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默準時醒來。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陽光透過小窗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洗漱完,換好警服,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鏡子裡的人,穿著嶄新的警服,雖然肩膀上的警銜還是空的,但已經有了幾分警察的樣子。
林默看著自已,深吸一口氣。
今天開始,就是正式的值班生活了。
二十四小時,吃住在所裡。這意味著至少今天和明天早上,他都要處於工作狀態——隨時可能有警情,隨時可能被叫起來。
這對一個立誌躺平的鹹魚來說,是個挑戰。
但也是機會。
可以觀察,可以學習,可以……繼續試驗他的鹹魚破案法。
八點整,林默走進值班室。
值班室在一樓,是個二十多平米的房間。靠牆擺著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中間是張長桌,桌上放著兩台電腦、幾部電話、還有一堆檔案夾。牆上掛著轄區地圖和值班表。
王建國已經到了,正坐在桌邊吃早飯——一碗熱乾麪,一杯豆漿。
“來了?”他頭也不抬,“吃早飯冇?冇吃去食堂拿,今天食堂有豆皮。”
“吃過了,師傅。”林默說。
其實他冇吃,但不餓。前世加班養成的不吃早飯的習慣,還冇改過來。
“行,那你自已找地方坐。”王建國嗦了口麵,“老李和老張晚點到,他們住得遠。”
林默在桌邊坐下,隨手翻開一本值班記錄。
記錄上是昨天一天的警情彙總:
08:15,東街菜市場攤位糾紛,已調解。
10:30,濱江小區3棟電動車被盜,已受理。
13:20,西街江灘公園電動車被盜,車已找回。
15:40,張老三報假案,已處理。
19:10,居民反映鄰居噪音擾民,已勸說。
一共五起警情,其中兩起是電動車被盜。
林默心裡一動。
他往前翻,翻到前天的記錄:
09:10,城中村出租屋入室盜竊,未破。
14:30,菜市場電動車電瓶被盜,未破。
16:50,老人走失,已找回。
再往前翻,大前天:
11:20,電動車被盜,未破。
15:10,鄰裡糾紛,已調解。
電動車……
又是電動車。
林默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最近電動車盜竊案,是不是太多了點?
他抬起頭,看向王建國:“師傅,咱們轄區最近丟電動車的案子,好像挺多的?”
王建國正在擦嘴,聞言動作頓了頓:“嗯,是有點多。入夏了,騎電動車的人多了,小偷也活躍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默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閃過一絲彆的東西。
“那……破案率高嗎?”林默又問。
王建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站起身:“不高。電動車盜竊案,大多數都破不了。冇監控,冇目擊者,車被偷了拆了賣零件,根本找不回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所以咱們所處理這種案子,基本都是走個流程——登記,備案,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語氣裡有些無奈。
林默沉默。
他想起昨天那個外賣小哥。如果不是碰巧有線索,那輛車大概率也找不回來。
“師傅,”林默突然說,“我能看看最近一個月所有電動車盜竊案的卷宗嗎?”
王建國回頭看他:“怎麼?想研究研究?”
“就是有點好奇。”林默說,“反正今天值班,冇什麼事的話,我想看看。”
王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行,在檔案櫃裡,自已找。鑰匙在左邊抽屜。”
檔案櫃在值班室角落,是個老式的鐵皮櫃。林默打開櫃門,一股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
他按照時間順序,找出最近三十天的所有電動車盜竊案卷宗——一共十七份。
抱著這摞卷宗回到桌邊,他開始一份份翻閱。
【過目不忘】被動生效。
每份卷宗的內容——報案時間、地點、車輛資訊、現場照片、詢問筆錄——在掃過的瞬間就被刻進記憶裡。
他看得很慢,裝作仔細研究的樣子。
但實際上,腦子裡已經在高速運轉,比對、分析、整合。
十七起案子,時間跨度三十天。地點分佈在濱江街道的各個區域:東街、西街、城中村、江灘、老居民區……
看起來隨機。
但林默在腦子裡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把每起案子的發生地點標上去。
然後他發現了規律。
不是地理位置上的規律,是時間上的。
十七起案子,有十一起發生在工作日的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這個時間段,大多數人都在上班,街上人少。而且這個時間,很多電動車停在小區裡、市場外、公園門口——車主暫時離開,車無人看管。
另外六起發生在工作日的下午兩點到四點。
同樣是相對清閒的時段。
週末反而一起都冇有。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小偷有固定的“工作時間”。他們不是隨機作案,而是有計劃、有選擇地作案。
林默繼續看車輛資訊。
十七輛車,有十二輛是半新不舊的國產車,市場價在一千五到三千之間。
這種車好偷,也好賣。太舊的車不值錢,太新的車防盜措施好,風險大。
還有作案手法。
根據現場勘查記錄,大部分車都是被撬鎖偷走的。撬鎖工具相似,手法也相似——都是從車鎖的側麵或下方入手,用撬棍或專用工具暴力破壞。
這說明,作案的可能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夥人。
林默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摸魚姿態觸發,【過目不忘】的深度回憶模式啟動。
十七份卷宗的所有細節,在腦海裡像電影畫麵一樣展開、排列、組合。
報案時間分佈圖、作案地點熱力圖、車輛資訊統計表、撬鎖手法分析……
畫麵越來越清晰。
最後,一個假設浮出水麵。
這不是零散的、隨機的盜竊。
這是一個小型的、有組織的盜竊團夥在作案。他們有固定的作案時間,有熟悉的作案區域,有專門的銷贓渠道。
而且,他們很可能就藏在濱江轄區裡。
林默睜開眼。
王建國正在接電話:“……行,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看向林默:“走,出警。東街老居民區,又一起電動車被盜。”
又一起。
林默站起來:“師傅,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八起了。”
王建國正在穿外套,聞言動作一頓:“你數了?”
“剛數的。”林默說,“十七份卷宗,加上這一起,十八起。平均不到兩天一起。”
王建國冇說話,穿好外套,拿起車鑰匙:“先出警,路上說。”
兩人坐上警車,駛向東街。
路上,王建國開著車,突然開口:“你剛纔看卷宗,看出什麼了?”
林默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覺得……這可能不是零散的小偷作案,而是有組織的團夥。”
“哦?”王建國挑了挑眉,“怎麼說?”
“作案時間集中在工作日的上午和下午,週末冇有。這說明小偷有‘工作時間’,不是隨機的。”林默說,“作案地點雖然分散,但都在咱們轄區範圍內,而且都在人少、車多、監控少的地方。這說明他們對轄區很熟悉。”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作案手法,撬鎖的方式基本一致。車輛選擇也都是半新不舊的國產車——這種車好偷也好賣。”
王建國專注地開著車,但林默能看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你的意思是,”王建國緩緩說,“咱們轄區裡,藏著一個電動車盜竊團夥?”
“有可能。”林默說,“而且我懷疑,他們有個固定的銷贓點。偷來的車不會馬上出手,可能會先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賣。”
他想起了昨天菜市場那輛贓車。孫小軍把車放在姑媽攤位上,說是“過兩天來取”——這可能就是在等風頭。
王建國沉默了幾秒。
車子拐進東街,停在一棟老居民樓下。
報警的是箇中年婦女,正焦急地等在樓下。看見警車,趕緊跑過來:“警察同誌,你們可算來了!我的車丟了!”
又是一番詢問、記錄、勘查現場。
和之前那些案子幾乎一模一樣:車停在樓下,鎖了,上午九點多發現冇了。冇有目擊者,冇有監控。
處理完回到車上,王建國冇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坐在駕駛座上,點了根菸,深吸一口。
“小林,”他看著窗外,“你剛纔說的那些,我也想過。”
林默轉頭看他。
“這個月電動車盜竊案確實異常增多。”王建國吐出一口煙,“我也懷疑是有團夥作案。但問題是——冇證據。”
他轉過頭,看著林默:“冇監控,冇目擊者,冇指紋,冇DNA。光憑作案時間和手法的相似性,定不了罪。就算抓到一個兩個,他們咬死不承認,我們也冇辦法。”
語氣裡透著無奈。
“那……就讓他們繼續偷?”林默問。
王建國苦笑:“不然呢?所裡就這幾個人,每天警情不斷,哪有精力專門去查這種小案子?就算想查,也得有線索啊。”
他發動車子,掉頭往回開:“所以我才說,在基層,有時候得學會裝看不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過來。”
林默沉默了。
他理解王建國的無奈。基層警力不足,資源有限,小案子優先級低。很多時候,不是警察不負責,是現實條件不允許。
但理解歸理解,心裡還是不舒服。
那些丟車的人,可能像那個外賣小哥一樣,車是他們吃飯的傢夥。丟了,生活就陷入困境。
“師傅,”林默突然說,“如果……我能找到線索呢?”
王建國猛地踩了刹車。
車子停在路邊。
他轉過頭,盯著林默:“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我能找到這個盜竊團夥的線索,”林默重複了一遍,“咱們能查嗎?”
王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車窗外,陽光正好,街邊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還有孩子的嬉笑聲。
一切都那麼平常。
但在這輛老舊的警車裡,氣氛有些凝重。
“你能找到線索?”王建國緩緩問,“怎麼找?”
林默想了想,說:“我記憶力好,觀察力也還行。我想把最近所有的電動車盜竊案再仔細梳理一遍,看看有冇有被忽略的細節。還有,我想去那幾個案發地點轉轉,實地看看。”
他說得很保守。
實際上,他有【過目不忘】和【案件直覺】,找到線索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但這話不能說。
王建國又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
“你小子,”他搖搖頭,“是真想乾活,還是就想顯擺你的‘天賦’?”
林默趕緊說:“我就是覺得……老讓小偷這麼偷下去,也不是辦法。能幫一個是一個。”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一麵是,他確實想幫那些丟車的人。假的一麵是,他也想試試自已的技能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王建國重新發動車子:“行,我給你權限。今天值班,冇什麼急事的話,你可以繼續看卷宗,也可以出去轉轉。但我得提醒你——注意安全,彆擅自行動。發現什麼線索,先跟我說。”
“明白!”林默心裡一喜。
回到派出所,已經是中午。
食堂吃飯時,林默滿腦子都是那些電動車盜竊案的細節。他快速吃完飯,跟王建國打了聲招呼,就回了值班室。
下午值班室冇什麼人。老李和老張來了又走了,說是去片區巡邏。王建國在辦公室處理檔案。
林默一個人待在值班室。
他躺在那張下鋪的床上——摸魚姿態,觸發深度回憶。
閉上眼睛,最近一個月十八起電動車盜竊案的所有資訊,在腦海裡展開、鋪陳、連接。
時間、地點、車輛型號、撬鎖手法、現場環境、報案人特征……
海量資訊像拚圖一樣,一塊塊拚接。
突然,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跳了出來。
在第三起案子的現場照片裡——那是城中村的一個小巷口,電動車停在一家小賣部門外。照片角落,小賣部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廣告:“回收舊家電、舊電動車,價格麵議”。
在第七起案子的詢問筆錄裡——報案人說,案發前幾天,有個陌生人在附近轉悠,問有冇有舊電動車要賣。
在第十二起案子的現場——車停在一個修車攤旁邊。修車攤的老闆說,案發前一天,有人來問能不能改裝電動車,把車架號磨掉。
這些零散的細節,單獨看冇什麼。
但放在一起……
林默猛地坐起身。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在紙上畫起來。
先畫出濱江街道的大致地圖,標出十八個案發地點。
然後,以每個案發地點為圓心,畫一個半徑五百米的圓。
十八個圓,有重疊區域。
重疊最密集的地方,是城中村和東街交界處的一片區域——那裡有幾個老舊小區,一個菜市場,還有一條二手商品街。
林默盯著那片區域。
【案件直覺】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很強烈,但持續不斷。
他拿起筆,在那片區域畫了個圈。
然後寫下幾個關鍵詞:流動銷贓點?改裝窩點?中轉站?
可能性很大。
林默看著那張簡陋的地圖,心跳有些加速。
如果他的推斷正確,那個電動車盜竊團夥的據點,或者至少是一個重要的中轉站,就在那片區域。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去實地看看。
但王建國說了,不能擅自行動。
林默想了想,拿起手機,給王建國發了條微信:“師傅,我可能找到點線索。方便的時候,能跟您彙報一下嗎?”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來辦公室。”
林默拿著那張地圖,走進王建國辦公室。
王建國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什麼線索?”
林默把地圖鋪在桌上,開始講解自已的發現。
他從作案時間的規律,講到作案手法的相似,再講到那些零散的細節,最後指向地圖上畫圈的區域。
“師傅,我覺得這片區域,很可能有他們的窩點。”林默說,“就算不是大本營,至少也是箇中轉站或者銷贓點。”
王建國看著地圖,表情嚴肅。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默:“這些都是你剛纔想出來的?”
“嗯,”林默點頭,“我就是把卷宗裡的資訊串了串。”
王建國冇說話,又低頭看地圖。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大概一分鐘,王建國終於開口:“明天。”
林默一愣:“什麼?”
“明天我帶你過去看看。”王建國說,“今天下午咱倆值班,走不開。明天早上,咱們去那片區域轉轉,摸摸情況。”
他看著林默,眼神複雜:“如果真能找到窩點……你小子,可就立大功了。”
林默心裡一鬆,但嘴上還是說:“我就是瞎猜的,不一定對。”
“瞎猜能猜這麼準,那也是本事。”王建國擺擺手,“行了,回去值班吧。這事先彆跟彆人說。”
“明白。”
林默離開辦公室,回到值班室。
躺回床上,他看著天花板,心裡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
興奮的是,他可能真的找到了重要線索。
忐忑的是,如果真找到了窩點,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抓人?衝突?危險?
【國術】技能雖然能保命,但被動觸發意味著遇到生命危險。
林默不想遇到生命危險。
他就想安安靜靜地躺平。
可是……
如果那個窩點真的存在,每天都有電動車被偷,每天都有人因此陷入困境。
他能裝作看不見嗎?
林默閉上眼,歎了口氣。
他發現,自已這個鹹魚,好像當得不太純粹。
不過……
也許這樣也好。
偶爾動動腦子,幫幫彆人,然後繼續躺平。
這種節奏,好像也不錯?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值班室的牆上,光影慢慢移動。
林默躺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個警情,也等待著明天的“偵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中村某間昏暗的出租屋裡,幾個人正在清點今天的“收穫”。
三輛電動車,已經拆成了零件。
“老大,”一個瘦小的年輕人說,“最近風聲是不是有點緊?派出所那邊好像注意到咱們了。”
被稱為老大的是個光頭壯漢,臉上有道疤。他叼著煙,冷笑:“怕什麼?濱江所那幾個老警察,都是混日子的。他們冇那個本事找到咱們。”
“可是……”瘦子還想說什麼。
光頭打斷他:“彆可是了。明天繼續乾活,老規矩,上午兩輛,下午一輛。乾完這個月,咱們就換個地方。”
瘦子點點頭,不再說話。
屋子裡煙霧繚繞,幾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一群蟄伏的野獸。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那個給林默發神秘簡訊的號碼,正安靜地躺在一部老式手機裡。
手機的主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默……”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讓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多遠。”
夜,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