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 第8章 以物易物

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8章 以物易物

作者:星空傻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04:53:58

\\n

沈硯再醒過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草莓棒棒糖的甜味。

他躺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搪瓷碗墊在腦袋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一邊去了。後腦勺直接硌在水泥地上,又涼又硬,脖子僵得像被人掐了一夜。頭頂二十瓦的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臉上,他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手機從褲兜裡滑出來了,螢幕朝下扣在地上,他翻過來看——上午九點四十七分。

他在末世待了將近四個小時。現實中也過了四個小時。

他坐起來。脖子哢噠響了一聲,像生鏽的合頁被硬掰開。後背的T恤被水泥地沁得冰涼,貼在脊椎骨上。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把搪瓷碗撿過來放在一邊,碗底磕掉瓷的那幾塊鐵胎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老胡的。淩晨四點多發的,那時候他剛從末世回來,正在備忘錄裡寫物資清單。“倉庫我幫你問了,我表弟在城東有個閒置的庫房,兩百平,月租兩千。你要的話今天就能拿鑰匙。另外你那張清單——午餐肉二十箱,白酒十箱,你知道十箱白酒多少錢嗎?”

第二條是老胡隔了半小時發的。“算了我不問了。你錢夠不夠?不夠我先墊。”

第三條是早上七點發的。“鑰匙在我這,隨時來拿。”

沈硯盯著螢幕,把這三條訊息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老胡認識他不到一個星期。第一麵壓他的金條價,第二麵收了他的訂金答應不問來路,第三麵——現在是第四麵——主動說可以先墊錢。他在城南那條老街上收了四十三年黃金,什麼樣的東西冇見過,什麼樣的人冇見過。他選擇不問,還選擇墊錢。不是因為他信任沈硯,是因為他算過賬。一個能連續幾天拿出高成色老貨黃金的人,值得墊幾千塊錢的貨。

老胡是生意人。生意人的好意是算過賬的。沈硯覺得這樣很好。比那些不算賬就好心的人好。至少他知道老胡圖什麼。

他給老胡回了一條:“鑰匙今天拿。酒錢夠。另外幫我加一樣東西。”

老胡秒回:“什麼?”

“老乾媽。二十箱。”

老胡發了一個老年人專用的大拇指表情,褐底白字的那種,然後跟了一句:“你他媽是真要開小賣部。”

沈硯冇回。他把手機鎖屏,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兩聲,和脖子一樣。他二十六歲,身體已經開始到處響了。三個月前還不是這樣的。三個月前他在公司加班到淩晨一點,從工位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也響,但他不在乎。那時候他欠著債,但還有工作。人隻要有工作,身體響就響,不當回事。冇了工作之後,每一聲響都像在提醒他:你在損耗,你在折舊,你冇有進項隻有出項,你在變成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人。

現在他的銀行卡裡有十萬塊。網貸還了三筆。二姨的錢還了。催收公司的電話不打了。

膝蓋還是響。但聽起來不太一樣了。

他上樓洗了把臉。水龍頭照例先出一段鐵鏽水,黃褐色,在白色瓷盆裡繞了兩圈才變清。他用清水拍了臉,抬起頭,鏡子裡的那個人顴骨上的擦痕結了一層深褐色的痂,邊緣開始翹起來,快掉了。手腕上的淤青徹底變成了黃綠色,邊緣模糊,像一滴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他撩起T恤看了看身上——左肩胛骨的位置多了一塊新的淤青,大概是被搪瓷碗硌的。右膝上也有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

他把衣服放下來,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不是看傷,是看自己的眼睛。眼眶下麵兩團青黑還在,但眼睛裡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光,不是希望,不是任何積極向上的詞彙。是某種更鈍的東西。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摸到了一麵牆。不知道牆那邊是什麼,但至少有一個方向可以靠著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老周正好在樓道裡倒垃圾。老周看到沈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在他提著的那個空登山包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沈硯衝他點了點頭。老周也點了點頭。老周腳邊放著那包沈硯昨天給他的蒜,已經剝了半袋子,蒜皮堆在報紙上,白花花的一小堆。

“周哥,”沈硯停下來,“蒜怎麼樣?”

“好蒜。”老周說。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菜市場的好。”

沈硯走了。走出樓道的時候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街上的人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煎餅果子攤前排著三個人,穿校服的小學生踮著腳遞錢,老闆娘接錢的手套上沾著甜麪醬。收廢品的三輪車慢悠悠蹬過去,喇叭裡放著錄好的吆喝。一切都正常得令人髮指。冇有人知道這條街上住著一個人,每天晚上推開門走進另一個世界,帶著泡麪和棒棒糖,和四隻灰白色的畸變體一起分一根菸。

他去了老胡的金店。

捲簾門全拉著,老胡蹲在門檻上,搪瓷缸子端在手裡,煤球爐上的水壺又在燒。看到沈硯,他站起來,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摘下一把遞過來。

“城東,老棉紡廠隔壁。門口有棵梧桐樹,樹底下停著一輛報廢的麪包車。好找。”

沈硯接過鑰匙。銅的,被摸得鋥亮,齒痕磨得有點淺了。

“你那張清單,”老胡說,“我去批發市場問了。午餐肉二十箱,八寶粥二十箱,掛麪五十公斤,鹽十袋,糖二十斤,醬油醋各五瓶,白酒十箱,煙十條,棒棒糖所有口味各二十斤。加上你剛說的老乾媽二十箱。總共——”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數字。老胡的字像小學生,一筆一劃,每個數字都寫得很大很用力。

“兩萬三千六。批發價。我跟老闆講了價,他說這麼多量可以送貨上門。”

沈硯把銀行卡掏出來。“刷。”

老胡冇接。他看著沈硯,葡萄乾似的眼睛在鏡片後麵眯了一會兒。

“你真要開小賣部?”

“差不多。”

“在哪開?”

沈硯想了想。“一個……物資比較緊缺的地方。”

老胡把銀行卡接過去了。他的拇指在卡麵上蹭了蹭,像在掂量什麼。然後他走進店裡,從櫃檯下麵摸出POS機,插上電,輸入金額。沈硯輸密碼的時候,老胡轉過身去給煤球爐換煤,給了他一個背影。

“你每次來,”老胡背對著他說,聲音被煤球爐的劈啪聲蓋住了一半,“身上都帶傷。我不問傷哪來的。但有一句話我得說。”

他把新煤球壓進爐膛,火舌從煤孔裡躥出來,紅彤彤的。

“人活著才能花錢。死了,黃金就是黃金,跟你沒關係了。”

沈硯把密碼輸完。POS機吐出憑條,他撕下來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

“我知道。”他說。

老胡轉過身來,把銀行卡還給他。然後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也遞過來。“送貨地址我填的是你那個倉庫。下午三點到。你到時候去接一下。”

沈硯把紙條接過來。上麵除了貨物清單和總價,最底下還有一行字,寫得更小更用力,鉛筆頭都快把紙戳破了:

“注意安全。”

他走出金店。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老街上的梧桐樹投下濃密的影子,樹影落在柏油路麵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他把鑰匙揣進兜裡,銅質的鑰匙貼著大腿,涼絲絲的。

下午兩點半,他到了城東那個倉庫。

老棉紡廠早就停產了,紅磚廠房上爬滿了爬山虎,窗戶玻璃碎了大半,用三合板釘著。隔壁是一排老式的平房倉庫,鐵皮頂,水泥牆,門口真的有棵梧桐樹,樹底下真的有輛報廢的麪包車。麪包車的四個輪子全癟了,車身上噴著“棉紡廠”三個字,白漆已經斑駁得快要看不清了。前擋風玻璃上落滿了梧桐葉,枯黃的,堆了厚厚一層。

他用鑰匙打開倉庫的門。兩百平,空蕩蕩的,水泥地麵掃得很乾淨,牆角堆著幾個木托盤。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棉絮味,混著鐵皮頂被太陽曬過之後的燥熱。燈管隻有一半亮,另一半壞了,明暗交界的線把倉庫切成兩半。他站在那根明暗交界線上,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三點整,一輛廂式貨車停在倉庫門口。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胸口印著“宏發批發”四個字。他跳下車,拉開後廂門,裡麵滿滿噹噹全是沈硯的貨。

“哥們兒,”司機一邊搬貨一邊說,“你這是要開超市啊?”

“差不多。”沈硯說。

“在哪兒開?這附近也冇啥居民區啊。”

沈硯幫他把一箱午餐肉搬下來。“山上。”

司機愣了一下。“山上?哪個山上?這附近哪有山?”

沈硯冇回答。他把午餐肉搬進倉庫,碼在木托盤上。司機大概覺得這人不太好聊天,也不再問了,埋頭搬貨。兩個人搬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一整車貨全部卸完。午餐肉二十箱,八寶粥二十箱,掛麪五大捆,鹽糖醬油醋若乾,白酒十箱,煙十條,老乾媽二十箱。還有棒棒糖——不是論箱,是論袋,透明的塑料袋,每一個都有小半人高,裡麵塞滿了各種口味的棒棒糖,花花綠綠的,像幾大袋巨型彩紙屑。

貨全部堆好之後,司機拿著簽收單讓沈硯簽字。沈硯簽了。司機撕下黃聯遞給他,然後站在倉庫門口,點了一根菸,看著裡麵堆成小山的物資。

“你這買賣,”他把菸灰彈在門外的泥地上,“不管開在哪,肯定火。”

沈硯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銅鎖哢噠一聲合上。

“借你吉言。”他說。

傍晚的時候,他又回了趟出租屋。不是回去睡覺,是去拿那根刻著笑臉的金條。他把金條從登山包最裡麵的夾層裡掏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弧線,兩個點。然後放進了褲兜裡。又從地下室裡拿了電子秤,拿了強光手電,拿了防割手套和撬棍。然後把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登山包背上。

今晚他要帶進去的東西不多。五十公斤的上限,他要精打細算。

一箱午餐肉,拆開,把罐頭一個一個塞進揹包——塞了二十個,差不多十五公斤。八寶粥八罐,又是五六公斤。老乾媽五瓶,玻璃瓶的,死沉,但他還是塞進去了。白酒兩瓶,用毛巾裹好。煙一條,拆成散包裝的。棒棒糖抓了三大把,各種口味的,裝了一整個側袋。剩下的重量全給了調味料——鹽、糖、味精、花椒、八角、桂皮、辣椒麪。每一樣都用塑料袋分裝好,紮緊口。

最後他想了想,又從地下室的牆角拿起一樣東西——他前兩天在勞保用品店順手買的。一把工兵鏟。摺疊的,收起來比小臂長不了多少,打開之後鏟麵有巴掌寬,鏟刃開過刃,能挖能砍。不算重,大概兩公斤多一點。他把工兵鏟插進揹包側麵的綁帶裡,扣緊。

揹包放在電子秤上。四十九公斤整。

天黑了。

他躺下來。搪瓷碗墊在腦袋底下,這次調整了位置,正好卡在脖子和肩膀之間的弧度裡,比昨天舒服多了。電子秤的藍光照在天花板上,他把手機關成靜音,螢幕朝下扣在胸口。樓下的晚餐攤還在熱鬨,炒米粉的味道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混著辣椒和孜然。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有人在放很大聲的短視頻。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片嘈雜的嗡嗡聲,像遠處的海潮。

他在這片海潮裡閉上眼睛。

入睡。

鐵門。門縫底下的紅光。他握住門把手,冰涼的,粗糙的,帶著鏽蝕的觸感。推開門。

末世的風吹在臉上。乾燥,帶著焦味。天空還是灰紅色的,雲層比昨天又厚了一些,壓得更低,翻湧的速度更快。這個世界的“夜晚”似乎越來越長了——或者說,這個世界的“白天”本來就比現世短,隻是他之前冇注意到。

門框上昨天插棒棒糖的地方空了。牆縫裡還殘留著一點粉紅色的糖漬,沾了一層灰,變成了灰粉色。

他跨過門檻,把揹包卸下來,靠著門框放好。然後把工兵鏟從側袋裡抽出來,展開,鏟刃在灰紅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層啞光。握在手裡,比撬棍輕,但多了一種工具特有的踏實感。撬棍是撬東西的,工兵鏟是挖東西的。挖什麼?他不知道。但帶著總冇錯。

他沿著前天的路線往倉庫區走。手電筒冇開——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兩遍了,閉著眼也能摸過去。龜裂的柏油路麵,燒成骨架的公交車,岔路口左拐,街道兩邊從商鋪變成倉庫。灰紅色的天光雖然昏暗,但足夠他辨認輪廓。

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

鐵皮門關著。和他昨天離開時一樣。但門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藍色的布條,係在門把手上。係法很複雜,繞了好幾圈,打了一個他冇見過的那種結——不是蝴蝶結,不是死結,是某種把兩個繩頭編織在一起的結法。布條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隻手在慢慢招。

他把布條解下來,攥在手裡。布條是工裝上撕下來的,藍色已經洗得發白了,邊緣起了毛邊。他推開門,側著身子擠進去。

倉庫裡比他昨天離開時亮了一點。不是有光源,是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種昏暗。貨架一排一排矗立著,鋼鐵骨架在灰紅色的微光裡像某種史前生物的肋骨。那些藍色的布條還在,係在貨架腿上,一路延伸向深處。他沿著布條走,腳步很輕,工兵鏟握在右手,鏟麵朝下。

走到那扇木門前的時候,他聞到了味道。

不是昨天那種動物性的酸臊味。是食物的味道。午餐肉、方便麪、老乾媽、白酒、香菸——他昨天留下的所有東西,味道混在一起,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但不止這些。還有一股更濃鬱的、他不熟悉的氣味。甜的,帶一點焦香,像什麼東西在火上烤過。

他敲了敲門。指關節叩在木門上,悶悶的三聲。

門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他聽到了聲音——不是畸變體的尖嘯或嗚咽,是腳步聲。很輕,很碎,四條腿同時著地的那種奔爬聲。聲音到了門後麵停住了,然後他聽到指甲輕輕刮過門板的聲音,像貓在撓門。

他把門推開。

社恐蹲在門後麵,灰白色的臉仰著,乾裂的嘴唇往兩邊咧開,露出那個他已經熟悉的笑容。她的左腿還是不太使得上力,蹲著的姿勢重心全壓在右邊,整個人是歪的。她的身後,小房間變了樣子。

牆角那張鐵架床被推到了牆邊,床板上鋪著的硬紙板和舊衣服被重新整理過,疊得整整齊齊,碼成一個更大的窩。窩中間放著一塊平整的木板,像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沈硯的目光停在上麵。

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他昨天留下的物資。

方便麪,五包,紅燒牛肉味的,包裝袋擦得乾乾淨淨,按大小順序排列。午餐肉罐頭,三個,拉環朝同一個方向。棒棒糖,十幾根,按顏色分了類,紅色的一排,橙色的一排,綠色的一排,紫色的一排,像一道彩虹。塑料壺裡的白酒,壺蓋擰得緊緊的,旁邊放著幾個午餐肉的罐頭皮蓋子,擦得鋥亮,倒扣著,像幾個小碗。那條紅塔山,拆開了,裡麵的煙一根都冇少,整整齊齊碼成一排。

還有金條。

至少二十根金條,整整齊齊碼在“桌子”的一角,摞成一座小小的金山。旁邊散落著一些首飾——戒指、項鍊、耳環、手鐲,金的銀的都有,還有幾塊沈硯叫不出名字的寶石,在琥珀色的柔光裡反著渾濁的光。

社恐把這些東西全部擺出來了。不是用,是擺。像佈置一個展台,像一個主人在客人到來之前把家裡最好的東西全部陳列出來。

她的身後,另外三個畸變體排成一排。斷臂靠在床架上,僅剩的右手搭在最小的那個肩膀上。最小的那個縮在斷臂腿邊,兩隻手抱著斷臂的小腿,露出半張臉,灰白色的臉蛋上還沾著昨天吃午餐肉留下的油痕。寬肩蹲在最右邊,它的麵前放著沈硯昨天留下的那把手電筒。手電筒開著,光調到最弱的一檔,沖天花板,把整個小房間照成那個溫暖的、琥珀色的繭。

它一直開著。從沈硯昨天離開到現在。手電筒的電池是他在現世充滿的,能用八個小時。現在還在亮,說明它們在他走後把燈關小過,或者——它們一直守著這盞燈,等他回來。

沈硯站在門口,揹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被他一把撈住。他把揹包卸下,放在地上,拉開拉鍊。

社恐的鼻子動了。斷臂的鼻子動了。最小的那個直接從斷臂腿邊探出整個腦袋,灰白色的鼻翼翕張得像蜂鳥的翅膀。寬肩的獨眼從手電筒上移開,落在沈硯的揹包上。

沈硯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二十個午餐肉罐頭。他把第一個的拉環拉開,鐵皮蓋捲起來,露出粉紅色的肉糜和半透明的肉凍。他把罐頭放在“桌子”上,推到社恐麵前。

社恐冇有拿。

她看了看午餐肉,又看了看沈硯。然後她轉過身,從“桌子”上那堆金條裡抓起一把——至少五六根——推到沈硯麵前。推完之後,她又把剩下的金條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動作裡帶著小動物護食的本能,但眼神不是貪婪。那眼神是在說:這些是換東西的。我要用這些換。

沈硯看著那堆金條。又看了看社恐推過來的那把。她推過來的那把,比她自己留的還多。

“不用這麼多。”他說。

社恐歪著頭看他,冇聽懂。

沈硯從那把金條裡拿起一根。就是一根。然後指了指午餐肉。“換。”

社恐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堆金條,又看了看沈硯手裡那一根。她的表情變了——不是不高興,是困惑。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沈硯手裡的那根金條拿過來,放回那堆裡,然後把整堆金條全部推到沈硯麵前。全部。二十幾根金條,加上那些散碎的首飾寶石,一股腦推過來,金屬和金屬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然後她拿起午餐肉罐頭,抱在懷裡。又指了指沈硯麵前那堆金條。

全給你。這個給我。

沈硯看著那堆金條。金條上的鑄造標記在琥珀色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圓圈套三角,三角套小圓。和金店老胡查遍了圖錄也認不出的標記一樣。和寬肩在灰塵上畫的那個圖案一樣。

他還冇來得及說話,斷臂動了。

斷臂從床架邊站起來,歪斜著身子走到“桌子”前。它用僅剩的右手拿起一包方便麪——紅燒牛肉味的,包裝袋紅彤彤的——然後轉身走回自己剛纔蹲著的位置,從床板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根金項鍊。很粗,鏈條有小指那麼寬,墜子是一個心形的金牌。心形的一角癟了進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斷臂把金項鍊放在沈硯麵前,然後把方便麪揣進自己懷裡。工裝冇有口袋了,它就把方便麪塞進袖管裡,塞得鼓鼓囊囊。

最小的那個看到斷臂拿了方便麪,也從斷臂腿邊鑽出來。它爬到“桌子”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抓起一根棒棒糖——紫色的,葡萄味的。然後它跑回窩裡,從硬紙板底下翻出一個東西。一個金戒指。很小,細細的一圈,大概是女士的尾戒。戒指上鑲著一粒比米粒還小的紅色石頭。它把戒指放在沈硯麵前,然後飛快地縮回斷臂身後,剝開棒棒糖的糖紙,整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紫色的圓包。

寬肩最後一個動。

它冇有去拿物資。它站起來,走到沈硯麵前。它的身高比沈硯矮一點,大概一米七出頭,但因為肩膀極寬,站近了有一種被牆擋住去路的感覺。它低下頭,用那隻深灰色的獨眼看著沈硯。然後它伸出手,指了指沈硯揹包側袋裡露出來的那兩瓶白酒。

沈硯把白酒拿出來。兩瓶牛欄山,綠標,玻璃瓶,用毛巾裹著。他把毛巾解開,把其中一瓶遞給寬肩。

寬肩接過去。它冇有馬上打開。它蹲下來,把酒瓶放在地上,然後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不是金條。不是首飾。

是一個金屬盒子。巴掌大,扁的,表麵生了一層暗綠色的鏽。盒蓋上刻著一個圖案——圓圈套三角,三角套小圓。和鑄造標記一模一樣。寬肩把盒子放在沈硯麵前,然後指了指白酒。

沈硯拿起盒子。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他試著打開,盒蓋和盒身鏽在一起,紋絲不動。他抬頭看寬肩,寬肩做了一個擰的手勢。

他把盒子攥在手裡,用力一擰。鏽蝕的金屬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然後哢噠一下,開了。

盒子裡墊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已經脆化成碎屑了。絨布上嵌著一樣東西。

一塊晶石。拇指蓋大小,暗紅色的,半透明,內部有一道極細的紋路,像生長紋。和他從老胡那裡贖回來的那個胸針上鑲的石頭一模一樣,隻是這塊大得多。晶石在琥珀色的燈光下不反光,而是把光吞進去,讓自身從內部亮起來,像一塊凝固的、還在呼吸的炭火。

沈硯把盒子合上。合上的時候,他發現盒蓋內側刻著一行字。不是漢字,不是英文,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筆畫尖銳,棱角分明,像用刀尖一筆一筆劃上去的。

“這是什麼?”他指著那行字,問寬肩。

寬肩看著他。獨眼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它伸出手指,先指了指盒子,然後指了指門的方向——倉庫外麵,灰紅色的天空——然後指了指地麵。最後它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社恐,指了指斷臂,指了指最小的那個。

它張開手掌,五根手指伸得筆直。

然後一根一根收攏。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剩下最後一根食指豎著,指向天花板。指向天花板上麪灰紅色的天空。

沈硯看著它的手指。看著盒子裡那塊暗紅色的晶石。看著盒蓋內側那行尖銳的陌生文字。

他把盒子放回寬肩麵前。然後把兩瓶白酒都推到它手邊。

“換。”他說。

寬肩的獨眼看著他。很久。然後它把兩瓶白酒拿起來,一瓶夾在腋下,一瓶握在手裡。它冇有打開喝,而是走回自己蹲著的位置,把酒瓶並排放在腳邊,和沈硯昨天留下的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塑料酒壺放在一起。放得很整齊,標簽朝同一個方向。

然後它回到沈硯麵前,把那個金屬盒子又推了回來。

沈硯愣住了。“我給了你兩瓶。這個你已經換給我了。”

寬肩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指了指沈硯,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白酒。

你給白酒。我給盒子。

然後它又指了指沈硯,指了指地上那堆社恐推過來的金條首飾,又指了指社恐、斷臂、最小的那個。

它們給的。也是給你的。

然後它把那隻佈滿舊傷疤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灰白色的皮膚下,心跳的震動透過掌心傳過來,很慢,很重。

“給你。”

它冇有發出聲音。但沈硯聽懂了。

他坐在地上,麵前堆著一座小小的金山。二十幾根金條,十幾件首飾,幾塊渾濁的寶石,一個巴掌大的鏽蝕金屬盒,盒子裡嵌著一塊暗紅色的、像在呼吸的晶石。四隻畸變體圍坐在他對麵,各自抱著換來的東西——社恐抱著午餐肉,斷臂袖管裡塞著方便麪,最小的那個含著棒棒糖,寬肩腳邊並排放著兩瓶綠標牛欄山。

琥珀色的光從手電筒裡漫出來,把整個小房間照成一個溫暖的繭。在這個繭裡,一隻畸變體用五根手指告訴他:這些東西,是我們攢了很久很久的。換你的泡麪,換你的糖,換你的酒。不是因為你給了多少。是因為你來了。

沈硯把那堆金條一根一根裝進揹包。金條很沉,二十幾根加上首飾盒子,比他從現世帶進來的物資還重。他把那根刻著笑臉的金條從褲兜裡掏出來,和這些金條放在一起。然後他拿起那個金屬盒子,打開,看著那塊暗紅色的晶石。晶石在他掌心裡微微發著熱,不是錯覺——是真的在發熱,像一塊剛從炭火裡夾出來的煤,隔著一層金屬盒底,溫度一絲一絲地滲進他的掌心。

他把盒子合上,放進了揹包最裡麵的夾層。和那根刻著笑臉的金條放在一起。

然後他從揹包裡掏出老乾媽。

五瓶。玻璃瓶的,紅色的蓋子,標簽上印著那個穿圍裙的中年女人,笑眯眯的。他用撬棍的尖端把第一瓶的瓶蓋撬開,辣椒和豆豉的香氣像一顆炸彈在小房間裡炸開。

四隻畸變體的鼻子同時劇烈抽動。

社恐被嗆得連退了兩步,灰白色的臉皺成一團,但鼻子還在拚命地吸。斷臂的眼皮不停眨動,喉結——如果那還能叫喉結的話——上下滾動。最小的那個直接從窩裡蹦起來,四肢並用地爬到沈硯麵前,兩隻手扒著他的膝蓋,仰著頭,灰白色的鼻尖上掛著一點鼻涕,嘴巴張著,舌頭伸出來一點點。

寬肩的獨眼睜得很大。深灰色的虹膜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沈硯用手指挖了一點老乾媽,抹在一罐午餐肉上。粉紅色的肉糜上鋪著一層紅油和豆豉碎,油光鋥亮。他把罐頭遞給社恐。

社恐接過去。她用斷了指甲的那隻手捧著罐頭,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肉糜和老乾媽的混合物上蘸了一下,放進嘴裡。

她的整張臉皺了起來。然後慢慢舒展開。然後她發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尖嘯,不是嗚咽。是一種沈硯從未在畸變體嘴裡聽到過的聲音。短促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顫音的一聲——

“唔。”

像一個人吃到了太久冇吃過的東西,忘記了該怎麼用語言表達,隻剩下最原始的喉音。

她捧著罐頭,轉身走到斷臂麵前,用手指挖了一塊,送到斷臂嘴邊。斷臂低下頭,張嘴接住。它的眼皮閉上了,嚼了很久,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它睜開眼,用僅剩的右手從自己袖管裡掏出那包方便麪。它把方便麪捏碎——灰白色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包裝袋裡的麪餅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它把碎麵倒進社恐捧著的罐頭裡,和老乾媽、午餐肉攪在一起。然後抓起一把,塞進最小的那個嘴裡。

最小的那個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紅油從嘴角流下來,它用舌頭去舔,舔不到,急得直哼哼。斷臂用拇指幫它擦掉嘴角的紅油,然後把拇指放進自己嘴裡,吮乾淨。

寬肩最後一個走過來。它蹲下,從罐頭裡捏起一小撮碎麵和肉糜,放進嘴裡。嚼了三下,停住。它的獨眼閉了一下,再睜開的時候,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畸變體不會流淚。是光。手電筒的光映在它深灰色的虹膜上,被某種濕潤的東西折射了一下。

它把腳邊那兩瓶牛欄山拿起來,擰開其中一瓶的瓶蓋。白酒的氣味衝出來,和老乾媽、午餐肉、方便麪的味道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在這個灰紅色的世界裡從未存在過的氣味。它把瓶口湊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液流過喉嚨,它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然後它把酒瓶遞給沈硯。

沈硯接過來。瓶口還殘留著寬肩嘴唇碰過的溫度。他仰頭喝了一口。牛欄山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一條火線。

他把酒瓶遞迴去。寬肩接住。兩個人——一個人,一隻畸變體——坐在琥珀色的燈光下,圍著一罐拌了老乾媽的午餐肉,分享一瓶綠標牛欄山。社恐蹲在旁邊,用手指蘸著罐頭底的紅油,一點一點舔乾淨。斷臂靠著床架,僅剩的右手搭在最小的那個背上。最小的那個已經吃完了三根棒棒糖,正抱著第四根,嘴裡含著糖球,眼皮一垂一垂地往下掉,快睡著了。

沈硯又喝了一口酒。白酒的辛辣這一次冇那麼衝了,溫熱的,從喉嚨滑下去,在胃裡鋪開一層暖意。

他放下酒瓶,正準備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不是鞭炮。不是任何他在現世聽過的聲音。是槍。很悶,很短,像一記重錘砸在棉被上。聲音從倉庫外麵傳進來,被牆壁和貨架削弱了一層,但依然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砰。

然後第二聲。

砰。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連著響,像爆豆子。

四隻畸變體同時抬起頭。社恐手裡的罐頭掉在地上,紅油濺出來。斷臂一把將最小的那個摟進懷裡。寬肩的獨眼猛地轉向門的方向,灰白色的手指攥緊了酒瓶。

沈硯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弱的一檔——幾乎熄滅,隻剩下燈絲上一點暗紅色的餘光。房間裡陷入昏暗,隻有灰紅色的天光從門縫裡滲進來,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同樣的顏色。

他握住工兵鏟,站起來。腳步聲放得極輕,挪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槍聲停了。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是一聲尖叫。人的尖叫。不是畸變體那種金屬質感的尖嘯,是一個活人在極度恐懼時發出的、聲帶撕裂的聲音。短促的,被什麼東西猛地掐斷了。

然後是更多的槍聲。更密,更亂。像一群人在黑暗中朝著四麵八方開槍。

沈硯的手握緊了工兵鏟的握柄。掌心的汗滲進防割手套的織物裡,冰涼一片。他回頭看了一眼。琥珀色的餘光裡,四隻畸變體擠在一起。社恐縮在寬肩身後,斷臂把最小的那個護在懷裡,寬肩的獨眼看著他,手裡還攥著那瓶牛欄山。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