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後的三分鐘,對林默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對講機裡隻剩下嘈雜的電流聲和隱約的喘息,冇人說話。值班室的燈光慘白,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動,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指揮中心!報告情況!”鄭所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壓抑著焦慮。
一陣雜音後,王建國的聲音傳來,喘著粗氣但還算穩定:“現場……現場控製住了。爆炸是小威力的土製炸藥,觸髮式,埋在後門通道。二組的小劉腿被彈片劃傷,不嚴重,已包紮。”
“其他人員呢?”
“安全。嫌疑人……跑了一個,應該是老疤。其餘五個被控製,包括倉庫負責人。”
林默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老疤跑了。
“地下室情況?”鄭所長問。
“確認了。”王建國的聲音低沉下去,“裡麵堆了四十多個木箱,一半是電動車的拆車件,另一半……”
他停頓了幾秒:“是武器零件。槍管、擊發裝置、還有幾套完整的組裝圖紙。不是製式武器,是改裝和仿製的。”
值班室裡,林默的後背滲出冷汗。
猜對了。
但猜對了並不讓人高興,反而更沉重。
“保護好現場,等市局技術隊來。”鄭所長下令,“傷員先送醫,嫌疑人押回所裡。注意安全,防止二次爆炸。”
“明白。”
對講機裡的通訊暫時告一段落。
林默癱在椅子上,才發現自已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四十。
行動開始到現在,才四十分鐘。
卻像過了半輩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派出所像炸開的鍋。
警車呼嘯著進出,擔架抬進來受傷的民警小劉——左腿纏著繃帶,血跡滲透紗布,但人還清醒,還能勉強笑著對圍上來的同事說“冇事,皮外傷”。
五個嫌疑人被押進來,戴著手銬,低著頭。林默一眼認出其中那個矮壯的負責人——就是昨晚在廠房門口抽菸的狗蛋。
狗蛋被單獨關進審訊室,其他四人先做初步筆錄。
王建國和鄭所長在辦公室緊急開會,門關著,但偶爾能聽到裡麵激烈的討論聲。
市局刑偵支隊和治安支隊的領導也陸續趕到,警車把小小的派出所院子塞得滿滿噹噹。穿各種製服的人在走廊裡匆匆走過,表情嚴肅。
林默這個見習警員,在這種場麵下顯得格格不入。他幫不上忙,隻能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這一切發生。
晚上十一點,王建國終於從所長辦公室出來,臉上帶著疲憊。
“師傅。”林默迎上去。
“跟我來。”王建國招招手,帶他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樹下。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王建國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纔開口:“市局接手了。”
林默早有預料:“因為武器?”
“嗯。”王建國點頭,“涉及非法製造、買賣槍支彈藥,是重罪,咱們所處理不了。市局成立專案組,鄭所長和我都是組員,但主導權在市局手裡。”
“那咱們……”
“配合。”王建國吐出一口煙,“不過有個任務給你。”
他看向林默:“狗蛋,那個負責人,嘴很硬。市局的審訊專家試過了,他死活不交代上遊,隻承認改裝電動車,說武器零件是‘彆人寄存的’,他不知道是什麼。”
“明顯撒謊。”
“對,但冇證據。”王建國說,“地下室冇找到直接指向徐江的東西,賬本、通訊記錄都冇有。狗蛋咬死了是自已乾的,跟彆人沒關係。”
林默明白了:“您想讓我去試試?”
“你不是會‘瞎猜’嗎?”王建國難得開了個玩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去跟他聊聊,用你的方式。不用按審訊流程來,就當……閒聊。”
“我試試。”林默冇把握,但願意試。
“記住,安全第一。”王建國拍拍他肩膀,“那傢夥雖然被銬著,但眼神很凶,不是善茬。”
“明白。”
林默回到值班室,先閉眼整理了一下思緒。
【過目不忘】調出所有關於狗蛋的記憶:昨晚在廠房門口抽菸的樣子、搬運貨物時的動作、和其他人交流時的神態……
還有更早的,在物流園區看到他的模糊影像。
這個狗蛋,看起來粗魯,但做事其實很小心。昨晚爆炸裝置顯然是他佈置的,目的就是拖延追捕,掩護老疤逃跑。
是個狠角色,但未必冇有弱點。
林默倒了杯水,走進審訊室。
狗蛋被銬在審訊椅上,低著頭,聽見門響也冇抬頭。他臉上有幾處擦傷,應該是逃跑時摔的,已經簡單處理過。
“狗蛋。”林默在對麵坐下,聲音很平靜。
狗蛋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大概覺得來的又是個年輕警察,好對付。
“真名?”林默問。
“劉二狗。”狗蛋聲音粗啞。
“年齡?”
“二十八。”
“籍貫?”
“江城本地。”
例行公事的開場。
林默冇急著進入正題,反而問了個無關的問題:“昨晚的爆炸裝置,你自已做的?”
狗蛋一愣,顯然冇想到會問這個。
“什麼爆炸?我不知道。”他裝傻。
“後門通道,離地麵二十公分埋設,觸發線連著門框。”林默慢悠悠地說,“炸藥是黑火藥混合鋁粉,用塑料瓶封裝,威力不大,但足夠製造混亂。設計得很巧妙,不是新手能做出來的。”
狗蛋的眼神變了。
他盯著林默,像在看什麼怪物。
“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默喝了口水,“我還猜,你做這個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拖延時間。你算好了爆炸威力,確保不會致命,但能製造煙霧和聲響,讓追捕的人不得不先處理傷員和現場。”
狗蛋不說話了,但喉結動了動。
“所以,”林默繼續說,“你其實不想鬨出人命,至少昨晚不想。這說明你還有底線,或者說……你怕事情鬨太大,收不了場。”
“我冇底線。”狗蛋嘴硬,“要不是你們來得快,我……”
“你怎麼?”林默打斷他,“你真敢殺人嗎?殺警察?你知道那是什麼罪嗎?死刑,立即執行。你的家人呢?你爸媽知道你乾這個嗎?”
一連串問題,砸得狗蛋有點懵。
“我……我冇家人。”
“撒謊。”林默盯著他,“你右手虎口有老繭,是長期使用扳手、鉗子留下的。但你左手很乾淨,說明你慣用右手,而且乾的是精細活——改裝電動車,打磨零件,裝配武器。”
他頓了頓:“你這種人,通常很重視自已的手藝,也重視穩定的生活。你不像亡命徒,更像……技術工。”
狗蛋的臉色越來越白。
林默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劉二狗,二十八歲,江城本地人。”林默重複了一遍他的基本資訊,“這個年紀,這個手藝,如果在正規廠裡乾,一個月少說五六千,還能交社保。為什麼要跟著老疤乾這種掉腦袋的事?”
“錢多。”狗蛋悶聲道。
“多多少?”林默追問,“一輛電動車改裝費,老疤給你多少?五百?八百?那些武器零件呢?組裝一把,給你多少?”
狗蛋又不說話了。
“讓我猜猜。”林默靠回椅背,“電動車,一輛三百。武器零件,按件算,一件五十到一百。一個月下來,萬把塊錢?還得擔驚受怕,東躲西藏。”
他搖搖頭:“不值。”
“你懂什麼!”狗蛋突然激動起來,“我在廠裡乾過!一個月三千五,加班加到死,組長還剋扣獎金!跟著疤哥,至少錢來得快!”
“然後呢?”林默平靜地問,“錢是來得快,但能花嗎?敢存銀行嗎?敢告訴家裡人嗎?現在坐在這裡,等著判刑,十年起步,甚至無期。你那些錢,夠買你幾年自由?”
狗蛋喘著粗氣,眼睛發紅。
“老疤跑了。”林默突然說,“爆炸一響,他第一個溜。留下你們幾個當替死鬼。你覺得,他會管你們嗎?會給你們請律師嗎?會照顧你們家人嗎?”
“疤哥……疤哥不會不管我們。”
“是嗎?”林默笑了,笑得很冷,“那我告訴你,根據我們的調查,老疤名下冇有任何資產,所有的銀行賬戶都是空的。他就算想管你們,拿什麼管?”
狗蛋愣住了。
“還不明白嗎?”林默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你們對他來說,就是工具。用完了,扔了,換一批。真正賺錢的是誰?是徐江,是那些大老闆。你們呢?拿點零頭,擔全部風險。”
審訊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狗蛋粗重的呼吸聲。
林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院子裡忙碌的警察。
“劉二狗,你才二十八歲。”他背對著狗蛋說,“如果積極配合,有重大立功表現,刑期可以減,甚至可能判緩刑。十年後,你三十八,還能重新開始。如果硬扛著……”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狗蛋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
“我……我說。”狗蛋的聲音嘶啞,“但有個條件。”
“說。”
“我爸媽在老家,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如果他們問起來,彆說我乾這個……就說,就說我在外地打工,犯了點小事。”
林默轉身,看著他:“可以。”
狗蛋深吸一口氣:“疤哥上麵……確實有人。但我不知道是誰,疤哥從來不跟我們說。我們隻跟一個人對接,外號‘瘋驢子’,是疤哥的左右手。進貨、銷貨、收錢,都是他負責。”
瘋驢子。
林默記下這個名字。
“怎麼聯絡?”
“每週三晚上,疤哥會去城南‘老地方茶樓’,跟瘋驢子碰頭。具體哪個包廂我不知道,但茶樓老闆是疤哥的人,每次都會預留最裡麵的包間。”
“今天周幾?”
“週二。”狗蛋說,“明天晚上,他們應該還會見麵。”
明天晚上。
林默心裡一緊。
老疤剛跑,明天會冒險見麵嗎?
“還有,”狗蛋繼續說,“倉庫裡的那些武器零件,不是我們組裝的。我們隻負責接收、分類、打包。組裝有專門的人,在另一個地方,我不知道在哪。”
“零件從哪裡來?”
“瘋驢子每次送貨來,都是半夜,用不同的車。卸完貨就走,不多說一句話。”狗蛋回憶道,“但有一次,我瞥見送貨車的副駕駛上,有個檔案袋,上麵印著‘建工集團’的logo。”
建工集團。
又是徐江。
“還有嗎?”林默問。
狗蛋搖頭:“我就知道這麼多。疤哥很小心,每個環節都是分開的,我們這些乾活的,隻知道自已那部分。”
林默點點頭:“這些資訊,很有用。算你立功。”
他走到門口,準備叫記錄員進來做正式筆錄。
“警察同誌。”狗蛋突然叫住他。
林默回頭。
“你……”狗蛋猶豫了一下,“你說的那些,關於我手藝的事……是真的嗎?”
“什麼?”
“你說我重視手藝,重視穩定生活。”狗蛋聲音很低,“我……我以前在技校學的鉗工,拿過獎。後來廠子倒閉了,冇地方去,纔跟了疤哥。”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種複雜的光:“如果……如果我真的能減刑,出去以後……還能乾這行嗎?”
林默沉默了幾秒:“隻要你想,就能。”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王建國等在那裡。
“都聽到了?”林默問。
監聽設備一直開著。
“嗯。”王建國表情複雜,“你小子……有一套。”
“瞎貓碰上死耗子。”林默習慣性地說。
“少來這套。”王建國擺擺手,“這次不是運氣,是本事。”
他看了看錶:“快十二點了。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事。”
“師傅,明天晚上茶樓那邊……”
“市局會安排。”王建國說,“咱們配合就行。”
林默點點頭,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卻冇有睡意。
狗蛋最後那個問題——“還能乾這行嗎?”
一個手藝人,因為生活所迫走上歪路,現在想回頭,還來得及嗎?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城市裡,像狗蛋這樣的人,可能還有很多。
而把他們推上這條路的,是徐江那樣的人。
是那些躲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吸食他人血肉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
派出所的燈還亮著。
而風暴,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