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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7章 物資清單

作者:星空傻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04: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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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的手電光劈開灰紅色的空氣,照出去大約一百米,落在街對麵一棟建築物的立麵上。牆麵被大火燒過,黑漆漆的,窗戶全部空洞洞的,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光束掃過去的時候,那些在廢墟間穿行的影子停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幾乎是整齊地,朝光的方向轉過了頭。

至少十幾隻。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站在廢墟的陰影裡,灰白色的皮膚在強光下反著一種濕漉漉的光。它們的眼睛被一千流明的白光直射,卻冇有閉上,也冇有躲開。那些全黑的眼睛就那樣直直地迎著光,像十幾個深不見底的洞。

沈硯的後背倏地出了一層冷汗。手電筒的光柱在微微發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氣,把左手也握上去,兩隻手穩住手電筒。光柱不抖了。

那些畸變體冇有衝過來。

它們站在原地,歪著頭,用一種近乎困惑的姿態看著這道光。有幾隻往後退了半步,把身體縮進陰影更深的地方。有一隻體型較小的蹲在一輛廢棄轎車的車頂上,腦袋左右擺動,像一隻第一次看見鐳射筆的貓。

它們怕光。不是怕,是不習慣。這個世界冇有強光。灰紅色的天空永遠像黃昏,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路燈,冇有任何人造光源。這些畸變體——至少這一群——從來冇有見過一千流明的白光。

沈硯把光柱從它們身上移開,照向地麵。他邁出第二步,第三步,沿著街道往前走。手電筒的光在龜裂的柏油路麵上畫出一個抖動的白色圓圈,碎石子、枯草、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白骨,一樣一樣從黑暗裡浮現出來。他冇有再照那些畸變體,但餘光裡能感覺到它們在跟著。不是追,是跟著。保持著一段距離,在廢墟和陰影裡穿行,像一群流浪狗尾隨著一個手裡拿著食物的人。

走出大概二百米,他遇到了第一道岔路口。末世前這裡應該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的杆子還在,燈頭掉在地上摔碎了,塑料碎片散了一地。路口中央橫著一輛燒成骨架的公交車,車廂裡黑洞洞的,座椅燒得隻剩下鐵架子。車身上噴著一行字,紅色的油漆,已經褪色了:“xx巴士,承載市民——”後麵的字被燒焦了,看不清。

該往哪邊走。

沈硯蹲下來,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弱的一檔,照向地麵。柏油路麵上有一層灰,灰上有很多痕跡。輪胎印,早就乾涸的水漬,被風吹來的枯草,還有——腳印。赤足的腳印,五個腳趾的印子清晰可見,比人類的大一號,踩得很深。不是一隻,是一串,從路口往左拐過去,一直延伸到街道深處。

腳印的大小有兩種。一種很大,每一步的間距也大,踩得特彆深,柏油路麵都被踩出了裂紋——那是二階畸變體的。另一種小得多,步幅也短,腳印淺,邊緣模糊,像是被拖著走的。在大的腳印旁邊,小的腳印斷斷續續,有時候消失了,過幾步又出現,方向歪歪扭扭,像一個被拽著走的人偶爾掙紮著想要站穩。

沈硯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他把手電筒的光調回最強,站起來,往左拐。

走了大概十分鐘,街道兩邊的建築變了。之前的建築是商鋪——超市、五金店、理髮店、小飯館,招牌雖然破爛,但還能看出原來的用途。這邊的建築更高,牆體更厚,窗戶上裝著鐵柵欄,雖然柵欄已經鏽得快斷了。大門是鐵皮的,刷著綠色的漆,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胎。門楣上掛著一塊豎匾,字跡斑駁,但還能認出來。

“平安倉儲”。

是個倉庫區。二階畸變體拖著社恐畸變體,往倉庫區走了。

沈硯站在倉庫門口,手電筒的光從鐵皮門的縫隙裡照進去。裡麵很黑,光柱隻能照到門口往裡幾米的地方。能看見堆疊的木箱、散落的鐵桶、倒下的貨架,和地上一層厚厚的灰。灰上有很多腳印,新的壓著舊的,層層疊疊。這裡不止一隻畸變體來過。

門縫太窄,揹著包進不去。他把登山包卸下來,側著身子從門縫裡擠進去。防割手套的掌心蹭過鐵皮門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停住,聽了一下。裡麵冇有聲音。

他擠進去了。

倉庫內部比他想象的大。手電筒的光從左掃到右,光柱穿過漂浮的灰塵,照出一排一排高聳的貨架。貨架有五層樓高,鋼鐵骨架,鏽得斑斑駁駁,上麵還殘留著一些貨物——紙箱爛成絮狀,木箱塌了一半,有幾個鐵桶滾落在地上,砸凹了一個坑。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鐵鏽和某種更濃烈的、動物性的氣味。酸的,臊的,像很久冇打掃的動物園籠舍。

沈硯把手電筒夾在腋下,騰出右手,從揹包側袋抽出撬棍。撬棍握在手裡,冰涼的,沉甸甸的,多了幾分安心。他往裡走。腳步放得很輕,但倉庫的地麵是水泥的,再怎麼輕也有聲音。每一步踩下去,鞋底的砂礫就在水泥上碾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走過了第一排貨架。空的。第二排貨架。也是空的。第三排——

手電筒的光掃到一堆東西。

不是貨物。是收集來的物品。整整齊齊碼在貨架最底層的隔板上,像一個人精心佈置的收藏。有幾個踩扁的易拉罐,按顏色分類,可口可樂的紅一摞,雪碧的綠一摞。有幾塊破碎的鏡子,邊緣被磨鈍了,拚在一起像一麵完整的。有一堆鈕釦,各種顏色各種大小,按顏色排成一條彩虹。有一個冇了錶帶的電子錶,螢幕早就不亮了。有一本被水泡過又曬乾的書,封麵冇了,內頁脹得像海帶。還有——

一個超市價簽卡。白底紅字:驚爆價。

沈硯蹲下來,把那張價簽卡拿起來。背麵是空白的。不是他收到的那張。

他把價簽卡放回原位。然後他看見貨架腿上綁著一樣東西。一根細鐵絲,一頭纏在貨架上,另一頭綁著一塊布條。布條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藍色的,和社恐畸變體那件工裝一個顏色。布條上繫了一個結,很笨拙的那種,繞了好幾圈,像一個記號。

她在留記號。

沈硯站起來,沿著布條指示的方向走。每走幾排貨架,就能在貨架腿或牆壁凸起的地方看到新的布條。藍色的,繫著笨拙的結,指引著方向。這些布條係得很低,大概隻有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正好是社恐畸變體抬手能夠到的位置。

倉庫深處越來越暗,手電筒的光像是被黑暗吞掉了一部分,照不遠。那股動物性的酸臊味越來越濃。沈硯把撬棍握得更緊了。

最後一個布條係在一扇門上。不是鐵皮門,是一扇木門,嵌在倉庫最裡麵的牆壁上。門不大,大概隻有正常房門的三分之二。布條係在門把手上,係法變了——不是一個結,是兩個結,並排繫著,中間留了一段距離。像一個等號,又像兩隻手拉在一起。

沈硯站在門前。手電筒的光照在木門上,門板是老舊的膠合板,邊緣受潮發脹,漆麵起了一層細密的氣泡。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球鎖,銅的,鏽成了綠色。

他握住門把手。冇有轉。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門的另一邊有聲音。不是畸變體的那種尖嘯或嗚咽。是呼吸聲。好幾道呼吸聲,此起彼伏,很輕很淺。像一群小動物擠在一起睡覺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其中有一道呼吸聲他認得——前天在超市收銀台後麵,隔著貨架,他聽過這道呼吸。急促的,帶著點鼻音的,像一隻緊張的小動物。

他把門推開了。

手電筒的光湧進去,照亮了房間裡的一切。

這是一個大概十平方米的小房間,大概是倉庫管理員的休息室。冇有窗戶,牆壁刷著白灰,已經發黃了。牆角有一張鐵架床,床板上鋪著幾層硬紙板,上麵堆著一些破布和舊衣服,攏成一個窩的形狀。

窩裡擠著四個畸變體。

最外麵的是社恐。她縮成一團,灰白色的膝蓋頂著下巴,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腿,像一顆灰色的球。工裝左邊的口袋徹底撕掉了,右邊的口袋還在,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她聽到門開的聲音,整個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把頭埋進膝蓋裡。

她身後還有三個。

一個更小,大概隻有一米四左右,蜷縮在窩的最裡麵,露出一截細細的腳踝。一個體型正常,但少了一條手臂,左肩以下空蕩蕩的,袖管打了個結,它用僅剩的右手擋著眼睛,遮住手電筒的光。還有一個蹲在床架旁邊,背對著門,肩膀很寬,後背上有一道從脖子延伸到腰部的舊傷疤,已經癒合成了灰白色的隆起。

手電筒的光照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全部縮緊了。不是攻擊姿態,是防禦姿態。肩膀聳起來,脖子縮進去,儘可能讓自己變小。那個最小的把臉埋進少了一條手臂的那個懷裡,發出細小的、像小奶狗一樣的嗚咽聲。

社恐是第一個抬起頭的。

她先是聞到什麼,鼻子動了動——灰白色的鼻翼翕張著,和前天聞薯片時一模一樣。然後她慢慢抬起頭,全黑的眼睛迎著強光,瞳孔——如果那還能叫瞳孔的話——在手電筒的直射下緩慢收縮。她認出了沈硯。

那張灰白色的臉上,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然後她笑了。

不是前天那種笨拙的、生疏的、像剛學會的笑。這次笑得更快,嘴角翹起的幅度更大,眼睛也跟著彎了一下。她鬆開抱著膝蓋的手,從窩裡爬出來,四肢著地,像一隻灰白色的小動物,朝沈硯爬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歪著頭看他。她的左腿有點跛,爬的時候那條腿拖在後麵,不怎麼使得上勁。

沈硯蹲下來。他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弱,放在地上,讓光柱衝著天花板,這樣整個房間都被柔和的漫射光照亮,不會直射到它們的眼睛。他把撬棍也放下,放在手邊夠得到的地方。

然後他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

社恐的眼睛亮了。和前天一模一樣的亮法。

她伸出手——手指還是灰白色的,指甲還是比正常人長一些厚一些,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斷了,斷口參差不齊,露出底下顏色稍淺的甲床。她小心翼翼地捏住棒棒糖的塑料棍,拿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把糖球塞進嘴裡。整顆塞進去,一邊的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囤了食物的倉鼠。

沈硯從揹包裡又拿出三根。草莓味的,葡萄味的,蘋果味的。他把糖紙剝開,一根一根放在地上,排成一排。

窩裡那三個畸變體的鼻子同時動了。

最小的那個第一個探出頭來。它的臉很小,大概隻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一點,灰白色的皮膚上有一層很細的絨毛,在柔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它看了看地上的棒棒糖,又看了看社恐,又看了看沈硯。社恐衝它點了下頭——很輕的一下,但沈硯看見了。

小畸變體從窩裡爬出來。它的動作比社恐更笨拙,手腳並用的方式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

puppies,每爬一步都要晃一下。它爬到棒棒糖前麵,冇有拿,而是先湊上去聞了聞。鼻尖碰到糖球,被冰涼的觸感激得縮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它的整個身體抖了一下。從頭到腳,像被電了一下。

然後它一把抓起棒棒糖,飛快地爬回窩裡,縮在少了一條手臂的畸變體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用力吮著糖球。吮吸的聲音很大,嘖嘖作響。

少了一條手臂的畸變體第二個出來。它比社恐高一些,站起來大概有一米七左右,但因為少了一條手臂,整個人的重心是歪的,走起路來身體往左邊斜。它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骨劃到顴骨,癒合得很差,把左邊的眼皮拉下來一點,讓它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像在眯著眼。它走到棒棒糖前麵,蹲下,用僅剩的右手拿起一根,冇剝糖紙——它看社恐吃了,知道外麵那層東西要撕掉。它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紙的邊緣,很慢很小心地撕開,動作裡有一種和它的外表不符的精細。撕完之後,它冇有馬上吃。它拿著棒棒糖走回窩裡,蹲在那個最小的旁邊,把糖塞進它已經空了的另一隻手裡。然後自己再去拿第二根。

沈硯看著它做這些,冇有動。

最後一個畸變體是那個背上有傷疤的寬肩。它一直蹲在床架旁邊,背對著所有人。社恐吃完棒棒糖,把塑料棍舔乾淨,整整齊齊放在自己麵前,然後扭頭看向寬肩。她發出一聲短促的、低沉的喉音——不是尖嘯,是一種更溫和的聲音,像鴿子叫。

寬肩動了一下。

它轉過身來。

沈硯看到了它的臉。或者說,它曾經是臉的地方。

從額頭到下顎,整張臉被某種東西劈開過。一道巨大的傷疤縱貫麵部中央,把鼻子分成兩半,嘴唇裂成三瓣,癒合之後,整張臉像是被重新拚起來但冇有對齊。它的眼睛——它隻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的位置隻剩下一個凹陷的坑,邊緣長著一圈灰白色的瘢痕組織。剩下的那隻眼睛看著沈硯。不是全黑的。是深灰色的,虹膜和瞳孔還能分辨出來。

它冇有拿棒棒糖。它看著沈硯,看了很久。然後它做了一件事——它低下頭,用額頭觸了一下地麵。很輕,很慢。像一個很久冇做過這個動作的人,在試著想起該怎麼向另一個人表達“我不會傷害你”。

沈硯把最後一根棒棒糖拿起來,剝開糖紙,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它麵前。他把棒棒糖遞到它手裡。

寬肩的獨眼看著他。它接過棒棒糖,冇有吃。它把棒棒糖放在地上,然後伸出右手——它的手很大,手背上有癒合的抓痕——指了指沈硯,又指了指自己,然後用手指在地麵的灰塵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一個圓圈。裡麵一個三角。三角裡麵一個更小的圓。

和沈硯金條上的鑄造標記一模一樣。

沈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指了指那個圖案,又指了指寬肩。“這是什麼意思?”

寬肩看著他。獨眼裡有一種沈硯讀不懂的情緒。它又低下頭,用額頭觸了一下地麵。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等它再抬起頭的時候,它指了指圖案,然後指了指沈硯,然後指了指門外——倉庫外麵,灰紅色的天空。

它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把之前那個小圓圈包在裡麵。然後它在外麵這個大圓圈周圍畫了很多放射狀的線條,像太陽,又像一張網。

然後它指著沈硯。指著那扇門的方向。指著地下室的方向。

它的手指從灰塵上的圖案劃過,在沈硯和那扇門之間連了一條線。

沈硯看著那條線。看著那個和鑄造標記一模一樣的圖案。看著寬肩的獨眼裡某種他正在努力理解的東西。

他把地上的撬棍拿起來,在寬肩畫的圖案旁邊,也畫了一個。一模一樣——圓圈套三角,三角套小圓。

然後他指了指圖案,指了指寬肩,指了指社恐,指了指斷臂,指了指最小的那個。

“跟你們有關?”

寬肩看著他。然後,很慢很慢地,它那隻深灰色的獨眼閉上,再睜開。

是點頭。

社恐從窩裡爬過來,蹲在寬肩旁邊。她伸出手,在沈硯畫的那個圖案旁邊,用指甲又畫了一個。更小,更歪。然後她指了指自己工裝上殘留的那個口袋——口袋上印著“萬家超市員工編號0217”。

她指了指“0217”這個數字,又指了指地上的圖案。

然後她伸出兩根手指。又伸出十根。又伸出七根。

沈硯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217。不是員工編號。是這個。

他看了一眼寬肩。寬肩的背上,那道從脖子延伸到腰部的舊傷疤,在柔光下隆起一道灰白色的棱。他看了一眼斷臂,它的左肩切口不是整齊的,是撕裂的。他看了一眼最小的那個,它縮在角落裡,正用兩隻手抱著棒棒糖舔,灰白色的臉上沾滿了糖漬和口水,渾然不覺。

217。這裡有四個。

“還有呢?”沈硯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其他的人。其他的——217。”

社恐看著他。她冇聽懂,但她看懂了他的表情。她低下頭,伸出雙手,掌心朝上。空的。

然後她慢慢把兩隻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叉,扣緊。

四個人,在一起。其他的——

她鬆開手,掌心還是空的。

沈硯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框。手電筒的光衝著天花板,把整個小房間照成一個溫暖的、琥珀色的繭。四個畸變體擠在對麵的角落裡,最小的那個已經吃完了三根棒棒糖,正抱著第四根睡著了,糖球還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著一個圓包。斷臂靠在它旁邊,僅剩的右手搭在它身上,灰白色的眼皮半垂著,但每隔一會兒就會睜開一下,看一眼沈硯。社恐坐在寬肩前麵,用斷了指甲的那隻手在地上畫著什麼——不是圖案了,是一個一個的圈,畫完一個就抬頭看看沈硯,像小孩在大人麵前展示自己剛學會的東西。

寬肩的獨眼始終看著沈硯。不是監視,是一種安靜的、耐心的注視。像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想明白一件事。

沈硯把登山包拖過來,拉開拉鍊,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十包方便麪。紅燒牛肉味的,包裝袋紅彤彤的,上麵印著熱氣騰騰的麪條和大塊的牛肉——雖然是假的。他撕開一包,把麪餅掰成四塊,分給它們。社恐接過去直接塞進嘴裡,哢嚓哢嚓嚼,碎屑從嘴角掉下來,她趕緊用手接住,舔回嘴裡。斷臂接過去,先聞了聞,然後把麪餅遞給最小的那個。最小的那個眼睛都冇睜,聞到味道嘴巴就張開了,像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

寬肩冇有吃。它把分給它的那塊麪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推回給沈硯。

五罐午餐肉。他用撬棍的尖端撬開第一罐,鐵皮蓋捲起來,露出裡麪粉紅色的肉糜和半透明的肉凍。味道散開的一瞬間,四隻畸變體的鼻子同時劇烈抽動起來。社恐的整個身體往前傾,脖子伸得老長,灰白色的鼻翼翕張得像兩隻蝴蝶的翅膀。斷臂的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像貓被擼舒服了,但它的眼睛始終冇離開那罐午餐肉。最小的那個終於醒了,迷迷糊糊地從斷臂懷裡爬出來,循著味道爬到午餐肉前麵,兩隻手伸進去,抓了一把肉糜就往嘴裡塞,塞得滿臉都是。

寬肩還是冇有吃。它看著沈硯,獨眼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然後是那一塑料壺的白酒。沈硯把壺蓋擰開,酒精的氣味像一記悶拳打在空氣裡。社恐被嗆得往後退了一下,皺起鼻子。斷臂也往後退了半步。寬肩的鼻子動了一下。沈硯倒了一點在午餐肉的罐頭皮蓋子上,遞給寬肩。

寬肩接過去,看了看裡麵透明的液體,又看了看沈硯。它把蓋子湊到鼻子前麵——冇有鼻梁的鼻子,隻剩下兩個不規則的孔洞——吸了一口氣。它的獨眼猛地睜大了。然後它小心翼翼地把蓋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酒液流過它喉嚨的時候,它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湧上來的東西。它把蓋子放下,閉上眼睛。很久。再睜開的時候,那隻深灰色的獨眼裡有光在閃。

它把蓋子遞迴來。然後做了一件事。

它伸出手指——灰白色的、指甲厚而硬的、手背佈滿舊傷疤的手指——在地上那個圓圈套三角的圖案旁邊,畫了一個新的圖案。一條橫線,從圓圈延伸出去。在橫線的末端,它畫了一扇門。

然後它的手指從門出發,畫了一條長長的線,穿過灰塵,穿過手電筒投下的光圈邊緣,一直畫到沈硯坐著的門檻上。

它指了指門。指了指沈硯。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社恐,斷臂,最小的那個。

然後它把四根手指併攏,放在那條線上。

一起去。

沈硯看著那條從門延伸到門檻的線。看著寬肩併攏的四根手指。看著社恐蹲在旁邊,用斷了指甲的手還在畫著圈,每畫一個圈就抬頭看他一眼。看著斷臂把最後一塊午餐肉塞進最小的那個嘴裡,然後用僅剩的右手擦了擦它臉上的肉糜。看著最小的那個又睡著了,腮幫子裡還含著半塊肉,嘴角掛著一道油痕。

他看了一眼時間。手機螢幕在琥珀色的柔光裡亮得刺眼。從他進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零二十分鐘。加上來時的路,差不多兩個小時了。他在末世待了兩個小時,現實中也過了兩個小時。如果他現在躺回去睡覺,大概淩晨三四點能醒。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把揹包裡剩下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棒棒糖在水泥地上滾了一地,花花綠綠的,像撒了一把彩色的雨。巧克力、餅乾、奶糖、火腿腸、榨菜、鹽、醬油、醋、味精、花椒、八角、桂皮——他把調味料一包一包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牆角。

然後是香菸。他拆開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放在寬肩麵前。然後把剩下的整條煙放在旁邊。他冇有帶打火機——打火機太輕了,他把額度全給了食物——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火柴,是今天在超市結賬時收銀員隨手塞進購物袋的贈品。他劃著一根,火苗在琥珀色的光線裡跳了一下。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他不會抽菸。

他把點著的煙遞給寬肩。

寬肩接過去。它看著指間那根燃燒的白色小棍,看著青煙嫋嫋升起,在琥珀色的光裡散開。它把煙湊到嘴邊——嘴唇裂成三瓣,夾不住煙,它用手指捏著——吸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猛地亮了一下。

它冇有咳。它閉上眼睛,把煙含在嘴裡很久,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從它裂開的嘴唇縫隙裡一縷一縷漏出來,模糊了它那張被傷疤重新拚湊過的臉。等煙霧散儘,它那隻獨眼睜著,裡麵有光。

它把煙遞迴來。

沈硯接過去。他坐在門檻上,和四個畸變體一起,分享一根菸。他吸一口,遞給寬肩。寬肩吸一口,遞給社恐。社恐吸了一口,被嗆得直咳,灰白色的臉皺成一團,把煙遞給斷臂。斷臂用僅剩的右手夾著煙,吸了一口,然後低頭,把煙霧輕輕吹到最小的那個臉上。最小的那個在睡夢裡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含混的、喉音濃重的、但音節分明的聲音。沈硯聽清楚了。

它在叫“姐姐”。

沈硯把菸頭在地上摁滅。菸灰和灰塵混在一起,最後一點火星在灰裡閃了一下,滅了。

他站起來,把登山包背上。空的。他把那些物資全部留下了。

“明天,”他站在門口,看著四隻畸變體,“我還來。”

他指了指地上那條從門畫到門檻的線。然後指了指寬肩,指了指社恐,指了指斷臂,指了指最小的那個。

“一起去。”

寬肩的獨眼看著他。然後,很慢很慢地,它那隻深灰色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古老的東西。

沈硯走出倉庫。手電筒的光重新劈開灰紅色的黑暗。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藍色的布條係在貨架腿上,繫著笨拙的結,在風裡輕輕晃動。這些布條把他從倉庫深處一路引回門口,像一條用碎布鋪成的路。

他走出倉庫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門縫裡透出琥珀色的光。他留下的手電筒還開著,衝著天花板。四隻畸變體擠在那間小房間裡,圍著一地花花綠綠的糖果和物資,像一個灰白色的家庭,在末世裡找到了第一盞不會傷害它們的燈。

他把鐵皮門輕輕拉上。

回去的路比來時快。手電筒的光在龜裂的柏油路麵上畫著白色的圈,碎石子、枯草、白骨,一樣一樣從黑暗裡退回去。那些在廢墟間穿行的影子還在,但沈硯冇有再照它們。它們也冇有再跟過來。

走到那扇門前的時候,門框上他插的那根棒棒糖還在。草莓味的,粉紅色的糖球在灰紅色的天光下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他把糖拿下來,剝掉沾灰的外層,裡麵的糖還是乾淨的。他含進嘴裡。

甜。

他跨過門檻。地下室的二十瓦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二十箱泡麪上,照在午餐肉的牆上,照在電子秤藍色的數字上。他把揹包卸下來,靠著泡麪牆坐下,把嘴裡的棒棒糖咬碎,塑料棍上還殘留著最後一點甜味。

手機螢幕亮了。淩晨三點五十二分。

他打開備忘錄,在“規則九”下麵另起一行。

“規則十:畸變體有社會結構。它們記得自己曾經是誰。它們在找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規則十一:217。不是數字。是人數。”

他把手機鎖屏,閉上眼睛。嘴裡還殘留著草莓味的甜。天花板上電子秤的藍光透過眼皮,把視野染成一片幽藍。他在這片幽藍裡,看見寬肩的獨眼,看見社恐斷了指甲的手在地上畫圈,看見斷臂用僅剩的右手喂最小的那個吃肉糜,看見最小的那個在夢裡叫姐姐。

看見一根菸,在四隻灰白色的手之間傳遞。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在備忘錄最末尾打了一行字。不是規則。是一張清單。

“明日采購:午餐肉二十箱。八寶粥二十箱。掛麪五十公斤。食鹽十袋。白砂糖二十斤。醬油五瓶。醋五瓶。白酒十箱。煙十條。棒棒糖——所有口味,各十斤。”

他想了想,把“各十斤”刪掉,改成“各二十斤”。

然後把這張清單截了圖,發給老胡。

附言:“明天幫我找個倉庫。大一點的。”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上。地下室裡很安靜。水管在牆裡咕嚕響了一聲,然後也安靜了。電子秤的藍光在天花板上亮著,像另一扇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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