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回到派出所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把林默叫到值班室,關上門。
“蘇記者給你的資料,我看過了。”王建國點了根菸,“兩年前她就查到了徐江和鑫發市場的關係,但被壓下來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對方勢力很大。”林默說。
“不止。”王建國搖頭,“說明這個鏈條存在的時間,比我們想象的更長。電動車盜竊、改裝、銷贓——這可能隻是冰山一角。”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地圖是江城簡圖,上麵用紅筆標註了幾個點:鑫發二手市場、城東廢棄廠房、物流園區、三號碼頭。
“把這些點連起來,”王建國用筆畫線,“就是一個完整的鏈條:偷車、改裝、運輸、銷贓。”
他頓了頓,筆尖點在鑫發市場上:“但這裡有個問題。鑫發市場是正規的二手交易市場,有營業執照,有納稅記錄。徐江為什麼要跟這種地方扯上關係?”
林默想了想:“洗錢?”
“可能。”王建國說,“但洗錢有更專業的方式,冇必要通過一個二手市場。除非……”
他看向林默:“除非市場本身,就是他們生意的一部分。”
“您的意思是,徐江在利用這個市場做其他生意?”
“對。”王建國點頭,“而且可能不是小生意。建工集團的主業是房地產,但房地產需要大量資金流轉,也需要處理一些‘不方便’的賬目。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二手市場,可能是完美的掩護。”
林默明白了。
這就不隻是盜竊案了,可能涉及金融犯罪、洗錢、甚至職務侵占。
“師傅,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林默問,“趙立冬已經警告過了,咱們還能繼續查嗎?”
“查,當然要查。”王建國掐滅菸頭,“但方式要變。明查不行,就來暗訪。”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錄音筆:“這是我今天下午從分局一個老同事那裡借來的,高靈敏度,能隔牆錄音。”
林默眼睛一亮。
“今晚徐江和趙立冬在江南會所見麵。”王建國說,“這是個機會。如果能錄到他們談什麼,說不定能拿到關鍵證據。”
“您要去?”
“我去。”王建國說,“你留在所裡,負責接應。”
“太危險了,師傅。”林默反對,“萬一被髮現……”
“我有分寸。”王建國擺手,“江南會所的保安隊長是我以前的徒弟,他會幫忙。而且,我不是去闖包廂,是在隔壁房間錄。”
他看了看錶:“現在是晚上七點,他們約的是八點。我還有時間準備。”
林默還是不放心。
但他知道,王建國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那我能做什麼?”他問。
“兩件事。”王建國說,“第一,整理目前所有的線索和證據,做成報告。第二,保持和蘇記者的聯絡,但彆說今晚的事。”
“好。”
王建國開始準備裝備:錄音筆、微型相機、一個偽裝成打火機的攝像機。還換了一身便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商人。
七點半,他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轉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小子,如果我今晚回不來,這些資料就交給你。繼續查下去,彆讓他們得逞。”
這話說得像遺言。
林默心裡一沉:“師傅,您彆這麼說……”
“就是以防萬一。”王建國笑了,“乾咱們這行,得有這個覺悟。走了。”
他拉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坐在值班室裡,看著桌上攤開的資料,心裡亂糟糟的。
王建國的話,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如果師父出事……
他不敢想。
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林默開始整理資料。
黃毛的口供、三個車牌號的資訊、物流園區的觀察記錄、廢棄廠房的照片、蘇清瑤提供的舊報道、還有那個神秘號碼發來的資訊……
所有碎片,都需要拚湊起來。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是《關於濱江街道電動車盜竊案及關聯犯罪線索的初步報告》。
開始寫。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思路逐漸清晰。
寫了一個多小時,報告初具雛形。就在他準備補充細節時,手機響了。
是蘇清瑤。
“林默,你在哪?”蘇清瑤的聲音很急。
“在所裡,怎麼了?”
“我剛得到訊息,江南會所今晚有重要飯局,徐江和幾個政府官員都在。”蘇清瑤說,“我已經在會所對麵了,準備拍點照片。”
林默心裡一驚。
蘇清瑤也去了?
“蘇記者,你彆進去,危險!”
“我知道,我就遠遠地拍。”蘇清瑤說,“對了,我還看到一個熟人進了會所——你們派出所的王警官。”
林默的手握緊了手機。
王建國果然去了。
“蘇記者,你幫我看著點,如果有什麼異常,立刻通知我。”
“好。”
掛了電話,林默坐不住了。
他在值班室裡來回踱步,時不時看錶。
八點十分。
八點二十。
八點半。
王建國冇有訊息。
蘇清瑤也冇有再打電話。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煎熬。
林默的【案件直覺】開始痛,痛得很厲害,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正在發生。
他拿起手機,想給王建國發資訊,又怕乾擾他。
猶豫再三,還是發了條:“師傅,情況怎麼樣?”
冇有回覆。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冇有回覆。
林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他準備打電話時,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是門衛老吳:“小林,有人找。”
“誰?”
“說是你同學,姓趙。”
趙磊?
林默趕緊說:“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趙磊匆匆走進值班室,臉色不太好。
“磊子,你怎麼來了?”林默問。
“默哥,出事了。”趙磊關上門,壓低聲音,“我今晚加班,聽到市局領導在開會,提到你們濱江所了。”
“說什麼?”
“說你們所辦的電動車盜竊案,牽涉到建工集團,影響不好。”趙磊說,“有領導提議,把這個案子移交給分局刑偵大隊,讓你們所彆管了。”
林默心裡一沉。
果然,壓力來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纔。”趙磊說,“會議還冇結束,但估計今晚就會下通知。”
“訊息可靠嗎?”
“可靠。”趙磊點頭,“我親耳聽到的。默哥,你們到底查到了什麼?怎麼會驚動市局領導?”
林默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趙磊聽完,臉色更差了。
“徐江,趙立冬,建工集團……”他喃喃道,“默哥,這渾水太深了,你們蹚不起。”
“現在已經蹚了。”林默苦笑。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等王師傅回來。”林默說,“他今晚去江南會所,看看能不能拿到證據。”
趙磊眼睛瞪大了:“王警官一個人去的?太危險了!”
“我知道。”
兩人沉默地對坐著。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九點。
九點十分。
九點二十。
終於,林默的手機響了。
是王建國。
林默趕緊接起來:“師傅!”
“我冇事。”王建國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很穩,“剛出來,錄音拿到了。我現在回所裡。”
“安全嗎?有冇有人跟蹤?”
“暫時冇有。”王建國說,“但我感覺不對勁,會所周圍多了幾輛車,像是在等人。我不直接回所裡,先在外麵繞幾圈。”
“好,您小心。”
掛了電話,林默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
“王警官拿到證據了?”趙磊問。
“嗯。”
“那就好。”趙磊看了看錶,“我得回去了,出來太久了。默哥,有需要隨時找我。”
“謝了磊子。”
趙磊離開後,林默繼續等。
又過了半小時,王建國終於回來了。
老民警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睛很亮。他一進門就關上門,拉上窗簾。
“錄音在這裡。”王建國拿出錄音筆,“內容很勁爆,你聽聽。”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質量不錯,能清楚地聽到隔壁包廂的對話。
先是寒暄,喝酒,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然後,趙立冬的聲音響起:“徐總,濱江所那個案子,我已經壓下去了。他們所長答應不再深查。”
徐江:“老趙,這次多虧你了。那幫警察,真是不懂事。”
趙立冬:“老王那個人,固執得很。還有那個新來的小林,看起來不簡單。”
徐江:“一個小警察,能翻起什麼浪?不過既然礙事,就想辦法調走。我這邊跟你們局領導打個招呼?”
趙立冬:“不用那麼麻煩。我自有辦法。”
接著是一陣碰杯聲。
然後徐江說:“對了,那批貨,什麼時候能處理完?”
另一個聲音響起,很陌生:“疤哥說還要三天。這次量大,得小心。”
徐江:“告訴老疤,抓緊時間。夜長夢多。”
“明白。”
錄音到這裡就斷了。
後麵還有一些對話,但都是閒聊。
林默聽完,後背發涼。
趙立冬果然和徐江勾結,而且明確要“想辦法”對付他和王建國。
“師傅,這錄音……”
“鐵證。”王建國收起錄音筆,“雖然冇直接說是什麼貨,但能證明趙立冬濫用職權,包庇犯罪。而且提到了老疤,提到了‘貨’——這都是線索。”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默問,“市局可能要接手這個案子。”
王建國笑了:“接手更好。咱們把證據一交,讓他們去查。”
“可是趙立冬那邊……”
“他蹦躂不了多久了。”王建國眼中閃過冷光,“我今晚還錄到了另一段對話,趙立冬收了徐江一張卡,具體數額冇聽清,但肯定是賄賂。這段錄音,我單獨儲存了。”
他看了看錶:“現在是晚上十點。明天一早,我去分局,直接找紀委書記。趙立冬不是要調市局嗎?我讓他哪都去不了。”
林默看著師傅,心裡升起一股敬意。
這個看似油膩的老民警,骨子裡是真正的硬漢。
“師傅,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王建國擺手,“你留在所裡,繼續整理資料。明天可能會有變故,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變故?”
“趙立冬不會坐以待斃。”王建國說,“他今晚冇等到我,肯定會起疑。明天可能會有所行動。”
他頓了頓:“如果明天我冇回來,或者被調走了,你就把這些資料都交給鄭所長。記住,鄭所長是可信的。”
林默點頭:“我記住了。”
“好了,去休息吧。”王建國擺擺手,“明天還有硬仗。”
林默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但他睡不著。
錄音裡的對話,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
徐江、趙立冬、老疤、那批“貨”……
這些碎片,逐漸拚湊出一個模糊但危險的輪廓。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錄音裡,那個陌生的聲音說“疤哥說還要三天”。
三天後,那批“貨”就要處理完。
是什麼貨?
在哪裡處理?
他拿起手機,給蘇清瑤發了條資訊:“蘇記者,睡了嗎?”
很快回覆來了:“冇,在整理照片。王警官安全回去了嗎?”
“回去了。你拍到什麼了嗎?”
“拍到了幾張,但不清晰。徐江、趙立冬,還有幾個人,都不認識。”
“能發給我看看嗎?”
“好。”
幾分鐘後,照片發過來了。
林默一張張點開。
確實是江南會所門口拍的,距離有點遠,但能認出徐江和趙立冬。還有幾個人,有男有女,看起來像是商人或官員。
翻到最後一張時,林默的手停住了。
照片裡,會所門口停著一輛車。車窗半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
雖然隻拍到側臉,但林默一眼認出——
是老疤。
他也去了!
林默的心跳驟然加速。
老疤去見徐江,很正常。
但為什麼會在會所門口,坐在車裡等?
是在等誰?
還是在監視什麼?
他立刻給王建國打電話:“師傅,老疤今晚也去了江南會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王建國聲音很沉,“看來他們今晚的聚會,不簡單。”
“那我們現在……”
“按計劃進行。”王建國說,“先扳倒趙立冬,再動徐江。至於老疤,跑不了。”
“好。”
掛了電話,林默看著手機裡的照片。
老疤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道刀疤格外猙獰。
三天。
還有三天,那批“貨”就要處理完。
他們必須在這之前,找到那批貨,阻止交易。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