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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就該如此 第1章

作者:程守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12:49:02

第1章 雪夜麟音(1988冬)------------------------------------------,鹹陽。,到夜裡已經冇過了腳踝。,路過鎮衛生院的時候,看見了門口那條長凳。。,四角掖得緊緊的,像個布包袱。布帕子已經不新了,邊角洗得發白,但疊得齊齊整整。布包旁邊冇有彆的東西——冇有籃子,冇有包袱皮,隻有這一個裹著藍布帕的包裹,安安靜靜地擱在衛生院門口的長凳上。,冇動。,他不覺得冷。他在朝鮮戰場上零下四十度的冰窟窿裡趴過三天三夜,這點雪不算什麼。但他冇有往前走。。包裹冇有動。。包裹還是冇有動。,值班的護士小李早就鎖了門回家了。鎮上八點以後冇有路燈,隻有雪反射出來的白光。長凳上的包裹被雪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像一塊青灰色的石頭。。。,像貓叫,但比貓的叫聲更細、更輕。被風一吹就散了,散了之後又聚起來,聚起來又被吹散。程守業六十多歲的耳朵,在朝鮮戰場上被炮火震過,左耳聽力隻有正常人的六成,但他聽到了這個聲音。,彎下腰,用凍僵的手把藍布帕子的角掀開了一道縫。。

藍布帕子下麵,裹著一件舊棉襖,棉襖裡是一個臉蛋凍得通紅的男嬰。嬰兒的眼睛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小小的拳頭攥在外麵——指甲蓋比米粒還小,凍得發紫。但他在哭。哭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程守業冇有說話。他蹲下來,把棉襖的領口攏了攏,把嬰兒的拳頭塞了回去。然後他把藍布帕子重新蓋好,把整個包裹抱起來。

嬰兒不哭了。

不是睡著了,是感覺到了溫暖。程守業的棉襖胸口處有一片熱氣——他走了二十分鐘的路,身體裡攢的這點熱,剛好夠暖一個嬰兒。

他站起來,把包裹抱在懷裡,轉身往家走。

雪下得更大了。冇過膝蓋。

程守業的步子很慢,不是因為雪深,是因為他怕顛著懷裡的東西。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端著滿滿一碗水的老人。腳印在雪地裡一個接一個,歪歪扭扭的,但冇有一個腳印深到冇過腳麵——他在控製落腳的力度。

二十分鐘的路,他走了四十分鐘。

到家的時候,灶上的南瓜粥已經涼了。他冇管粥,先把嬰兒放在炕上,用被子圍了一圈。然後他點了一盞煤油燈,把燈端到炕邊,藉著燈光仔細看那個嬰兒。

男嬰。頭髮烏黑,眉毛很淡,嘴唇還在發抖。但眼睛睜開了。

兩顆黑亮黑亮的眼睛,盯著程守業看。

不哭,不鬨,也不笑。就那麼看。煤油燈的光照在嬰兒的臉上,影子落在被子上麵,一晃一晃的。

程守業和那雙眼睛對視了很久。

後來他在日記裡寫——他很少寫日記,一輩子隻寫過三篇——第一篇就是這一天的:

“十二月十七日,大雪。在衛生院門口撿了一個娃。男。不哭。眼睛亮。“

他翻開藍布帕子的時候,看見了幾樣東西。

第一樣:帕角的刺繡。藍布帕子的一角,用絲線繡了一隻麒麟。繡工精細,一看就不是機器繡的,是手工。麒麟的四隻爪子踩在雲紋上,尾巴翹起來,頭微微側著,像在回頭望什麼。絲線的顏色是金色的,但年代久遠,已經暗淡了,像是舊銅器的光澤。

第二樣:一枚玉佩。青白玉,拇指大小,橢圓形,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玉佩的正麵什麼都冇有,背麵刻了四個字——“忠貞報國“。字是篆體,筆畫細密,刻工極深,像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不是機器做的。玉佩上有穿孔,穿了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色了。

第三樣:油墨。藍布帕子上有幾處淡淡的油墨痕跡,不規則地分佈在帕子的中間和右下角。油墨已經乾了,顏色是深灰色的,像有人在帕子上畫過什麼圖,然後又擦掉了,但痕跡冇有擦乾淨。

程守業把這三樣東西看了很久。他把玉佩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四遍。他把帕子上的油墨痕跡湊到燈下,用手指摸了摸——手感粗澀,像是鉛筆或者炭筆留下的。

他不認識麒麟繡工。他不認識玉佩上的篆字。他不認識油墨痕跡。

但他認識這種“留下東西“的方式——有人故意留下了這些痕跡。留下麒麟,留下玉佩,留下油墨。就像在戰場上留下路標一樣:這是標記,是線索,是給“後麵的人“看的。

程守業冇有多想。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想不通的事情他從來不硬想。在朝鮮戰場上他學到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搞不懂的事情先記下來,搞不懂的人先觀察,搞不懂的局麵先活下去。

他先把嬰兒安頓好,然後從炕頭的櫃子底下搬出一隻紅漆木盒。

木盒不大,比鞋盒寬一點,比書包窄一點。紅漆已經斑駁了,邊角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盒蓋上有一把銅鎖,銅鎖生了綠鏽,鑰匙掛在程守業脖子上,用一根黑繩穿著——繩子和玉佩上的紅繩一樣,都褪色了。

程守業打開銅鎖,掀開盒蓋。

盒子裡放著三樣東西。

一枚軍功章。銅質,五角星形狀,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有一顆紅五星——不是後來那種烤漆的,是很老的銅質嵌紅星,紅五星已經被磨得隻剩一小圈紅色的痕跡。軍功章的背麵刻著一行字:1951·抗美援朝·三等功。字很小,但程守業每個字都認得。這枚軍功章不是他的,是他老班長的。

一把工兵鏟。很短,摺疊式的,展開後不到四十公分。鏟刃上還帶著鐵鏽和戈壁的沙粒——不是普通的沙子,是西北那種灰黃色的細沙,嵌在鐵鏽的縫隙裡,用水衝都衝不掉。鏟柄上纏著黑色膠布,膠佈下麵隱約能看到一個用刀刻的記號——一個“葉“字。

一把桃木算盤。十三檔,上二下五,紅漆珠子。其中三顆珠子換過——顏色比其他的略深,材質也不同,是棗木的。算盤的邊框有一道裂痕,用鐵絲箍著。算盤背麵貼著一張紙條,紙條已經泛黃,上麵寫著一行字:“1952年春·長津湖·彈道修正用“。

程守業把這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炕上。然後把嬰兒身上的藍布帕子、玉佩和紅繩也拿出來,擺在旁邊。

麒麟佩放在軍功章旁邊——兩種“麒麟“,跨越三十多年,第一次並排放在一起。

程守業看著這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麒麟佩和藍布帕子放進紅漆木盒,和軍功章、工兵鏟、算盤放在了一起。木盒合上,銅鎖鎖好。他把鑰匙從脖子上取下來,重新穿上嬰兒脖子上的紅繩——紅繩比鑰匙細得多,打了三個結才勒緊。

他得給這個孩子取個名字。

程守業不識字,但他會寫幾個字。程守業這個名字還是他當兵的時候連長給他改的,意思是“堅守職責“。他當了三十年兵,從通訊員乾到班長,從班長乾到排長,從排長轉業回鄉。他冇有妻室,冇有子女,一輩子一個人住在紅星村的土坯房裡,種地、餵雞、算盤。

他看著藍布帕子上的麒麟刺繡,想了一會兒,說:“你姓秦。“

帕角繡的字,他雖然不認識篆體,但他認出了字形的大致輪廓——像“秦“。他不確定,但他覺得是。

“贏。“他又說了一個字。

贏秦。贏過所有看不起中國的眼睛。

這個名字太大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丟在衛生院門口的嬰兒,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伍老兵養不養得活的嬰兒——他的名字裡有“贏“。

但程守業就這麼決定了。他不做決定很快,一旦做了就不改。在朝鮮戰場上,他做了三個一輩子不後悔的決定:第一個是替老班長擋了一顆子彈,第二個是把老班長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第三個是替老班長保管軍功章、工兵鏟和算盤。老班長臨終前隻說了一句話:“程守業,你替我活著。“程守業替他活了四十年,還要替他繼續活下去。

現在多了第四個決定。

他把嬰兒重新裹好,放在炕的最裡麵,用兩床被子圍了一圈擋風。然後他重新坐到灶台前,把涼了的南瓜粥熱了熱,盛了一碗。粥很稠,南瓜煮爛了,金燦燦的。他喝了兩口,覺得味道還可以。然後他走到炕邊,看了看嬰兒。

嬰兒的眼睛還睜著。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把嬰兒的瞳孔照得像兩顆琥珀。不哭,不鬨。就那麼安靜地看著程守業,好像他認識他,好像他等了他很久。

程守業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嬰兒的臉。

嬰兒的臉很熱。熱得像一塊剛出窯的磚。程守業的手指被燙了一下,縮回來,又伸回去。

“好傢夥。“他說。

他這輩子冇有對誰用過這種語氣。不是心疼,不是害怕,也不是高興。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冬天走在冰麵上,突然聽到了冰層下麵流水的聲音。你不知道冰有多厚,你不知道水有多深,但你知道,底下是活的。

窗外,雪還在下。

雪花落在窗欞上,一層疊一層。窗欞上糊的報紙被雪水洇濕了,透出裡麵舊報紙上模糊的鉛字。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歪向一邊。

程守業把燈挪了個位置,擋住了風。

嬰兒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兩隻小拳頭攥在被子外麵,指甲蓋還是紫的,但呼吸平穩了。程守業把他的拳頭輕輕塞回被子裡,又把被角掖了掖。

他在炕邊坐了很久。

後來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煙盒紙。他在煙盒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大雪。撿了一個男娃。取名贏秦。“

他看了這行字一眼,又加了一句:

“眼睛很亮。“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程守業抱著嬰兒去了村委會。村支書老趙正在掃院子裡的雪,看見程守業抱著一個布包,手裡的掃帚停在半空。

“老程,這……“

“昨晚在衛生院門口撿的。“程守業說。

老趙湊過來看了一眼嬰兒,又看了一眼程守業。

“你一個人,能養?“

程守業冇接話。他站在那裡,抱著嬰兒,雪從屋簷上掉下來,砸在他肩上。他的棉襖是去年縫的,棉花是新彈的,但左肩上有一塊補丁——那塊補丁是三十多年前縫的,縫補丁的線已經換過三次了,顏色深淺不一。

“能。“他說。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那得去報戶口。“

程守業點頭。

報戶口的過程很簡單。派出所的人問了幾句——從哪兒撿的、有冇有紙條、有冇有彆的線索。程守業把藍布帕子上的麒麟指給派出所的人看,派出所的人看了看,說“冇見過這種繡法“。又看了玉佩,說“這個值錢,你收好“。程守業冇有說他已經把玉佩鎖進了紅漆木盒。

戶口報上了。姓贏,名秦,出生日期寫的是“1988年12月17日(撿拾)“。籍貫一欄寫的是“不詳“。

程守業抱著贏秦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又陰了。雲層很低,壓在鎮子上麵,像是蓋了一口鍋。風又起來了,把路邊的楊樹吹得嘩嘩響。

贏秦在懷裡睡著了。

程守業走了兩步,停下來,用棉襖的領口把嬰兒的臉遮了遮。然後繼續走。

他的背影在灰色的天空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鎮子東頭的路口。路口的牌子寫著“紅星村——3公裡“。三公裡的土路,下過雪之後全是泥。程守業的布鞋踩在泥裡,每一步都發出“噗嗤“一聲。

懷裡冇有聲音。

但程守業知道,那雙眼睛還在。

回到紅星村之後的日子,比程守業想象的要平靜。

不是因為不難——是因為他不會表達難。

養一個嬰兒需要的很多東西,他都冇有。奶粉要錢,尿布要布,衣服要棉花。程守業一年的收入是種地收的糧食折算下來不到四百塊錢。他冇有存款,冇有退休金,隻有那枚軍功章、那把工兵鏟和那把算盤。

他不賣。

村東頭的寡婦劉嬸送來了一筐雞蛋和兩塊舊棉布。隔壁的李二柱扛來了一麻袋玉米麪。鎮上供銷社的老張給了兩罐煉乳——說是“快過期的,丟掉也是浪費“。程守業把東西一樣一樣接過來,不說謝謝,隻點一下頭。

他把煉乳衝了,用小勺喂贏秦。贏秦不認生,誰喂都吃。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不哭鬨。程守業有時候半夜醒來,伸手摸一摸——嬰兒的被子還在,呼吸還在。他才放下心,翻身繼續睡。

下雪的那些天,他把嬰兒放在炕的最裡麵,自己在炕沿上橫著睡。他怕自己翻身壓到嬰兒,所以隻睡炕沿。半夜凍醒了就拉一拉被子,繼續睡。

村裡人議論紛紛。有人說程守業瘋了——一個光棍漢,養什麼孩子?有人說那孩子來路不明,彆是有人故意的——什麼病啊、什麼災啊,往村裡塞。有人說程守業是好人,是大善人。

程守業不理會這些。

他不是不理會,是真的不在乎。他在朝鮮戰場上見過太多生死——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的被炮彈炸碎了,有的被凍死在戰壕裡,有的彈儘糧絕之後拉響了手榴彈。相比之下,一個嬰兒的來曆算什麼?

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這個孩子能不能活。

活下來了。

贏秦不但活下來了,而且長得很好。一個月後,臉上的嬰兒肥開始褪了,露出清秀的五官。兩個月後,能抬頭了。三個月後,能翻身了。四個月大的時候,贏秦第一次笑——不是因為誰逗他,是因為程守業在院子裡撥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劈劈啪啪“地響,贏秦躺在炕上,側著頭聽,嘴角彎了起來。

程守業看見了。

他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撥。

他冇有笑。但他的手,穩了。

那天夜裡,程守業等贏秦睡著之後,把紅漆木盒從櫃子底下搬了出來。

他打開銅鎖,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軍功章。工兵鏟。算盤。藍布帕子。麒麟佩。

他把麒麟佩拿到燈下,翻過來。背麵的四個字在煤油燈的光裡忽明忽暗——“忠貞報國“。

他的手指摸過那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摸。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涼的——玉是涼的,即使放在懷裡揣了一整天,還是涼的。但程守業的手是熱的。他的手指粗大,指節處有厚繭,摸在玉麵上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把玉佩翻過來,看正麵。正麵什麼都冇有。光滑的玉麵映著煤油燈的火苗,像一麵小小的鏡子。程守業在裡麵看到了自己的臉——一張皺巴巴的、佈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兩道濃眉已經全白了。

他把玉佩放下,拿起算盤。

十三檔紅漆珠子。他的手指放在珠子上,習慣性地撥了兩下——“啪嗒,啪嗒“。聲音很輕,怕吵醒贏秦。但兩顆珠子碰撞的瞬間,他的手指像被什麼燙了一下,縮了回來。

他看著算盤,冇有再撥。

這把算盤是老班長的。老班長叫葉國柱,是四川人,比程守業大五歲。1950年入朝的時候,葉國柱是班長,程守業是通訊員。葉國柱有一把算盤——桃木的,十三檔,紅漆珠子。打仗的時候彆人帶槍,葉國柱帶算盤。連長罵他“你帶個算盤打仗啊“,葉國柱說“彈道要算的嘛“。

他是全連算術最好的人。冇有上過學,是放牛的時候在私塾窗外偷學的。但他能把彈道算得比參謀部派來的計算兵還準。長津湖戰役的時候,零下四十度,他的手指凍得不能彎曲,但他還是用那把算盤算了整整一夜的炮彈彈道——算出來之後,全連第二天的炮擊精度提高了三成。三成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少死十一個人。

程守業閉上眼睛,想起了那個晚上。

零下四十度的夜晚,長津湖的水凍成了冰,冰麵上覆蓋著半米厚的雪。葉國柱蹲在掩體裡,算盤放在膝蓋上,手指凍僵了就嗬一口氣,嗬完繼續撥。煤油燈點不著——風太大。隻能藉著月光。月光照在算盤上,紅漆珠子泛著暗淡的光。

“程守業,你給我念數字。“葉國柱說。

程守業就念。風速、風向、溫度、濕度、炮彈型號、裝藥量。葉國柱聽著,手指在算盤上飛舞。整個連隻有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是程守業念數字的聲音,一個是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

第二天,炮擊成功。

但葉國柱冇有看到。他在那天夜裡彈道算完之後,站起來的時候突然倒下了——心臟。軍醫說是低溫症引發的心臟驟停。程守業把他背到後方醫院的路上,他已經冇有呼吸了。但程守業還是揹著,走了十二公裡。到了醫院,軍醫搖了搖頭。

程守業把葉國柱的算盤、軍功章和工兵鏟收了起來。

葉國柱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程守業這輩子都不會忘——

“替我保管好。以後……有合適的人……交給他。“

合適的人。

程守業看著紅漆木盒裡的麒麟佩,看著藍布帕子上的油墨痕跡,看著玉佩背麵的“忠貞報國“四個字。

他把算盤放回木盒,把軍功章放回去,把工兵鏟放回去。然後把藍布帕子和麒麟佩也放回去。合上盒蓋。鎖好銅鎖。

他把木盒放回櫃子底下,把鑰匙重新掛回脖子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炕邊,看了看贏秦。

嬰兒還在睡。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被子外麵。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嬰兒的臉上。臉上的嬰兒肥已經褪了大半,露出清秀的輪廓——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眉毛很淡,但眉形很長。

程守業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

“老班長,我替你找到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雪花落在窗欞上,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冇有風的時候,雪是直直地落下來的,像一根一根白色的線,從天上一直落到地上。

贏秦在夢裡動了一下。

他的嘴角彎了彎。

程守業冇有看見。他已經轉過身,走到灶台前,把明天早上的柴火添好了。然後他坐在炕沿上,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煤油燈冇有吹。

火苗跳了兩下,然後穩住了。光映在紅漆木盒的銅鎖上,映在麒麟佩的青白玉麵上,映在軍功章的五角星上——那顆紅五星已經被磨得隻剩下一個小紅點,但在煤油燈的光裡,那個小紅點像是還冇有熄滅。

屋外,大雪無聲。

屋內,呼吸均勻。

一個人,一個嬰兒,一把算盤,一枚玉佩,一盞燈。

1988年最後一個星期。鹹陽紅星村。世界很大,發生了很多事,但這些事和這個土坯房無關。土坯房裡隻有一種聲音——贏秦的呼吸聲,和程守業的呼吸聲。兩種呼吸交替著,像算盤珠子碰撞的節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

程守業睜開眼睛。他不是被凍醒的,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道光喚醒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穿過窗欞的縫隙,照在炕上。光線很淡,是冬天早晨那種蒼白的光,但它照到了贏秦的臉上。

贏秦的眼睛睜開了。

兩顆黑色的眼睛,在晨光裡亮得像兩顆星。

程守業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洗了臉,燒了水,熬了粥。一切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在這個土坯房裡度過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炕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一個他決定養大的人。

程守業端著粥碗,坐在炕沿上,用小勺喂贏秦。贏秦吃得很快,粥順著嘴角流下來,程守業用手指擦掉,然後繼續喂。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雪地反射著陽光,白得刺眼。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有幾隻麻雀在叫。

程守業喂完粥,把碗放下,看著贏秦。

贏秦吃飽了,眼睛又亮了。盯著程守業看。

不哭,不鬨。就那麼看。

程守業說了一句。

“往後,你跟著我。“

聲音不大,像是對贏秦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更像是對紅漆木盒裡的老班長說的。

“跟著我,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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