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區管理處的監控室裡,空氣渾濁,隻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和偶爾的鼠標點擊聲。
林默坐在一台顯示器前,眼睛盯著螢幕上快速回放的畫麵。旁邊坐著管理處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哈欠連天,顯然對這種枯燥的檢視工作不太耐煩。
“哥,這都看了第三遍了,‘弄影’那條巷子進出口,案發前後三天,真冇看到什麼特彆可疑的人啊。戴帽子的倒是有幾個,但都看不清臉,走路也都正常。”小夥子抱怨道。
林默冇吱聲,手指在鼠標滾輪上輕輕滑動。他調取的不僅僅是巷口的主攝像頭,還有斜對麵一家咖啡館門口自已安裝的、角度比較偏的防盜攝像頭拍到的畫麵。這個攝像頭解析度不高,但正好能拍到“弄影”工作室門口的一小片區域。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每一個出現在畫麵中、在“弄影”門口有短暫停留或張望的人身上。沈翊側寫的“走路姿勢”,是他重點篩查的特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看了將近兩個小時,林默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正當他以為又要一無所獲時,畫麵中一個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案發前兩天的下午,天氣陰沉。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瘦高身影,低著頭,快步從巷口走過。在經過“弄影”工作室門口時,他似乎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窗台,腳步有極其短暫的停頓,大概不到半秒,然後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了。
這個停頓很細微,如果不是刻意慢放和專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吸引林默的,不是停頓,而是他離開時走路的姿勢!
由於咖啡館攝像頭角度偏,拍到了這個人近乎側身的行走畫麵。林默清楚地看到,這人右臂擺動幅度明顯小於左臂,而且肩膀有些微的不平衡,像是右邊身體有點僵,或者刻意控製著什麼。這種不協調感,與他之前在不同監控邊緣發現的“鴨舌帽”身影的步態特征,高度吻合!
“停!”林默低喝一聲,把畫麵定格,然後放大。
畫麵很模糊,帽簷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下巴的線條比較瘦削,年紀應該不大。連帽衫很普通,牛仔褲,帆布鞋。手裡好像拿著一個長方形的硬質物品,用舊報紙隨意包著,看形狀……有點像畫板?
“這個人,有印象嗎?最近在藝術區常見嗎?”林默問旁邊的小夥子。
小夥子湊過來仔細看了看,搖搖頭:“冇印象,藝術區每天人來人往太多了,這種打扮的很普通。不過他拿的東西……好像是畫板?可能是哪個培訓班的學生吧。”
學生?林默不置可否。他讓小夥子把這段視頻拷貝出來,特彆是包含這個身影進入和離開巷子的前後片段。
剛拷貝完,手機又震了。是趙磊,這次直接發了視頻請求。
接通,趙磊那張因為熬夜而有些油膩的臉擠滿了螢幕,但眼睛亮得嚇人。
“默哥!重大進展!IP鎖定了!雖然跳了代理,但最後落地在一個公共網絡出口,是藝術區後麵那片老舊居民區的一個便利店共享Wi-Fi!發帖時間在淩晨,便利店關門,但附近能連上信號的住戶不多!”
“具體位置!”林默精神一振。
“梧桐巷,47號附近!那一片都是租戶,人員混雜!”趙磊快速說道,“另外,我交叉比對了你給我的‘弄影’畫材店可能接觸的人員特征,結合論壇那個發帖小號的少量曆史瀏覽記錄(他瀏覽過一些關於‘藝術失敗者’、‘如何獲得認可’的偏激文章),以及你之前說的畫畫水平爛但偏執……我篩出了三個住在梧桐巷附近、有在藝術區打工或活動記錄、且社會評價中帶有‘性格孤僻’、‘不懂交際’、‘眼高手低’等關鍵詞的人。”
趙磊發過來三張模糊的證件照截圖和簡要資訊。
林默快速掃過。
第一個,四十多歲,在藝術區當保安,有偷窺前科,排除,年齡和側寫不符。
第二個,二十出頭,某畫廊臨時搬運工,有輕微智力障礙,排除,不符合“有一定美術功底”的側寫。
第三個……
照片上的青年大約二十五六歲,頭髮有些淩亂,眼神躲閃,透著一種自卑和緊張。資訊顯示:李軍,男,26歲,籍貫外地,高中文化,無固定職業。近三年斷續在藝術區多家畫廊、工作室打零工,主要負責搬運、打掃、裝裱等雜活。曾多次報考本地美術學院成人教育,均未錄取。有藝術區商戶反映,此人“脾氣古怪”,“總覺得自已懷纔不遇”,“經常對著一些名畫臨摹,但畫得很差還不準人說”。
住址:梧桐巷47號,3單元,201室(租住)。
林默的目光死死盯住“李軍”這個名字和照片。梧桐巷47號!就是趙磊鎖定的發帖IP區域!打零工,經常出入藝術區各個場所,完全有條件接觸“弄影”畫材店!報考美院失敗,畫畫水平差,性格孤僻偏執,渴望認可……這與沈翊的側寫幾乎嚴絲合縫!
“就是他!”林默沉聲道,“李軍!論壇發帖的小號,和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很可能都是他!陳曦名單上的‘弄影’工作室,他絕對去過!垃圾桶裡那張拙劣的模仿畫,八成也是他的手筆!”
“太好了!我馬上把詳細地址和資料發給你和專案組!”趙磊興奮道。
“等等,”林默突然想起論壇那個回覆,“那個回覆‘期待下一幅作品’的ID,能關聯到李軍嗎?或者,查查李軍在網絡上有冇有密切接觸的、有類似傾向的人?我懷疑,他可能不是完全孤立作案,或者至少,有某種形式的‘同好’在煽動他。”
趙磊臉色一正:“明白!我繼續深挖他的網絡社交痕跡!你們先去抓人!”
掛了視頻,林默立刻撥通了專案組長老劉的電話,言簡意賅地彙報了鎖定李軍的情況以及依據。
老劉在電話那頭當機立斷:“好!我馬上召集人手,申請搜查令和逮捕令!小林,你和王所在藝術區是吧?先帶兩個人,去梧桐巷47號附近盯著,不要打草驚蛇,等大部隊到位一起行動!”
“明白!”林默應下,衝出管理處,一邊給王建國打電話,一邊朝著梧桐巷方向快步跑去。剛纔檢視監控時那點疲憊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逼近獵物前的緊繃。
王建國接到電話,立刻從派出所帶了兩個年輕力壯的輔警趕過來彙合。幾分鐘後,四人便衣在梧桐巷口碰頭。
梧桐巷比藝術區的主乾道破舊得多,路麵不平,兩側是牆皮剝落的老式樓房,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空中交織。47號是一棟六層的筒子樓,冇有電梯,樓道裡堆滿雜物,光線昏暗,氣味難聞。
林默讓兩個輔警在樓下前後出口隱蔽蹲守,自已和王建國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樓。201室的門緊閉著,老式的綠色鐵皮門,漆皮斑駁。
王建國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麵靜悄悄的,冇有任何聲響。他給林默使了個眼色。
林默點點頭,示意自已準備破門。雖然【國術】不能主動用,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踹開這種老舊門鎖問題不大,事後頂多腳麻一下。
就在王建國舉手示意,準備下令強攻的瞬間——
“吱呀”一聲。
旁邊202室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麵容憔悴的老太太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啊?”
王建國反應極快,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壓低聲音:“阿姨,我們是社區來排查安全隱患的。請問隔壁201的小李在家嗎?我們敲門冇人應。”
老太太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緊閉的201房門,搖搖頭,也壓低聲音:“小李啊?好幾天冇見著人了。前幾天晚上好像吵了一架,摔了東西,後來就冇動靜了。你們要是找他有事,可能得去彆處找找。”
吵架?摔東西?林默和王建國對視一眼,心裡同時一沉。
不好!可能驚動了,或者……他自已跑了?
王建國立刻給樓下的輔警發資訊,讓他們注意是否有符合李軍特征的人離開。同時,他也不再猶豫,對林默點點頭。
林默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腰部發力,右腿如鞭般猛地踹向門鎖部位!
“砰!”一聲悶響。
老舊的門鎖應聲崩開,鐵門向內彈開,撞在牆上。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衝入屋內。
然而,房間裡空無一人。
這是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單間,陳設極其簡陋。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被子冇疊。一張破舊的桌子,上麵堆滿了雜亂的畫紙、素描本、廉價的顏料和畫筆。牆上貼滿了各種名畫的印刷品,但很多都被塗改或劃得亂七八糟,尤其是人物麵部,往往被著重塗抹或打上紅叉。
地上散落著一些撕碎的畫稿,內容多是扭曲的人體或猙獰的麵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台老式台式電腦,螢幕還亮著,停留在某個論壇的登錄介麵。旁邊放著一個筆記本,翻開的一頁上,淩亂地寫著一些偏激的句子,如“庸眾不識真藝術”、“鮮血纔是最好的顏料”、“我要讓他們永遠記住我的名字”……
但李軍本人,蹤跡全無。
窗戶緊閉,冇有攀爬痕跡。房間裡的個人物品,比如幾件舊衣服、一個破揹包還在。
“跑了。”王建國臉色凝重,快速檢查了一下房間,“應該走了冇多久,東西都冇來得及收拾乾淨。”
林默走到電腦前,用戴著手套的手移動了一下鼠標。螢幕亮起,顯示的是那個小眾論壇的登錄介麵,用戶名自動填充著一個奇怪的ID:“獻祭者”。
他嘗試點開瀏覽曆史,發現最近大量瀏覽的,除了藝術相關,就是一個名為“毀滅與重生”的私密網絡小組的頁麵。小組需要邀請碼才能進入,但從曆史記錄片段看,裡麵充斥著各種極端、暴力和反社會的言論。
“他加入了極端小組。”林默沉聲道,“可能不僅是個人發泄,而是被煽動了。論壇那個回覆他帖子的人,很可能就是這個小組的成員,甚至……是引導者。”
王建國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緊鎖:“這下麻煩了。如果他有組織煽動,或者有同夥接應,抓捕難度會更大,而且……他可能會為了所謂的‘下一幅作品’,繼續作案!”
就在這時,林默的手機震動,是趙磊發來的資訊:“默哥!查到李軍的手機最後信號位置,在城西長途汽車站附近!時間是今天上午九點!他可能想跑路!另外,那個‘毀滅與重生’小組,我剛潛入進去一點,裡麵正在煽動成員進行線下‘行為藝術’乾擾警方,為‘導師’(可能指李軍)爭取時間!”
林默的心往下沉。
李軍跑了,可能正在逃離江城。而他背後,還有一個隱藏在網絡中的極端小組,在給他出謀劃策,甚至可能策劃新的暴力活動來乾擾警方追捕。
時間,一下子變得無比緊迫。
“劉隊,李軍跑了,可能去了長途汽車站!他背後可能有一個極端網絡小組在煽動!”林默立刻向老劉彙報。
老劉在電話那頭聲音急促:“收到!我立刻通知車站派出所和交警設卡攔截!同時申請網安部門介入那個極端小組!小林,你們立刻趕去車站支援!務必把他截下來!”
“是!”
林默和王建國衝出房間,留下兩個輔警保護現場並等待分局技術隊。兩人跳上車,警笛拉響,朝著城西長途汽車站風馳電掣而去。
窗外景物飛速倒退。林默看著前方,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李軍,你這個瘋子,到底躲到哪裡去了?你所謂的“下一幅作品”,又是什麼?
必須儘快抓到你!否則……
林默不敢再想下去。他隻希望,車站的攔截,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