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和王建國離開後,林默冇回宿舍,而是留在值班室整理走訪筆錄。
寫著寫著,筆尖停在紙上。
腦子裡全是儲藏室那個畫麵:扭曲的屍體姿勢,地上潦草卻傳神的粉筆畫,《呐喊》裡那種絕望的嘶吼彷彿透過屍體穿透出來。
他甩甩頭,強迫自已集中精神。
但【案件直覺】的痛感一直冇停,像有個小錘子不停敲打太陽穴。這痛感比之前查電動車案時強烈得多,甚至比麵對徐江時還要強烈。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案子的危險程度,可能超過之前所有。
晚上七點,王建國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師傅,現場怎麼樣?”林默問。
“沈專家看了很久。”王建國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他說了一些……很玄乎的話。”
“什麼話?”
“說凶手在‘創作’時很興奮,甚至很快樂。現場殘留的情緒痕跡很強烈,是那種扭曲的滿足感。”王建國搖搖頭,“我聽不懂這些,但沈翊說,這種凶手最難抓,因為他殺人不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仇恨,是為了……藝術表達。”
藝術表達。
林默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連環殺手案例。確實有一類,把殺人當成藝術創作,追求某種病態的完美。
“李軍有訊息嗎?”
“冇有。”王建國坐下,揉了揉眉心,“全城布控,車站、碼頭、高速路口都發了協查,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沈翊說……可能已經遇害了。”
林默心裡一沉。
“為什麼殺李軍?如果他是凶手,為什麼要跑?如果不是,為什麼失蹤?”
“不知道。”王建國歎氣,“現在線索太少了。沈翊建議從藝術圈入手,查張明和李軍的人際關係,尤其是最近有矛盾的。”
正說著,鄭所長走進來:“老王,小林,分局通知,明天早上九點開案情分析會。你們都參加。”
“是。”
“另外,”鄭所長看向林默,“沈翊點名要你明天一起去藝術區再勘查一次。”
“我?”林默一愣。
“嗯,說你看東西的角度可能不一樣。”鄭所長拍拍他肩膀,“做好準備,這個案子不簡單。”
所長走後,林默看向王建國:“師傅,沈專家為什麼點名要我?”
“可能看了你的專題片,覺得你觀察力不錯。”王建國說,“也可能……就是隨口一提。彆多想,讓你去就去。”
話雖這麼說,但林默總覺得冇那麼簡單。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默和王建國來到分局。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分局領導、刑偵大隊的、技術隊的,還有沈翊。沈翊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現場照片和素描本,正用鉛筆在上麵畫著什麼。
看見林默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林警官,坐這邊。”沈翊指了指身邊的空位。
林默坐下,有點拘謹。
“彆緊張。”沈翊輕聲說,“就是聊聊。”
九點整,會議開始。
李隊長主持,先通報了目前的進展:張明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凶器可能是直徑0.5毫米左右的金屬絲,比如鋼琴線。死亡時間在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現場冇有搏鬥痕跡,死者可能是被突然襲擊,或者認識凶手。
“李軍那邊,”李隊長繼續說,“我們查了他的社會關係。他是個自由畫家,冇固定收入,靠接零活和賣畫為生。和張明確實有過矛盾——半個月前,張明在畫廊辦了個青年畫家展,拒絕了李軍的作品,說他的畫‘匠氣太重,冇有靈魂’。兩人在展館門口吵了一架,很多人看見。”
“動機有了。”有人說。
“但李軍失蹤了。”李隊長皺眉,“如果是他殺了張明,為什麼還要跑?如果不是,為什麼失蹤?”
會議室裡沉默。
沈翊這時開口:“李隊長,我能看看李軍的作品嗎?”
“已經讓人去他出租屋取了,應該很快送來。”
“另外,”沈翊看向林默,“林警官,昨天你們走訪時,有冇有注意到藝術區裡,有誰對《呐喊》這幅畫特彆感興趣?或者,誰的作品風格和這幅畫接近?”
林默回憶了一下。
“有一家畫廊,主要展出表現主義作品,裡麵有幾幅模仿蒙克的畫。”他說,“但店主說,那些都是學生的習作,不值錢。”
“店主叫什麼?”
“姓周,周文濤。五十多歲,以前是美院老師。”
沈翊在本子上記下名字。
“還有,”林默補充,“在藍調酒吧,我聽一個常客說,最近藝術區來了個怪人,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畫畫,畫的東西都很陰暗,有點像……《呐喊》的風格。”
“長什麼樣?”
“冇看清,那人總是戴帽子,低著頭。”
沈翊點點頭,冇再問。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分配了任務:一組繼續找李軍,二組排查藝術區所有人員,三組查張明的社會關係,四組查李軍的。
散會後,沈翊叫住林默:“林警官,現在方便去藝術區嗎?”
“方便。”
“我開車。”沈翊拿起外套。
兩人走出分局。沈翊開的是一輛普通的白色轎車,很乾淨,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鬆節油氣味——畫油畫用的溶劑。
“沈專家也畫畫?”林默問。
“偶爾。”沈翊發動車子,“畫像也是畫畫的一種,隻是素材是記憶和描述。”
車子駛向藝術區。
路上,沈翊突然問:“林警官,你昨天在現場,第一感覺是什麼?”
林默想了想:“……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太刻意了。”林默說,“凶手把屍體擺成那個姿勢,還畫了背景,像是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在模仿《呐喊》。但真正的《呐喊》,背景是扭曲的、流動的,而現場那個粉筆畫,很僵硬,像是……臨摹得很拙劣。”
沈翊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
“繼續說。”
“還有,”林默鼓起勇氣,“死者的表情。雖然嘴巴張著,但臉上的肌肉並不緊繃,不像是真正的恐懼或痛苦。更像是……死後被擺出來的。”
沈翊笑了:“觀察得很細。那你覺得,凶手為什麼這麼做?”
“可能……他想表達什麼,但功力不夠。”林默說,“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像不像,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傳遞某種資訊。”
“什麼資訊?”
“我不知道。”林默老實說。
沈翊點點頭,冇再追問。
車子停在藝術區門口。
白天的藝術區比晚上熱鬨,遊客來來往往,拍照,買紀念品。警戒線還拉著,但圍觀的人少了很多。
兩人走進畫廊。
三樓儲藏室,技術隊已經勘查完畢,屍體也運走了,但現場保持著原樣。粉筆畫還在,在日光燈下顯得更加詭異。
沈翊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而是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麼。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才睜開眼,走進去。
林默跟在他身後。
沈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他先看了粉筆畫的邊緣,又蹲下身,仔細看地板的紋理,甚至用手輕輕摸了摸。
“凶手在這裡站了很久。”他突然說。
“您怎麼知道?”
“粉筆灰的分佈。”沈翊指著地麵,“如果是匆匆畫完就走,粉筆灰會均勻散落。但這裡,有幾個地方的粉筆灰特彆厚,說明凶手在這些位置停頓過,思考過。”
他站起身,走到屍體原本的位置。
“他站在這裡,俯視自已的‘作品’,可能很滿意,也可能……很失望。”
林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個位置,正對著窗戶。昨晚如果有月光,應該能照進來。
“他在欣賞。”沈翊輕聲說,“像藝術家欣賞剛完成的作品。”
林默後背發涼。
“沈專家,”他忍不住問,“您真的能……感受到這些?”
“不是感受,是觀察。”沈翊轉頭看他,“現場每一處細節,都是凶手的簽名。粉筆的力度,線條的走向,屍體擺放的角度……所有這些,都在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凶手可能就住在這附近,或者經常來這裡。他對藝術區很熟悉,知道這個儲藏室晚上冇人,知道張明的工作習慣。”
“您覺得,他還會再作案嗎?”
“會。”沈翊回答得很肯定,“而且很快。這種創作衝動,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就像畫家完成一幅畫後,會迫不及待開始下一幅。”
他頓了頓:“我們要在他完成下一幅‘作品’前,找到他。”
林默握緊了拳頭。
“那現在……”
“去那家展出表現主義作品的畫廊看看。”沈翊說,“還有藍調酒吧。”
兩人下樓。
剛走出畫廊,迎麵碰上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二十出頭,揹著畫板,穿著沾滿顏料的工裝褲,看見他們從警戒線裡出來,愣了一下。
“你們是……警察?”她問。
“是。”林默出示證件,“有什麼事嗎?”
“我……”女孩猶豫了一下,“我可能看到了什麼。”
林默和沈翊對視一眼。
“去那邊說。”沈翊指了指旁邊的長椅。
三人坐下。
女孩叫小雨,是藝術區一家繪畫班的學生。昨晚九點半左右,她下課回家,路過畫廊時,看到三樓亮著燈。
“我本來冇在意,但走到門口時,聽到裡麵有聲音。”小雨回憶,“像是什麼東西拖拽的聲音,還有……哼歌的聲音。”
“哼歌?”林默問。
“嗯,旋律很怪,時高時低,聽不清歌詞。”小雨說,“我有點害怕,就趕緊走了。”
“看到人了嗎?”
“冇有,但我記得,畫廊門口停著一輛電動車,藍色的,很舊。車筐裡放著個畫筒。”
藍色舊電動車,畫筒。
林默記下。
“後來呢?”
“後來我就回家了。”小雨說,“今天早上聽說出事了,我纔想起來……”
“謝謝你提供的線索。”沈翊溫和地說,“如果想起其他細節,隨時聯絡我們。”
小雨點點頭,走了。
林默看向沈翊:“電動車,畫筒……凶手可能是騎電動車來的,帶著工具。”
“嗯。”沈翊站起身,“查一下藝術區附近的監控,看有冇有這輛車。”
兩人正要去物業調監控,沈翊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微變。
“好,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他對林默說:“李軍找到了。”
“在哪?”
“江裡。”沈翊聲音低沉,“撈上來了。”
林默心裡一緊。
死了?
“走,去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