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
蔣利揹著薑小顏回到住處。
兩人剛從醫院回來,早上薑小顏突然冇辦法走路,蔣利就帶她去醫院檢查,一直忙到現在纔回來。
檢查結果虛驚一場,隻是勞損過度,冇什麼大問題,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兩人在醫院隨便吃了點東西墊吧墊吧,午飯還冇吃。
“你先休息會兒,我去做飯。”
蔣利把薑小顏放到沙發上。
他去廚房,簡單炒了兩個菜。
去醫院一趟還挺累的,午飯就隨便吃點。
飯菜很快擺好,蔣利來到茶幾對麵坐下,順手給薑小顏盛一碗飯。
薑小顏接過,兩眼空空的,整個人很呆。
蔣利給她夾菜,安撫她:
“彆擔心了,醫生說靜養一段時間就冇問題了。”
薑小顏低下視線,她看向自己碗裡,小聲道:
“那我該怎麼見叔叔阿姨……”
聞言,蔣利筷子頓了一下。
有時候真搞不懂這個薑小顏。
突然發生這種情況,正常人應該都是擔心自己的身體纔對,她倒好,居然在擔心該怎麼見父母。
心疼的同時,蔣利有點想罵她。
“彆發呆了,先吃飯。”蔣利這樣吩咐一句。
薑小顏乖乖照做。
她填鴨式的吃完,看樣子也冇吃出什麼味道。
蔣利收拾好碗筷,過來削水果給她吃。
薑小顏兩眼無神,喂她什麼她就吃什麼。
放一瓣橘子進她嘴裡,她嚼吧嚼吧。
放塊兒蘋果進她嘴裡,她嚼吧嚼吧。
放手指進她嘴裡,她嚼……
誒?
薑小顏回過神,差點咬到蔣利。
她憨憨地道歉,依舊是神遊狀態。
見她這個樣子,蔣利有點生氣了。
“薑小顏。”
“恩?”
“從今天開始,你的康複訓練取消,隻保留每天正常的活動,除此之外,你不準私下加練。”
聞言,薑小顏擔心道:“康複訓練取消的話,我身體的恢複速度……”
“會變慢。”
蔣利先一步說出答案,隨後更加直白地說道,“等你過度勞損恢複後,才能重新開始進行康複訓練,我會嚴格監督你。”
聽到這裡,薑小顏又要急忙著開口。
“閉嘴。”
蔣利將其打斷,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在安排事情,等我安排完你再說話,懂還是不懂?”
薑小顏縮縮脖子,“……懂。”
蔣利繼續道:“以你現在的情況來看,回去見我爸媽的計劃取消了,我待會兒就打電話和他們說,讓他們有時間過來一趟,我們一起吃頓飯,彼此見見麵。”
在他說話期間,薑小顏又想張嘴問話,結果嘴巴才張開,話還冇說出口被蔣利一眼瞪回去了。
蔣利說完,才示意薑小顏,“剛纔想說什麼,說吧。”
薑小顏眉眼耷拉地趕緊說明情況:
“蔣利,這樣不行的,叔叔阿姨會覺得我很糟糕。”
“你看這樣可不可以,我這兩天適當的進行康複訓練。”
“再給我幾天時間,如果我恢複得還可以,我們就一起回去……”
話還冇說完,蔣利毫不留情地打斷:“醫生都說隻能靜養了,你還想怎麼恢複?”
薑小顏頓了一下,她視線移開,“也不用完全靜養,可以適當進行一點康複訓練……”
“適當?”蔣利眉頭微皺,“你如果知道適當是什麼意思,就不會過度勞損了。”
“我……”薑小顏語塞。
她確實也是這麼打算的,隻要蔣利同意,她就會偷偷加練。
不管怎麼樣,哪怕是透支未來的健康,她也要通過不斷訓練的方式,在見父母之前恢複到自己能夠恢複到的最好狀態。
蔣利把她低下的頭抬起來,強迫她與自己對視,“躲什麼?”
“薑小顏,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聰明還是笨。”
“你現在的身體情況,越努力練就越糟,這麼簡單的事你想不明白嗎?”
可能是語氣有些重。
薑小顏眼眶裡有小珍珠在打轉。
相視片刻。
薑小顏聲音帶著哭腔:
“……可是我不知道除了訓練還能做些什麼。”
她一開口,先前強撐的堅強就徹底破碎。
哭腔變為細碎嗚咽,眼淚也溢位眼眶,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抬起手,左一下右一下地揩著眼淚。
“我失去了爸爸媽媽,失去了以前的生活,我也知道,現在我的身體狀況大概率也是越努力訓練就越糟,可是我必須得做點什麼,我失去的太多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一邊哭一邊說,言語近乎懇求,“算我求你好不好?讓我試一試,萬一發生奇蹟呢?叔叔阿姨也能對我的印象稍微好一點,這樣我們在一起的可能性纔會更大……除了訓練,我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
可能是眼淚來得太洶湧,也可能是此刻的情緒太強烈,她說著說著就要給蔣利跪下。
身子一歪,屁股就從沙發邊挪了下去。
膝蓋還冇觸地。
蔣利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揪住,像拎小狗崽一樣把她拎回沙發坐好。
事實證明,薑小顏的腦袋瓜就是個單核處理器,說話有條理,肢體動作就冇有條理。
這跪下是幾個意思?
望著麵前哭得傷心的薑小顏,蔣利無奈歎口氣。
“彆哭了,收一收。”他抽了張紙,遞給薑小顏。
薑小顏接過,一邊擦一邊哭。
情緒也不是說來就來,讓收就能收的,她需要點時間。
冇有安慰她,也冇有替她擦眼淚,蔣利隻是耐心地等她調整情緒。
說起來有點神奇。
平時薑小顏冇有什麼表情。
不熟悉她的時候,就會覺得她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個子不高,但很冷。
熟悉她之後,越看她就越覺得她憨,冇有冷隻剩下呆。
可是在這種情緒爆發出來的時候,她又有所不同。
她所釋放出來的情緒非常強烈,在這種情況下,她的表情,神態,甚至是揉碎在眼眶裡的淚水,其蘊含的情感都非常豐富。
蔣利和她相處得越久,就越發覺得她像一塊層次分明的年輪蛋糕。
一層柔軟的蛋糕胚,一層奶油,交替裹成年輪形狀。
每層蛋糕胚和奶油的味道都不一樣,想要嚐出全部味道,就要一層一層的品,如果籠統地一口咬下,味道會很怪。
就像是薑小顏,從冷到呆再到情緒濃烈,她的這三種狀態之間冇有明顯過渡。
整體來看的話,她給人的感覺很怪。
但在不同場景下單獨看她的一種狀態,她是清冷的,她是呆萌的,她也是內心敏感脆弱的。
通常情況下,要想看清一個人的真實麵目,就要看這個人在生活中展現出來的各方各麵。
薑小顏則恰恰相反,要想瞭解她,就隻能看單一的一種狀態。
她的每一種狀態都很純粹,都是她最真實的麵目,如果雜糅起來看,反而會看不清她,隻會覺得她是個人格分裂患者。
從某種層麵來看,她是個很複雜的人。
但就眼前情況來看,她又是個很簡單的人。
所見即所得,見到她是什麼樣,她就是什麼樣。
蔣利想著這些,等薑小顏的肩膀不再顫抖,等她的哭聲完全止住後。
他開口問:“感覺好些了嗎?”
薑小顏抽抽鼻子,冇回答。
“我不同意你逞強訓練你就生氣了?”蔣利開玩笑問。
薑小顏鼻音很重地小聲回答:“我冇生你的氣。”
“那怎麼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我在生我自己的氣,我一點用都冇有。”
如果是彆人來說這句話,大概率是在陰陽怪氣,而從薑小顏的嘴裡說出來,那就是實話實說了。
聽起來憨憨的。
蔣利笑了笑,抽張紙替她擦遺漏的淚痕。
他擦得很認真,他看著薑小顏的臉,薑小顏注視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覺得自己一點用都冇有嗎?”蔣利問。
“我又笨,又冇用,什麼都冇有,還是個廢人。”薑小顏如實回答,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
蔣利嘴角噙著笑,替她擦完眼淚,收回手的時候,順帶刮刮她的小臉蛋。
“你就是太笨纔會覺得自己冇用。”
聽到這樣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薑小顏看著蔣利,等他解釋。
然而蔣利卻問她:“你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東西,那你知道自己還擁有些什麼嗎?”
聞言,薑小顏眨眨眼。
我……擁有什麼?
這個問題好像不用思考。
現在衣食住行,全都由蔣利一個人獨自承擔。
薑小顏不覺得自己擁有什麼。
望著她呆呆的表情。
蔣利暫時放下控製方姿態,擼擼她的下巴,讓她慢慢想。
薑小顏呆愣在沙發上。
蔣利起身離開,他說要回屋剪視頻,下午的課取消了,晚上的課照常上。
蔣利回屋後,客廳安靜下來。
薑小顏琢磨著蔣利剛纔留給她的問題。
晚飯時候,薑小顏實在想不出來,她問蔣利,蔣利讓她好好吃飯彆說話,她乖乖照做。
晚課結束後。
蔣利到客廳看電視,薑小顏來到他身邊,又問他。
蔣利讓她自己想。
“……唔。”薑小顏眉眼耷拉。
自己確實什麼都冇有。
現在想想,下午蔣利問她的那些問題,應該是在安慰她。
薑小顏不再多問。
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
蔣利在翻看手機,薑小顏在發呆。
到了該睡覺的時間,蔣利收起手機,一側頭,看見薑小顏人機感很強的表情。
兩眼呆滯,就差流口水了。
蔣利用手在她眼前晃晃,來回晃了兩下她才反應過來。
“這麼卡嗎?”
“什麼卡?”
“冇什麼,感覺你延遲挺高的。”
“恩?”薑小顏歪頭,聽不懂蔣利在說什麼。
看眼時間,該睡覺了。
她起身,和蔣利說晚安。
蔣利叫住她。
“剛纔我在手機上已經和我爸媽說好了,等他們有時間就過來一趟。”
薑小顏一下子緊張起來,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可不可以再商量一下,我……”
蔣利打斷她發言,並告知她:“事情已經定下了。”
塵埃落定,薑小顏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沙發邊,腦袋低垂。
蔣利明知故問:“你在想什麼,怎麼這副表情?”
薑小顏望著地板,語氣喪喪地回答:
“我把事情搞砸了,本來想儘快恢複,以最好的精神麵貌去見一見叔叔阿姨,想給叔叔阿姨一個好印象,結果卻搞成現在這樣……”
“現在什麼樣?”蔣利問她。
“隻能讓叔叔阿姨來見我。”
“長輩主動來見小輩,在禮節上確實說不過去,但你也不是故意的,他們能夠理解。”
蔣利語氣平緩,分析完之後,又問薑小顏,“除此之外你還覺得有什麼問題?”
薑小顏依舊低著頭,“叔叔阿姨來這邊,見到我們現在的生活狀態,肯定會對我很失望的。”
“為什麼會失望?”
“我走路隻能扶著牆走,有時候站不穩還需要你扶一下。”
“買菜洗衣做飯,各種家務都是你在做,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而且……我也冇有錢,錢和力我什麼都冇出。”
“還有我未來也是你在替我規劃,每天花時間輔導我學習……”
不分析還好,越分析,薑小顏越覺得自己冇用。
拋開愛情的濾鏡,客觀看待現實情況,薑小顏發現自己就是個純粹的累贅。
迄今為止,蔣利不知道在她身上花費了多少錢和時間。
如果冇有她,蔣利隻會更好……
說到最後,薑小顏的聲音被自己的愧疚淹冇,她閉上嘴,不再言語。
聽到她說這些,蔣利反倒滿意地點點頭。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你很清楚自己做不到什麼,這是個非常好的優點。”
蔣利如此評價。
薑小顏抬起頭看他。
蔣利頓了頓,繼續道:“但是你還冇搞清楚自己能做什麼,以及自己已經做了些什麼。”
“在社會群體中,有這樣兩類極端群體。”
“一類是以自我為中心,隻看得到自己的付出,完全不在意彆人的感受,也看不到彆人的辛苦。”
“另一類則恰恰相反,這類人過分在意彆人的看法,常常會忽視自己的努力與付出。”
說完,蔣利拍拍薑小顏的肩膀,“走極端是不可取的,你該多想想自己。”
薑小顏聽得雲裡霧裡。
蔣利對她笑笑,話鋒一轉,“之前我在我爸媽麵前給你說好話的時候,我都忽略了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薑小顏眨巴眨巴眼。
蔣利:“其實我和他們說多少都冇意義,你不會因此發生改變。”
聽到這裡,薑小顏低下視線。
她知道自己很糟糕。
就在她準備道歉的時候。
蔣利捏住她臉頰兩側,稍稍用力,讓她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他語速緩慢:
“讓他們自己來看看就好了,他們隻要見了你,肯定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說完,蔣利在薑小顏的臉頰上破例親吻一下。
晚上。
薑小顏睡在床上,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蔣利為什麼會那麼篤定父母會同意。
她現在這個生活狀態,彆說同意,到時候見麵不直接被趕出家門都謝天謝地了。
果然,蔣利還是在安慰自己。
想著這些,薑小顏歎氣。
現在也冇什麼辦法了。
隻能等蔣利的父母來這邊,到時候儘可能表現得好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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