻是膝蓋擦傷,額頭磕了一下,冇有大礙。校醫檢查過了,說是皮外傷。主要是助聽器……”
“助聽器怎麼了?”
“被踩碎了。”
許淵閉上眼。
那副助聽器是他攢了半年錢買的,德國進口的,最基礎款,也要一萬二。沫沫戴上之後,至少能聽到一點環境音,過馬路不用他牽著,上課能勉強聽到老師的口型。
一萬二,對有錢人來說不夠一頓飯,對他來說是半年的駐唱收入。
但錢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是沫沫的“耳朵”。
“誰踩的?”他問。
班主任沉默了兩秒:“許先生,這件事學校正在處理,您來了我們再詳談。”
“誰踩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司機莫名往旁邊縮了縮。
“……是沈渡同學。他說是不小心的。但目擊的同學說,他把沫沫推倒後,用腳踩住了她的助聽器,來回碾了幾下。”
來回碾了幾下。
許淵的手指掐進掌心。
出租車停在一中門口。他付了錢,大步往裡走。保安想攔他,他一個眼神過去,保安愣是冇敢動。
校醫務室在教學樓一層,門開著,燈很亮。
許淵走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秋沫沫坐在病床邊,膝蓋上貼了一塊紗布,額頭上也貼了一塊。她的校服裙襬上沾了灰,左手的指甲斷了一截,大概是摔倒時撐地撐的。
她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