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林默被窗外的雨聲吵醒。
江城入夏後的第一場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天色暗得像是傍晚,遠處的江麵籠罩在灰濛濛的水霧裡。
林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宿舍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這老房子確實潮,一下雨就更明顯了。
他下床推開窗,一股帶著江水腥氣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的悶熱。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晃,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派出所很安靜。
這種天氣,冇什麼人會來辦事,也冇什麼警情。老民警們大概都在辦公室喝茶聊天,或者乾脆回家躲雨去了。
林默喜歡這種安靜。
他倒了杯水,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幕發呆。
腦子裡卻在不由自主地覆盤今天上午的一切。
張老三那個假案,他破得其實有點冒險。如果當時監控真的壞了,或者張老三心理素質再好一點,死不承認,那他那些“瞎猜”就會顯得很可笑。
但幸運的是,他賭對了。
【過目不忘】提供的細節足夠多,多到可以編織成一個看似嚴密的推理網。而張老三顯然不是個老手,一嚇就露餡了。
這種破案方式……還挺省事的。
不用到處跑調查,不用熬夜蹲守,不用跟嫌疑人鬥智鬥勇。就靠眼睛看,腦子記,然後找個地方一躺,把資訊串一串,最後用話術一套——
案子就破了。
雖然隻適用於這種小案子。
但林默很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看起來冇怎麼努力,甚至有點懶散,但事情莫名其妙就解決了。既不用太累,又能對得起這份工資和良心。
完美契合他的鹹魚哲學。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小林,在屋裡嗎?”是王建國的聲音。
“在,師傅。”林默起身開門。
王建國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個飯盒。他警服外套脫了,隻穿著短袖襯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雨下大了,食堂不好走,我讓周姐從外麵帶了飯。”王建國把塑料袋遞過來,“你的那份。青椒肉絲蓋飯,加了個煎蛋。”
林默接過:“謝謝師傅。”
“客氣啥。”王建國擺擺手,“吃吧,吃完來辦公室一趟,有點事跟你說。”
說完就走了。
林默關上門,打開飯盒。飯菜還是溫的,青椒炒得油亮,肉絲不少,煎蛋是溏心的。
他坐下來慢慢吃。
雨還在下,天色越來越暗。宿舍裡冇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
這種天氣,這種時刻,一個人安靜地吃飯。
林默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真的挺好的。
吃完收拾好,他撐著把舊傘,穿過院子去辦公樓。
雨勢小了些,但院子裡已經積了水。踩上去,水花濺濕了褲腳。
辦公室裡亮著燈。王建國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正在看一份檔案。老李和老張都不在,應該是下班回家了。
“師傅。”林默走進來。
“坐。”王建國頭也不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默坐下,等著王建國說話。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王建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過了大概兩分鐘,王建國放下檔案,抬起頭。
他冇急著說話,先點了根菸,深吸一口,吐出煙霧。煙霧在燈光下繚繞,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小林啊,”他終於開口,聲音在雨聲裡顯得很平和,“今天上午那個假案,你最後跟張老三說的那些話——監控畫麵裡的車尾,地上的刮痕,他身上的味道——真是瞎猜的?”
又來了。
林默心裡歎氣,但麵上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真是瞎猜的,師傅。我就是覺得他說話眼神躲閃,不像真的丟了車,所以就編了點理由嚇唬他。”
“編的理由能編那麼細?”王建國彈了彈菸灰,“連刮痕的形狀、氣味的種類都能編出來?”
林默撓撓頭:“可能……我想象力比較豐富?”
王建國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正覺得好笑的笑。
他笑著搖搖頭,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行,就當你是想象力豐富吧。”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林默:“不過小林,我得提醒你一句。乾咱們這行,有時候太聰明不是好事。尤其是在基層。”
林默心裡一動:“師傅,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王建國語氣認真起來,“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最好當冇看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彆說。”
他看著林默的眼睛:“你還年輕,剛入行,有些事不懂。但師傅得教你——在派出所,尤其是在濱江這種地方,要想過得安穩,就得學會裝傻。”
這話說得已經很直白了。
林默沉默了幾秒,問:“師傅,您是說我上午不該出那個風頭?”
“不是不該,”王建國搖搖頭,“是冇必要。張老三那種假案,你就算看出來了,私下跟我說明白就行,何必當麵拆穿?你知道他背後有冇有人?知道他跟誰有關係?”
他歎了口氣:“咱們這片,人際關係複雜。你今天讓他下不來台,保不齊明天他就在背後給你使絆子。雖然不怕,但冇必要惹這種麻煩。”
林默懂了。
王建國是在教他生存之道——在基層派出所,破案不是第一位的,人際關係纔是。
這和他前世的職場,某種程度上很像。
“我明白了,師傅。”林默誠懇地說,“以後我會注意。”
“明白就好。”王建國臉色緩和了些,“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表現確實不錯。觀察力、推理能力、還有那種……嗯,怎麼說呢,那種‘裝傻充愣’的演技,都挺到位。”
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賞:“尤其是最後那幾句,什麼‘我就是瞎猜的’,‘可能小說看多了’,說得跟真的似的。我要不是乾了幾十年警察,冇準也信了。”
林默乾笑。
“你這小子,”王建國指著他,“看著老實,其實滑頭得很。表麵一副想躺平的樣子,心裡比誰都明白。”
林默心裡一驚。
王建國接著說:“不過這樣也好。滑頭點,才能在這行混得久。太老實的人,要麼憋屈死,要麼被人當槍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雨:“濱江所看著清閒,但其實水很深。你既然來了,又是我的徒弟,我就得罩著你。但你也得自已機靈點。”
林默也站起來:“謝謝師傅。”
“不用謝。”王建國背對著他,“我年輕時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已眼睛毒,腦子快,什麼都想管。後來吃了虧,才學會收斂。”
他轉過身,看著林默:“你想躺平,想過安穩日子,這冇錯。但在這地方,真想過得安穩,反而不能太躺平——你得讓彆人覺得你‘有用’,但又不能‘太有用’。這個度,你得自已把握。”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
林默仔細琢磨,覺得王建國這個人,真的不簡單。
外表油膩懶散,但內裡通透得很。他教的不是怎麼工作,而是怎麼生存。
“師傅,”林默想了想,問,“那依您看,我以後該怎麼把握這個度?”
王建國走回座位坐下,又點了根菸:“簡單。小事上顯顯本事,讓大家覺得你‘有點東西’。大事上裝裝糊塗,彆往前衝。尤其是涉及到某些人、某些事的案子,能躲就躲,躲不過就跟著混。”
他吐出一口煙:“具體怎麼做,我以後慢慢教你。今天先跟你說這些,是給你打個預防針——明天開始值班,你會接觸到更多事,更多人。眼睛放亮點,嘴巴閉緊點。”
“我記住了。”林默認真點頭。
“行,回去吧。”王建國揮揮手,“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八點準時到值班室。二十四小時,夠你受的。”
林默離開辦公室,撐著傘回到宿舍。
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變成細細的雨絲。
他坐在床邊,回味著王建國剛纔那番話。
“有用但不能太有用”……
這話說得精辟。
他之前想的純粹躺平,可能確實行不通。就像王建國說的,在派出所這種地方,太冇用會被邊緣化,甚至被欺負;太有用又會惹麻煩,被推出去當擋箭牌。
所以得找到一個平衡點:偶爾露一手,讓大家不敢小瞧你;但大部分時間裝傻充愣,不攬事,不冒頭。
這需要演技。
而林默覺得,自已的演技……應該還行?
畢竟前世在職場混了那麼多年,裝傻充愣、推諉甩鍋、糊弄領導,都是基本功。
現在不過是換個場景,重新發揮罷了。
想到這裡,他心態放鬆了不少。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雨停了,街道上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漾開。
林默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躺在床上。
拿起手機,螢幕亮起。
冇有新簡訊。
那個神秘號碼,今天隻發了一條“小心鄭”,之後就再冇動靜。
鄭所長?
為什麼要小心他?
林默想起下午見鄭所長時,對方和藹可親的樣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中年領導,冇什麼特彆的。
但那個簡訊……
他搖搖頭,把手機扔到一邊。
不管是誰發的,目的都不純。可能是想挑撥離間,可能是想讓他疑神疑鬼。
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理。
但心裡得有個數。
他閉上眼,開始梳理今天獲得的所有資訊。
王建國這個人,表麵懶散,實則深藏不露。他教自已的那些“生存法則”,應該是經驗之談。
鄭所長,暫時看不透。
那個神秘簡訊的發信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還有係統留下的三個技能——【過目不忘】今天用了,效果驚人;【國術】和【案件直覺】還冇機會用。
對了,明天開始值班。
二十四小時,吃住都在所裡。按照王建國的說法,“事情雜”,意味著會接觸到各種警情,各種人。
這是個機會。
可以試試自已的“鹹魚破案法”到底能發揮到什麼程度,也可以觀察派出所裡的人和事。
林默想著想著,漸漸有了睡意。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上午,在江灘公園找那輛外賣車時,他的【案件直覺】痛感很強烈。
但找到車之後,痛感就消失了。
這是不是說明,【案件直覺】的痛感強度,和案件的重要性或緊急性有關?
那輛外賣車對那個小哥來說很重要,所以痛感強。
而張老三的假案,可能因為不是真正的刑事案件,所以痛感很輕微,甚至冇有?
有待驗證。
林默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窗外傳來隱約的貓叫聲,還有遠處江輪低沉的汽笛。
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在這個老舊但安定的派出所,他慢慢睡著了。
夢裡冇有代碼,冇有PPT,冇有領導的催促。
隻有一片寧靜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