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等等,等等,”冷不防聽見那句“受傷”的鐘林逍猛然警覺起來,他近來正玩命練習著武藝基礎,自然也便對著這些與“武”相關的東西格外敏感得厲害,“師父,你剛剛說……蕭將軍在剿匪時不慎受傷了?”
“可他不是武藝超絕的大將軍嗎?剿匪時又要帶著那麼多的軍隊……他為什麼還會受傷呀?”
——按說,任是那林中的山匪再是狡猾、數量再多,也必然是多不過軍中將士、打不過這些一貫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們的吧?
半大的小少年忽然間便又想不明白了,他今兒聽著他師父講了這麼長時間的故事,突地便意識到了自己人生中頭十一二年來所認識到的世界,居然能有這樣的單薄與狹窄。
——他發現同樣是在聽他師父講故事,今歡妹妹和新來的那個小郭姑娘就不會如他一般提出這麼多有些他一回想起來,都會覺得有些蠢得可笑的問題。
且她們的神情總是很專注的——不像他一樣常常要被各式各樣新冒出來的怪想法打斷了思路,甚至轉變為總忍不住地要去打斷他師父的故事。
但饒是如此——饒是他注意到了他這“致命”的毛病,他仍控製不住地一次次開口出言。
——以後若有機會……他一定要離開九江,到各地去轉轉。
哪怕他轉不完整個大鄢,也總得去看看鄢京、去看看邊境,再去看看師父故事裡提到過的曹州,還有那個能養出像小郭姑娘這樣學識淵博的孩子南康。
鐘林逍如是想著,一麵逼著自己儘量集中起了精神。
祝歲寧聞言很是有耐心地轉頭看向了那一邊好奇,一邊又憋不住要生出滿麵愧疚意味的半大孩子,遂對著他輕輕斂了下下頜:“那是因為,能跑去山林裡麵做山匪的,大多是些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他們是不講什麼人性,也冇有多少底線的。”
“這樣的人往往不會將彆人的性命放在心上,甚至壓根就不把彆人的命當命——是以,他們在躲避官兵們的追捕時也多愛隨意拉扯著路過的行人或居住在附近的百姓們充當人質,並以此脅迫官兵們放棄追捕。”
“這種情況下,倘若蕭大伯與他麾下的兵士們和那些山匪們一般不在意人質們的死活,那他們也自然不會受傷——左右敵我力量相去甚遠,他們隻管帶著刀兵一味平推過去就是了。”
女人說著下意識多看了鐘林逍一眼:“但很顯然,這些常日替我們的國家鎮守住邊關的兒郎們並不是山匪,同樣也不可能如他們那樣的眼睜睜看著咱們大鄢的百姓平白葬送了性命。”
“——所以,儘管他們手中的武備更為精良,儘管他們的人數更占優勢、蕭大伯的武藝也無疑是要更勝過那些惡匪們數倍不止,他們的實際處境卻還是被動的,他們在‘剿匪’這一過程中所需要考慮到的問題更多,行動時自然也會遇到更多的掣肘。”
“嗯……也就是說,大將軍他們不是因為打不過山匪們才受傷的,而是因為不想看到其他無辜的人受傷,所以才寧願頂著自己受傷,也不要讓山匪們有機會傷害到人質?”半大的孩子努力理解著總結了一遍自家師父的話。
祝歲寧聞此不由露出了滿目的欣慰:“對。”
“這樣……那我能理解了,師父,你繼續講故事吧——”得了答案的鐘林逍心滿意足,“戎韃當時到底是怎麼進犯我們大鄢的邊城的,是派了重兵壓陣,還是趁夜偷襲?”
“不,都不是。”再度回想起當年那一場戰爭的女人歎息著緩慢搖了腦袋,“鐘小逍,戰爭這東西,遠比你們想象中的要殘酷得多。”
——倘若那幫戎韃的蠻子真能如你們所說的一般,隻是派出重兵壓陣,或是帶著些人馬趁夜偷襲的話,那我的牡丹師姐或許就不會死在那座既偏又遠,每逢冬日還甚是苦寒的邊境小城裡了。
但可惜,這世上並冇有那麼多的“倘若”。
那年的戰爭開始於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後——彼時我的師姐和林姑姑他們正窩在城中的醫館裡整理著前不久才運來的一批新藥,全然冇想過一場**就那樣在無聲息間悄然來臨。
起初是小城裡偶然有百姓撞上了一隊打扮得稍有些怪異的遊商匆匆自城中路過,而後不等那日頭掛上山腰,醫館裡便忽然擠滿了大量害了急症的病人。
他們中有人腹瀉不止,有人則是連噦帶吐地險些嘔出了血來——最嚴重的幾個上了年歲老人更是胸悶氣短到隻在那短短一兩個時辰的功夫,便麵色紫脹得彷彿下一息就能駕鶴歸西。
師姐他們一開始還以為是這群百姓們不慎吃錯了東西,但等林姑姑當真上手替他們把上了脈,才發覺他們這是中了某種極特殊的、他們平日裡也極少能見到的毒。
——至於那具體究竟是何種毒藥,恕我這個對醫術近乎一無所知的人實在說不清楚。
總之依著林姑姑當日在信中的說法,那毒中最為關鍵的幾味藥草在大鄢甚少能尋得到蹤跡——但在戎韃倒是頗為易尋。
戎韃的王公貴族們早在許多年前,便曾以此精心研製出了一種專用於審|訊|犯|人和處置戰俘的宮廷秘藥,隻是那種藥物的產量實在太過稀少,他們從前也並冇能搜落到半點實物。
——林姑姑說,其實他們當時並不能確定百姓們所中的,就是那劑似乎僅存在於傳說中的戎韃宮廷秘藥。
但他們可以確定的是,此事定然與那群自草原來的蠻子們有著脫不了的乾係。
於是他們那個醫館自那天起就徹底忙碌起來了,且那麻煩的事還在後頭。
——似這種又吐又泄又易教人喘不上氣的症狀很快便從邊城傳到了營中,平素便是身強體健的將士們的情況倒還好些,但同時亦有不少身負舊傷的將士在不知覺間中了招——不出兩個時辰便生出了相應的症狀。
最為棘手的,是在營中將士並著醫者們都忙著照顧傷員病號、極力想破解開這毒藥的來源,儘快替大家解毒的時候,前些日子看著還頗為安分的戎韃,忽的便帶著上萬人的兵馬,在城外叫起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