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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15章 情報的價值

作者:星空傻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2:2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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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歸途

從紡織廠回來的路上,沈硯一句話都冇說。

不是不想說,是他的腦子正在以每小時一百公裡的速度轉著。溫清嵐給的那個情報像一塊燒紅的炭,從他接過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燙著他的掌心。拳頭大的紅晶。礦井。青狼親自守著。線人被活埋。他一邊走一邊把這些碎片翻來覆去地拚,拚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畫麵——青狼幫不隻是在末世裡占地為王,他們在挖東西。他們知道紅晶的價值。他們有一個完整的、用倖存者的命填出來的開采體係。

而那個拳頭大的紅晶,不管賣給誰,都足以改變這一帶的勢力格局。

他走得很慢,比來的時候慢得多。不是因為體力——是因為每走一步,他腦子裡那個拚圖就多出一塊。溫清嵐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比來的時候沉了不少。她的左腿拖在地上,每走幾步就要用右手撐一下他的肩膀借力,手指抓著他揹包帶子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弱。不是信任減少了,是體力快耗儘了。但他冇有催她,她也冇有說“走快點”。

兩個人就以這種奇怪的、歪歪扭扭的節奏,從排水溝的出口一路走到了小賣部門前的那條街。

灰紅色的天光已經暗到了這一天的最底點。雲層壓得極低,翻湧的速度慢下來了,像一鍋沸騰了太久終於開始冷卻的粥。街道兩側的廢墟裡,那些沉默的倖存者還在。他們蹲在牆根下,縮在破窗後麵,坐在翻倒的車廂裡。有人睡著了,有人睜著眼,有人在小聲說著什麼。看到沈硯一行人從街道儘頭走過來,他們的腦袋一個接一個地抬起來,像一片被風吹過的草地。

那個臉上有傷疤的中年女人還站在那棟樓的門口。她的姿勢和沈硯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靠著門框,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把那包泡麪護在懷裡。她看到沈硯,嘴巴張了一下,像要說什麼。然後她看到了沈硯肩膀上那隻蒼白的、指尖發皺的手。看到了溫清嵐染血的衝鋒衣袖子。看到了老周背上的老馬,老馬的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姿勢垂著,褲管被血浸透了半截。看到了平頭霰彈槍槍管上沾著的汙泥。看到了趙野吊著的左臂,和他右手裡那塊畫滿了簡圖的碎瓷磚。看到了走在隊伍最後的宋知末——那個褪了色的、蒼白的、穿著大號灰色毛衣的年輕人,手裡還攥著那包冇拆封的泡麪,包裝袋被他攥得皺成了一團。

中年女人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往旁邊挪了半步,把門口讓出來了。不是給沈硯讓的,是給老周背上那個斷了腿的中年男人讓的。老周揹著老馬從她麵前經過的時候,老馬從老周肩膀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時間。不認識,從來冇見過。但中年女人把懷裡那包泡麪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沈硯冇有注意到這一幕。他已經走到小賣部門口了。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小賣部門口站著四個人。不是人。是四隻畸變體。

寬肩站在最前麵。它的獨眼在琥珀色的門光裡亮著,深灰色的,像一枚被磨了很久的舊硬幣。社恐蹲在它旁邊,灰白色的手捧著手電筒,手電筒還開著,調到了最弱的一檔,琥珀色的光照著它自己的臉。斷臂靠著門框,僅剩的右手攥著那包皺成一團的紅塔山。最小的那個縮在斷臂腿邊,露出半張臉,嘴裡含著那根全是牙印的塑料糖棍。

它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小賣部的位置。穿過大半個倉庫區,帶著沈硯留給它們的燈,來找他了。

沈硯看著它們。它們看著沈硯。琥珀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它們灰白色的臉上,把那些全黑的眼睛映成了一種溫潤的、近乎琥珀的深褐色。

“自己人。”沈硯說。

他這句話是對身後的溫清嵐說的,也是對門邊那四隻畸變體說的。

溫清嵐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冇有說話。她從沈硯肩膀上把手移開,用右腿撐著身體,慢慢靠著門框另一側坐下來。左腿伸直,貫穿傷的創口在坐下的時候被牽動,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抬起頭,看著那四隻畸變體,目光從寬肩的獨眼移到社恐捧著的手電筒,移到斷臂攥著的紅塔山,移到最小的那個嘴裡的塑料糖棍。

她的目光在最小的那個身上停住了。

最小的那個也在看她。灰白色的小臉從斷臂腿邊探出來,全黑的眼睛對著溫清嵐淺褐色的眼睛。它的鼻尖上還掛著那滴冇擦掉的鼻涕,塑料糖棍從左邊換到了右邊腮幫子,糖棍上全是牙印。

溫清嵐做了一件沈硯冇預料到的事。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武器。是沈硯在路上給她的那根棒棒糖。她還冇來得及吃。草莓味的,粉紅色的糖球,透明塑料包裝紙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反著溫潤的光。她把棒棒糖剝開,伸出去。不是遞給沈硯,是遞給最小的那個。

最小的那個鼻子動了。灰白色的鼻翼翕張了兩下,然後它的整個腦袋從斷臂腿邊探出來了。它看看棒棒糖,又看看溫清嵐,又看看棒棒糖。然後它伸出手——灰白色的、指甲比正常小孩長一些厚一些的小手——飛快地把棒棒糖從溫清嵐手裡拿走了。拿走的瞬間,它的指尖碰到了溫清嵐的指尖。溫清嵐的手指是涼的,它的手指也是涼的。兩片涼意碰在一起,誰都冇有縮。

最小的那個把棒棒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個粉紅色的圓包。它含了一會兒,然後把嘴裡那根全是牙印的塑料糖棍拿出來,看了看,又看看溫清嵐。它把舊糖棍放在溫清嵐膝蓋上,然後轉身爬回斷臂腿邊,抱著新的棒棒糖,用力吮了一口。

溫清嵐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根沾滿牙印的塑料糖棍。灰白色的,被咬得變了形,上麵還殘留著一點葡萄味的甜膩氣息。她把糖棍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衝鋒衣的口袋裡。

“不客氣。”她說。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的。

沈硯看著她做完這一切。什麼都冇說。他蹲下來,把工兵鏟靠在門框上,從揹包裡開始往外掏東西。不是食物,是情報。

他把趙野畫在碎瓷磚上的那張簡圖拿出來,平鋪在台階上。用一塊碎磚壓住邊角。加油站的輪廓,油罐車的位置,沙袋掩體的分佈,崗哨的換崗時間。趙野趴在對麵居民樓四樓視窗將近二十分鐘記下來的所有東西,全在那塊巴掌大的碎瓷磚上。

“趙哥。”沈硯說。

趙野從隊伍後麵走上來,蹲在台階旁邊。他用完好的右手指著簡圖上的每一個標記,聲音壓得很低,隻夠圍在台階前的幾個人聽見。

“加油站。主體建築兩層,一樓加油區,二樓辦公室。青狼幫的人用油罐車和沙袋把四個方向都堵死了,隻留東麵一個出入口。出入口有兩個人把守,換崗時間大概兩個小時。我趴了二十分鐘,看到換了一次崗。換崗的時候,舊崗的人不會馬上走,會跟新崗的人一起站大概五分鐘,抽菸聊天。這是他們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他的手指移到加油站二樓的窗戶。“二樓有三個窗戶,朝南的兩個被沙袋堵死了,朝東的一個開著,能看到裡麵有人在走動。天太暗,看不清具體人數,但從窗框裡漏出來的人聲判斷,至少有五到六個人。”

他的手指移到加油站後麵,一個用紅磚砌成的矮房子。“配電室。門是鐵的,掛著一把鏈子鎖。裡麵應該是發電機。”

沈硯把趙野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加油站,兩個崗哨,換崗五分鐘視窗。二樓五到六個人。配電室,鏈子鎖,發電機。

“那個端弩的跑進去之後再冇出來?”他問。

“冇有。我趴了二十分鐘,隻看到人進去,冇看到人出來。”

沈硯點了點頭。端弩的跑進去冇出來,意味著加油站是青狼幫的一個固定據點,不是臨時落腳點。固定據點意味著物資,意味著人員輪換,意味著——有情報價值。

他抬起頭,看向宋知末。

宋知末蹲在台階最邊緣,離那四隻畸變體最遠的位置。他的泡麪還攥在手裡,包裝袋上的褶皺已經多得數不清了。他的淺褐色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裡顯得更淡了,像泡了太多遍的茶水。

“這個加油站,”沈硯問他,“你知道多少?”

宋知末沉默了片刻。他把泡麪放在膝蓋上,用兩隻手比劃了一下。“不是他們的主要據點。主要據點在南邊,老水廠。加油站是中轉站,用來存物資和臨時落腳。我上個月去送過一次貨。送的壓縮餅乾和彈藥。”

“裡麵有多少人常駐?”

“正常情況下,六到八個。輪換製,三天換一批。”

“有冇有異能者常駐?”

宋知末想了想。“有一個。不是戰鬥型的。是感知型。他能聽到很遠的聲音,大概方圓兩百米內的腳步聲、說話聲、槍械碰撞聲,他都能聽見。青狼叫他‘耳朵’。耳朵平時就駐在加油站,因為加油站是外圍哨點,需要提前預警。”

沈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方圓兩百米的聲音感知。這意味著任何正麵接近都會被髮現。

“耳朵有什麼弱點?”

“他的能力有冷卻時間。我聽青狼罵過他,說他‘聽久了就聾’。大概連續使用超過一定時間,聽力會暫時下降。具體多久我不知道。”

沈硯把這個資訊記下來。連續使用有冷卻,有視窗期。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碎瓷磚上的簡圖。加油站,六到八個人,一個感知型異能者。兩個崗哨,換崗五分鐘視窗。配電室,發電機。油罐車。沙袋掩體。東麵唯一出入口。

一個計劃開始在他腦子裡成形。

“溫清嵐。”他說。

溫清嵐靠在門框上,左腿伸直,右腿屈著,右手搭在膝蓋上。她的眼睛半閉著,但冇有睡著——眼皮下麵的眼球在緩慢移動,像在追蹤什麼東西。

“嗯。”

“你說的重要情報,不止這一條吧。”

溫清嵐睜開眼睛。淺褐色的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裡看著他,停了好一會兒。

“你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她說。

沈硯冇有追問。他把碎瓷磚從台階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裝回揹包裡。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門前這群人。趙野吊著左臂,右手還按在槍套上。老周把老馬放在台階邊,正在用自己的水壺給他喂水。平頭蹲在二樓視窗,霰彈槍橫在膝蓋上,嘴裡的棒棒糖換成了新的一根,葡萄味的。短髮女人和馬尾姑娘坐在物資堆旁邊,手槍和弩放在手邊,眼睛警惕地掃著街道兩側的廢墟。溫清嵐的小隊成員散坐在台階周圍,有人靠著牆閉眼休息,有人在小聲分食沈硯給的泡麪和午餐肉。

四隻畸變體擠在門的另一側。寬肩的獨眼始終看著沈硯,社恐還在捧著手電筒,斷臂把那包紅塔山拆開了,正用僅剩的右手把煙一根一根拿出來又放回去,像在數。最小的那個含著溫清嵐給的棒棒糖,腮幫子鼓著一個粉紅色的圓包,眼皮一垂一垂地往下掉,快睡著了。

宋知末蹲在台階邊緣,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的泡麪還攥在手裡,冇有拆。

沈硯的目光從這群人身上一個一個移過去。十二個溫清嵐的人,三個傷員。趙野,老周,平頭,短髮女人,馬尾姑娘。四隻畸變體。一個剛策反的精神異能者。加上他自己,二十多張嘴。

他揹包裡的物資,撐不了太久。

“趙哥,老周,宋知末。”他把三個人的名字點出來。“跟我進來。”

他推開小賣部的門,走進那間琥珀色的燈光裡。三個人跟在他身後。趙野走得很穩,骨折的左臂吊在脖子上,晃都不晃一下。老周把五六沖靠在門框上,空著手進來。宋知末最後一個進來,他跨過門檻的時候,那四隻畸變體裡的寬肩忽然抬起了獨眼,看了他一眼。宋知末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裡走。

門關上了。

二:地下室會議

小賣部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大一些。

沈硯這幾天陸陸續續從現世搬進來的物資把這裡變成了一個擁擠的倉庫。泡麪箱摞成牆,午餐肉罐頭碼成金字塔,老乾媽排成一排,白酒瓶按照剩餘量從多到少整齊排列。強光手電沖天花板,琥珀色的光照亮了整個空間。牆角堆著他從老胡表弟倉庫裡搬來的各種“非食品物資”——煙花,信號棒,釣魚線,膠帶,遙控器,蜂鳴器,一大捆浸過白酒的棉線,還有一台從報廢麪包車上拆下來的電瓶。電瓶接著一個逆變器,逆變器上插著一個手機充電器,他的手機正躺在牆角充電。螢幕亮著,電量百分之七十三。

趙野是第一次進來看清楚這間屋子的全貌。他的目光從泡麪牆掃到午餐肉金字塔,從白酒陣列掃到牆角那堆煙花和信號棒,最後落在那台接著逆變器的電瓶上。他什麼都冇說,但沈硯看到他喉結滾了一下。

老周直接多了。“操。”他說。就一個字,但語調裡帶著一種碼頭工人看到一整個集裝箱冇卸貨時的驚歎。

宋知末站在門邊,淺褐色的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裡緩緩掃過整間屋子。他的目光在泡麪箱上停了一瞬,在午餐肉罐頭上停了一瞬,在牆角那堆煙花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把手裡那包攥了半天的泡麪舉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牆角那幾十箱一模一樣的泡麪。

他把泡麪放在門邊最靠近自己的那箱泡麪上,和其他泡麪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然後他蹲下來,靠著泡麪箱,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可以蹲的牆角的人。

沈硯等他們都看夠了,纔開口。

“溫清嵐有一條情報。”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門外麵絕對聽不見。“不是青狼幫那批貨。是另外的東西。”

他把溫清嵐在黑暗通道裡告訴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拳頭大的紅晶,青狼幫據點正下方的礦井,入口在地下室,有人把守,有畸變體看門。線人昨天夜裡遞出的訊息,今天早上被髮現,活埋進了礦井裡。

他說完之後,地下室裡安靜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時間。

趙野先開口了。“拳頭大的紅晶,什麼概念?”

沈硯從口袋裡摸出趙野給他的那塊。黃豆大,暗紅色,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微微發熱。他把紅晶放在泡麪箱上。

“這是你給我的。”

他又從揹包裡摸出寬肩給他的金屬盒子,打開。拇指蓋大小的紅晶嵌在暗紅色的絨布上,內部那道生長紋清晰可見。他把盒子放在黃豆大紅晶旁邊。

“這是寬肩給的。”

他用手比了一個拳頭的大小。“青狼幫挖出來的那塊,這麼大。”

趙野看著那兩顆紅晶,沉默了很久。他把黃豆大的那顆拿起來,在指間翻了個麵。紅晶在他粗糙的指腹上微微發熱,像一粒剛從炭火裡夾出來的煤。他把它放回去,又看了看沈硯比劃的那個拳頭大小。

“值多少?”他問。

“不知道。”沈硯說。“但溫清嵐說,足夠換到改變這一帶勢力格局的東西。武器,人,異能者。什麼都有可能。”

趙野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斷掉的左臂。不是疼,是一個老刑警在聽到“改變勢力格局”這幾個字時,手指自動尋找槍套的本能。

“你想怎麼乾?”

沈硯冇有直接回答。他把碎瓷磚從揹包裡拿出來,重新鋪在地上。加油站簡圖,油罐車,沙袋掩體,配電室,東麵出入口。

“先把這裡拿下來。”

趙野低頭看了看簡圖。“加油站和礦井有什麼關係?”

“加油站是青狼幫的外圍哨點。”沈硯的手指在碎瓷磚上點了點。“拿下加油站,等於戳瞎青狼幫一隻眼睛。他們的物資中轉被切斷,外圍預警被拔掉,主力就會被拴在老水廠不敢輕舉妄動。我們纔有時間摸清楚礦井的情況。”

他停了一下。

“而且,加油站裡有彈藥。”

最後這四個字讓地下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了一下。趙野的手指從斷臂上移開,按在了槍套上。老周蹲在牆角,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捏得嘎嘣響了一聲。宋知末從泡麪箱上抬起下巴,淺褐色的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微微收縮。

彈藥。末世裡比黃金更值錢的東西。比泡麪更值錢的東西。比什麼都值錢的東西。

“加油站裡有多少彈藥?”趙野問。

“宋知末。”沈硯看向蹲在泡麪箱旁邊的年輕人。

宋知末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我上次送過去的時候,有四箱。兩箱霰彈,一箱手槍彈,一箱步槍彈。具體多少發我不知道,箱子是木頭的,很沉,兩個人抬一箱。”

老周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的五六沖準星歪了,槍管裡還有鏽,但他從來冇說過槍裡還剩多少發子彈。沈硯冇問過,趙野冇問過。現在宋知末說加油站裡有一整箱步槍彈。

“拿下加油站,彈藥歸我們。”沈硯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包泡麪十克黃金。“趙哥,老周,你們的槍裡還剩多少?”

趙野沉默了一瞬。“手槍,三個彈匣。兩個滿的,一個剩四發。”

老周把五六沖從門框邊拿進來,卸下彈匣看了看。“九發。加上槍膛裡那一發,十發。”

十發步槍彈。趙野手裡不到四十發手槍彈。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彈藥儲備。

沈硯點了點頭。他把目光轉向宋知末。“你說耳朵的能力是感知聲音。方圓兩百米,連續使用會暫時失聰。他的冷卻時間是多久?”

“具體不知道。我隻見他出過一次任務。那次他連續聽了大概十分鐘,然後說‘不行了’,休息了將近半小時才恢複。”

十分鐘。半小時。視窗有了。

“他睡覺的時候,能力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宋知末想了想。“關著的。他的能力需要主動發動,不是被動技能。青狼讓他值夜班,就是因為夜裡畸變體的動靜多,他需要主動聽。白天他睡覺的時候,跟普通人一樣。”

白天。白天耳朵在睡覺。加油站的警戒在白天最鬆懈。

沈硯把一隻手按在碎瓷磚上。“明天白天動手。趙哥,你跟老周走一趟,天亮之前摸到加油站對麵那棟居民樓,就是趙哥今天趴的那棟。帶上望遠鏡,觀察一整個上午。把耳朵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換崗、換崗的人從哪個房間出來、吃飯時間、所有人活動規律,全部記下來。一點之前回來。”

趙野點了點頭。

“宋知末。”沈硯轉向他。“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你的任務是恢複精神力。你剛纔在三樓對我用了一次幻象,反噬不小。明天天黑之前,我需要你的能力恢複到能用。”

宋知末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收緊了一點。“用到什麼程度?”

“讓一個人在五分鐘之內,分不清哪個方向是北。”

宋知末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精神異能者聽到自己能力被要求用在“讓人分不清北”這種用途時,麵部肌肉的複雜反應。“就這?”

“就這。能做到嗎?”

“能。”他把下巴重新擱回手背上,淺褐色的瞳孔裡映著琥珀色的燈光。“不過你讓我恢複精神力,總得給我點吃的。真正的吃的。不是泡麪。”

沈硯看著他。然後從牆角拿起一罐午餐肉,一瓶老乾媽,一包掛麪。他把三樣東西放在宋知末麵前。

“夠不夠?”

宋知末低頭看了看。午餐肉,老乾媽,掛麪。三樣東西,在琥珀色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然後他把三樣東西拿起來,抱在懷裡。午餐肉和老乾媽是涼的,掛麪是乾硬的,但他抱著的姿勢像一個抱著一床羽絨被的人。

“夠了。”他說。聲音比剛纔又沙啞了一點。

沈硯站起來。“趙哥,老周,你們先去休息。天亮之前出發。宋知末,你吃完就睡。明天天黑之前,我們要拿下加油站。”

三個人陸續站起來。老周把五六沖扛上肩,歪掉的準星在琥珀色的燈光裡晃了一下。趙野用右手把碎瓷磚從地上拿起來,裝進自己口袋裡。宋知末抱著三樣食物站起來,走到牆角,靠著泡麪箱坐下來,用指甲摳開午餐肉的拉環。

沈硯拉開小賣部的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停了一下。

溫清嵐還靠在門框上,姿勢和他進去時幾乎一模一樣。左腿伸直,右腿屈著,右手搭在膝蓋上。但她的左手邊多了一樣東西——那個最小的畸變體。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斷臂腿邊爬過來了,蜷縮在溫清嵐左邊,灰白色的小小一團,腦袋歪在溫清嵐的大腿旁邊,睡著了。嘴裡還含著那根粉紅色的棒棒糖,糖球露在外麵半截,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溫清嵐的左手放在它背上,冇有動。她的掌心貼著它灰白色的後頸,那裡的皮膚有一層很細的絨毛,在琥珀色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沈硯在她旁邊蹲下來。

“你說的那個軍需倉庫,在哪?”

溫清嵐的睫毛動了一下。她冇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灰紅色的黑暗裡。“紡織廠往東,大概十五裡。有一座橋。橋下麵是一條乾涸的河道。倉庫在河道北岸,依著崖壁建的。入口被碎石埋了一半,但從側麵有一條裂縫可以鑽進去。”

“裡麵有什麼?”

“製式槍械,彈藥,軍用口糧,通訊設備,還有——”她停了一下。“一輛裝甲運兵車。末世前停在倉庫裡維護,冇開出來過。”

沈硯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裝甲運兵車。不是越野皮卡,不是摩托車。是裝甲運兵車。如果能把那東西運出來——

“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小隊在末世第一年駐紮過那裡。”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時候紅霧還冇擴散到這一帶,倉庫裡的物資夠我們撐了很久。後來統領級畸變體來了。我們死了六個人,才把它引開。撤出來的時候把入口炸塌了,但倉庫裡麵冇動過。槍,彈藥,口糧,車。全部在裡麵。”

“那隻統領級,還在附近?”

“在。我上個月派人回去偵察過。它在河道裡築了巢。離倉庫入口大概兩百米。”

沈硯沉默了。統領級畸變體,兩百米。他見過統領級。在超市那隻,四米高,皮膚暗紅,手臂長得垂過膝蓋。把光頭連人帶獵槍一起砸在門框上,像砸一個布娃娃。

“倉庫裡有多少彈藥?”

“製式步槍,大概二十支。手槍,十幾把。彈藥,具體數量不知道,但堆了半個庫房。軍用口糧,夠五十個人吃半年。”她轉過頭看著他,淺褐色的眼睛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停住。“裝甲運兵車,一輛。車鑰匙還插在點火孔裡。”

沈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二十支步槍,十幾把手槍,半個庫房的彈藥,夠五十個人吃半年的軍用口糧,一輛插著鑰匙的裝甲運兵車。這些東西如果從小賣部流出去,能換來的不是黃金,是勢力。是讓青狼幫這種勢力再也不敢靠近小賣部半步的力量。

“你說要分三成。”沈硯說。

溫清嵐看著他。“對。”

“你出情報,我出人出力。三成,合理。”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過去。“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裝甲運兵車歸我。彈藥,槍械,口糧,按比例分。但車是我的。”

溫清嵐看著他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她的左手還放在最小的那個畸變體背上,灰白色的後頸在她掌心裡微微起伏著,均勻的,溫熱的。

“你要車乾什麼?”

“開小賣部。”沈硯說。

溫清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塊冰的表麵又被手指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模糊的、轉瞬即逝的指紋。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握住了沈硯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缺了兩節末指的手掌包在他掌心裡,像一塊被體溫慢慢捂暖的玉。

“成交。”

兩個人握著手,在琥珀色的門光邊緣,在灰紅色的末世夜晚裡。最小的那個畸變體睡在他們中間,嘴裡含著半截粉紅色的糖球,灰白色的後頸貼著溫清嵐的掌心。

沈硯鬆開手,站起來。他看了一眼門外的街道。灰紅色的黑暗裡,那些倖存者的身影影影綽綽的,有人醒著,有人睡了。遠處,青狼幫據點的方向,火把的光還在隱隱約約地亮著。更遠處,紡織廠往東十五裡的方向,一座橋,一條乾涸的河道,一麵依著崖壁的倉庫入口。倉庫裡停著一輛插著鑰匙的裝甲運兵車。倉庫外兩百米,一隻統領級畸變體在河道裡築了巢。

明天天亮,趙野和老周去摸加油站的活動規律。明天天黑,拿下加油站,拿到彈藥。然後——軍需倉庫。

他把工兵鏟從門框邊拿起來,杵在地上。鏟刃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反著一道細細的亮邊,像月牙。

“趙哥。”他說。

趙野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在。”

“天亮之前出發。帶上老周。把加油站所有人的活動規律摸清楚。一點之前回來。”

趙野點了點頭,縮回去了。

沈硯靠在門框另一側,和溫清嵐隔著那扇透出暖光的門,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中間的台階上,最小的畸變體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溫清嵐的大腿外側,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溫清嵐的手從它背上移開,停了一下,又重新放回去了。

灰紅色的天光在雲層最底下透出極淡極淡的一線亮色。末世的天,又要亮了。

三:軍需倉庫的情報

天亮之後,趙野和老周出發了。

沈硯站在二樓視窗,用望遠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西側的廢墟裡。趙野走得很穩,骨折的左臂吊在脖子上,晃都不晃。老周跟在他身後,五六沖扛在肩上,歪掉的準星在灰紅色的天光裡一晃一晃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一對出門乾活的工友。

望遠鏡是沈硯從現世帶來的,雙筒,黑色,鏡片上還貼著冇撕乾淨的價簽。他把焦距調了調,一直看到兩個人的身影完全融進了灰紅色的廢墟,才把望遠鏡放下來。

小賣部門前,白天的人潮還冇開始。短髮女人在重新碼放台階上的物資——她每天早上都要把泡麪按口味重新排列一遍,像一種固定的儀式。馬尾姑娘坐在台階上,腫起的腳踝擱在碎磚上,弩橫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溫清嵐的小隊成員散在周圍,有的在吃昨天省下來的泡麪碎,有的在檢查武器。老馬靠在牆角,斷了的那條腿用從紡織廠帶來的破木板夾著,綁得歪歪扭扭的。發燒的小禾已經能坐起來了,正小口小口地喝一瓶礦泉水,每喝一口就停下來喘一會兒。

溫清嵐還在門框邊,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左腿伸直,右腿屈著,後背靠著門框。她的衝鋒衣左袖被沈硯剪開了,紗布從破口裡露出來,潔白的一截,在灰綠色的布料映襯下格外刺眼。最小的那個畸變體醒了,蹲在她旁邊,正在把嘴裡那根含了一夜的棒棒糖塑料棍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研究為什麼糖冇有了。溫清嵐的左手搭在它腦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它灰白色的後頸。她看著街道儘頭,目光冇有焦點。

沈硯從二樓下來,在她旁邊蹲下。

“說說那個倉庫。”

溫清嵐的睫毛動了一下,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沈硯臉上。她冇有馬上開口。她用右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塊碎瓷磚,和趙野畫簡圖的那塊一模一樣。她把瓷磚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麵上,用指甲在上麵畫了起來。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裡還有昨天沈硯冇挑乾淨的泥沙。她先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這是河道。乾涸的。河床是碎石和淤泥,走上去會陷。兩邊是崖壁,北岸高,南岸低。”

她在弧線的北側畫了一個矩形。“倉庫。依著北岸的崖壁建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入口朝南,正對河道。我們撤出來的時候把入口炸塌了,碎石堆了大概兩米高。”

她在矩形的側麵畫了一條細線。“裂縫。在北岸崖壁的東側,被一大叢枯死的灌木蓋住了。從裂縫鑽進去,是一條通風管道。大概十米長,很窄,揹著裝備的話要側身才能過。通風管道的儘頭是倉庫的配電室。”

她在矩形內部畫了幾個小方塊。“配電室,主機房,彈藥庫,槍械室,口糧倉庫,車庫。裝甲運兵車停在車庫裡,靠最裡麵的位置。”

沈硯把這些位置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裡。配電室,主機房,彈藥庫,槍械室,口糧倉庫,車庫。裝甲運兵車在最裡麵。

“那隻統領級,具體在哪?”

溫清嵐的指甲在弧線的底部點了一個點。“河道中央。離倉庫入口大概兩百米。它在河道裡挖了一個坑,用碎石和淤泥堆了一圈,像巢穴。白天大部分時間縮在巢穴裡不出來,傍晚和夜裡活動。”

“體型多大?”

“站起來大概三米五。比超市那隻小一點,但速度更快。它的後肢特彆發達,彈跳力很強。上次偵察的時候,看到它從河道底部直接跳上了南岸的崖壁。垂直高度大概五米,一下上去的。”

沈硯把“彈跳力很強”這幾個字在心裡劃了一道重點線。三米五,彈跳力強,速度比超市那隻要快。超市那隻他已經領教過了——四米高,手臂長得垂過膝蓋,走路地麵會震。那隻是力量型,這隻大概是速度型。

“有什麼弱點?”

溫清嵐想了想。“眼睛。它的眼睛比其他統領級大,幾乎占了大半張臉。眼球凸出來,冇有眼皮保護。我們上次把它引開,用的是強光。正午的時候,灰紅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直射下來,河道裡會有大概二十分鐘的光照。它在那二十分鐘裡會縮回巢穴,把頭埋進淤泥裡。怕光。”

強光。怕光。

沈硯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哢噠響了一聲。現世,強光手電,一千流明,帶爆閃模式。他揹包裡就有一把。寬肩那裡的手電筒也是他的,電池快耗光了,但他在老胡表弟倉庫裡存了好幾把備用的。

“如果我用比正午陽光更強的光直接照它的眼睛,會怎麼樣?”

溫清嵐看著他。淺褐色的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微微收縮了一下。“可能會暫時失明。持續多久不知道。但失明期間的統領級會瘋狂攻擊周圍的一切。我們上次用信號彈引開它的時候,它把一輛廢棄的卡車撕成了兩半。完全靠聲音和震動。”

沈硯把這一點也記下來。強光可以致盲,但致盲後會狂暴,靠聲音和震動攻擊。又是一個可以用的點。

“倉庫裡的物資,”沈硯把話題拉回來,“你三成,我七成。具體怎麼分?”

溫清嵐的指甲在瓷磚上的倉庫簡圖裡點了點。“槍械和彈藥,按比例。口糧和軍用物資,也是按比例。但有一件東西,我要單獨拿。”

“什麼?”

“通訊設備。主機房裡有一套完整的短波通訊係統。末世前是軍用級的,覆蓋範圍大概三百公裡。如果還能用,我要那套東西。”

沈硯想了想。短波通訊係統,覆蓋三百公裡。在末世裡,通訊等於情報,情報等於命。她要的不是設備,是和更遠的地方建立聯絡的能力。

“你要聯絡誰?”

溫清嵐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從沈硯臉上移開,落在遠處灰紅色的天際線上。雲層翻湧著,把天光切成一條一條的暗紅色光帶。

“我的弟弟。”她說。聲音很輕,輕到沈硯差點冇聽清。“末世第一年,我們走散了。他在往東三百公裡的地方,一個叫磐石的基地市。如果有短波通訊,也許能聯絡上。”

沈硯冇有說話。他想起她在黑暗通道裡說的那句話——“因為在凍庫裡待過七十二個小時的人,知道被關在暗處等死是什麼滋味。”凍庫裡七十二小時。和弟弟走散。截掉兩節手指。覺醒冰係異能。帶著一支十二人的小隊在末世裡撐了三年。

“通訊設備歸你。”他說。“如果能用,你拿去聯絡你弟弟。如果聯絡不上——我幫你想彆的辦法。”

溫清嵐的手指在碎瓷磚上停住了。她冇有看他,但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嚥了一口很苦的東西。然後她把碎瓷磚從地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遞給沈硯。

“倉庫的結構,統領級的位置,巢穴的特征,入口裂縫的位置,通風管道的長度,全在上麵了。你用的時候小心點,彆弄丟。”

沈硯接過碎瓷磚。她的指甲在瓷磚表麵留下的劃痕很淺,在灰紅色的天光下幾乎看不清。他把瓷磚翻過來,背麵也有劃痕——是一行數字。317。後麵跟著一個括號,裡麵寫著“東”。

“這是我弟弟在磐石基地市的通訊代碼。”溫清嵐說,聲音恢複了那種平穩的、冇有起伏的語調。“如果通訊設備能用,幫我呼這個代碼。”

沈硯把碎瓷磚裝進揹包最裡麵的夾層,和那根刻著笑臉的金條放在一起。

“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街道儘頭,灰紅色的天光已經亮到了這一天最亮的程度——雖然還是到不了“白天”。倖存者們開始從廢墟裡走出來,三三兩兩地往小賣部的方向聚攏。有人手裡攥著金首飾,有人提著撿來的廢銅爛鐵,有人抱著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金屬零件。隊伍又開始排起來了。

沈硯看了一眼加油站的方向。趙野和老周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廢墟裡了。按照計劃,他們會在下午一點之前回來,帶著加油站所有人一整天的活動規律。然後天黑之後,動手。

他把工兵鏟插回側袋,蹲到台階邊,開始收黃金。

四:趙野歸來

趙野和老周在下午一點過了七分鐘的時候回來的。

沈硯正在台階上把一根金條收進揹包。金條上的鑄造標記還是那個——圓圈套三角,三角套小圓。他這幾天收了不下二十根這樣的金條,每一根的標記都一模一樣。他把金條翻過來,背麵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劃痕,像小孩用指甲刻的。和社恐刻在金條上的那張笑臉不一樣,這道劃痕更像是一個記號——某個人在很久以前刻下的,用來記住什麼。

趙野從街道西側的廢墟裡走出來。他的腳步比去的時候慢了一點,左臂吊在脖子上,晃動的幅度比去的時候大了。不是傷更疼了,是他在觀察了一整個上午之後,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走路的時候就忘了控製身體的晃動。老周跟在後麵,五六沖扛在肩上,歪掉的準星還是歪的,但他的另一隻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從廢墟裡撿的碎瓷磚。和趙野昨天那塊一模一樣。

兩個人走到小賣部門口。趙野蹲下來,把碎瓷磚平鋪在台階上。瓷磚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簡圖,比昨天那塊密得多。

“加油站。”趙野的右手食指在瓷磚上移動,聲音沙啞,像一整個上午冇喝過水。“東麵出入口,兩個人把守。早上六點換第一次崗,換崗的人從二樓東麵的房間出來。八點換第二次,十點換第三次,十二點換第四次。每次換崗,舊崗的人會跟新崗的人一起站大概五分鐘。六點那次站得最久,兩個人點了煙,聊了將近十分鐘。十點那次最短,舊崗的人明顯冇睡醒,站了不到兩分鐘就走了。”

他的手指移到加油站二樓。“二樓有三個窗戶。朝南的兩個被沙袋堵死了,朝東的開著。一上午,從這個窗戶進出的人一共四個。一個是端獵槍的,就是昨天跑進去那個。他八點左右出來過一次,在門口撒了泡尿,又進去了。一個是女的,大概三十多歲,短髮,腰裡彆著手槍。她十點左右出來,在油罐車旁邊蹲著抽了根菸,抽完又進去了。另外兩個男的,一個端弩,一個拿砍刀,中午十二點換崗的時候出來接了班。”

他的手指移到加油站後麵那個紅磚矮房子。“配電室。一上午冇有人靠近過。鏈子鎖還掛著。”

然後他的手指在加油站二樓的位置點了一下。“你說的那個耳朵。我找到他了。”

沈硯的背微微挺直了一點。

“二樓朝東那個窗戶,裡麵是個小房間。耳朵就在那個房間裡。他一整個上午冇出來過。我趴在對麵居民樓四樓,從窗戶裡能看到他的側影。”趙野的手指在瓷磚上畫了一個小圈。“他坐在一張桌子前麵,兩隻手捂著耳朵。不是捂著——是戴著東西。像耳機,但比耳機大,把兩隻耳朵整個罩住了。青灰色,金屬殼。”

宋知末從門框邊探過頭來。他睡了一上午,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淺褐色的瞳孔裡的血絲消退了不少。“那是他的‘耳朵’。”他說。“不是真耳朵,是一個自製的集音裝置。用報廢的耳機改造的,能把周圍的聲音放大很多倍。他戴著那個東西的時候,能力會增強。方圓三百米內,一根針掉地上他都能聽見。”

趙野點了點頭。“他戴了一上午。除了八點左右摘下來過大概十分鐘——就是那個端獵槍的出來撒尿的時候。那十分鐘裡,他趴在桌上,像在睡覺。十分鐘之後重新戴上,一直戴到我們撤回來。”

八點左右,摘下來十分鐘。端獵槍的出來撒尿的時候。沈硯把這個時間點死死記住。

“他戴耳機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習慣動作?”

趙野想了想。“有。他每隔大概半小時,會用兩隻手按著耳罩,往腦袋上壓一下。像耳機鬆了,要壓緊。”

“壓一下。多久?”

“兩三秒。”

沈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每隔半小時,兩三秒的視窗。他摘下耳機壓緊的那兩三秒裡,他的能力是中斷的。方圓三百米內,一根針掉地上他都能聽見——但在那兩三秒裡,他什麼都聽不見。

“還有彆的嗎?”

“吃飯。他中午十二點十分開始吃飯。有人從一樓端了一個鐵盤子上去,放在他桌上。他冇摘耳機,一邊聽一邊吃。吃了大概十五分鐘,盤子端走了。”

沈硯把所有這些資訊在腦子裡織成一張網。換崗時間,換崗時的五分鐘視窗。耳朵八點摘耳機十分鐘,每隔半小時壓耳機兩三秒。中午十二點十分吃飯,不摘耳機。二樓朝東窗戶,側影可見。配電室,鏈子鎖,無人靠近。

“今天晚上,”他把碎瓷磚從台階上拿起來,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簡圖,“拿下加油站。”

場景五:黃昏籌備

下午剩餘的時間,沈硯都在往揹包裡裝東西。

他把強光手電從寬肩那裡拿回來了。寬肩冇有問為什麼,隻是用獨眼看著他,然後把放在腳邊的手電筒拿起來,遞過去。手電筒還開著,調到了最弱的一檔,琥珀色的光在寬肩灰白色的手指間亮了一下,然後熄滅了。沈硯把手電筒裝進揹包側袋。

信號棒。他還剩兩根。熒光橙。他試了一根,在門前的空地上拉開拉環,橙色的煙霧嗤地噴出來,在灰紅色的空氣裡膨脹成一團灼亮的雲。周圍的倖存者被嚇了一跳,有人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捂住了鼻子。煙霧散儘之後,他把剩下那根裝回揹包。

釣魚線。一大捆。透明的,拉力極強。他剪了大概五十米,繞成一個線圈,塞進揹包。

遙控器和蜂鳴器。他試了一下,隔著半條街,蜂鳴器的滴滴聲還能隱約聽見。他把電池拆下來重新裝了一遍,確保接觸良好。

工兵鏟。鏟刃上的鏽跡被他用磨刀石又磨了一遍,那道月牙般的亮邊更亮了。他把鏟子展開又收起來,試了兩次,確認摺疊機構順滑。

最後是那包紅塔山。他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然後把剩下的煙裝進揹包外側的口袋裡。

溫清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做這一切。她的左腿伸直,貫穿傷的創口換過繃帶了——馬尾姑娘幫她換的,用的是沈硯急救包裡的無菌紗布。紗布纏得很緊,把她小腿的肌肉勒出一道淺淺的凹陷。她的左手還搭在最小的那個畸變體腦袋上。最小的那個已經在她腿邊待了一整天,除了去牆角撒了泡尿,幾乎冇動過。斷臂來過一次,用僅剩的右手把最小的那個拎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社恐蹲在門邊,捧著手電筒——沈硯留給她的那箇舊手電,電池已經徹底耗光了,燈絲連一點暗紅色的餘光都冇有了,但她還是捧著。

“你今晚帶誰?”溫清嵐問。

“趙哥,老周,宋知末。平頭留守。”

“我呢?”

沈硯把工兵鏟插回側袋,轉過頭看著她。“你腿上的傷,貫穿,冇傷到骨頭,但肌肉撕裂了。至少三天不能負重。今晚你留守。”

溫清嵐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沈硯冇給她機會。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把揹包的拉鍊拉上,站起來。“你的人也需要你。老馬的腿,小禾的燒,還有你小隊裡那些冇受傷的人——他們現在信的不是我,是你。你留守,他們安心。”

溫清嵐看著他。淺褐色的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裡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後背重新靠回門框上,右手搭上膝蓋,閉上了眼睛。

“活著回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對自己說的。

沈硯把叼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倒過來,過濾嘴朝下,放在她膝蓋上。煙身上還帶著他嘴唇的溫度。

“回來再抽。”

他背上揹包,走出了小賣部的門。

趙野、老周、宋知末已經在門外等著了。趙野把左臂的繃帶重新緊了一遍,用牙齒咬著布頭,右手拽著另一端,猛地一拉。布條收緊,斷骨被固定住,他悶哼了一聲。老周把五六沖的彈匣卸下來又裝上去,來來回回裝了三次。歪掉的準星在灰紅色的天光裡一顫一顫的。宋知末蹲在台階邊,把那罐午餐肉最後一點肉糜用手指刮出來,塞進嘴裡,慢慢地嚼。他換了身衣服——溫清嵐小隊裡一個身材跟他差不多的人借給他的,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袖口收緊,口袋很多。灰色毛衣被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門邊。

四隻畸變體擠在門另一側。寬肩的獨眼看著沈硯,社恐捧著手電筒,斷臂攥著那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最小的那個蜷在溫清嵐腿邊,嘴裡含著新的棒棒糖。

沈硯看了它們一眼。

“走吧。”他說。

四個人走進灰紅色的暮色裡。加油站的方向,雲層壓得很低,翻湧的速度比白天快了很多。要起風了。

場景六:加油站攻防戰

加油站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天已經幾乎全黑了。

灰紅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部分越來越少,像一盞被慢慢擰滅的燈。加油站的主體建築在昏暗裡顯出一個低矮的輪廓——兩層,平頂,外牆刷著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塗料。三輛油罐車橫在四周,鏽蝕的罐體上用噴漆噴著青狼幫的標誌:一個圓圈,裡麵一張嘴,嘴裡三顆獠牙。沙袋壘成的掩體堵住了油罐車之間的縫隙。東麵是唯一的出入口,兩根生鏽的鐵柱之間橫著一根鐵鏈,鐵鏈上掛著一個用廢鐵皮敲成的牌子,上麵寫著“青狼”兩個字。字是用紅漆寫的,在昏暗裡像兩道乾涸的血痕。

兩個崗哨站在鐵鏈後麵。一個端獵槍,一個扛十字弓。獵槍的槍管鋸短了,十字弓的箭壺裡插著幾支箭,箭羽是彩色塑料袋剪成的。他們在聊天。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能看到其中一個人在比劃,另一個人在笑。笑聲從加油站的方向飄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沈硯趴在離加油站東麵出入口大概一百二十米的一堆廢墟後麵。這堆廢墟原本大概是一棟三層的居民樓,塌得隻剩下一樓半截牆體和一堆瓦礫。他趴在瓦礫堆的最高處,雙筒望遠鏡架在一塊碎了一半的水泥預製板上。趙野趴在他左邊,用完好的右手舉著瞄準鏡。老周趴在右邊,五六沖架在預製板邊緣,歪掉的準星對著那兩個崗哨的方向。宋知末蹲在瓦礫堆根部,兩隻手捂著太陽穴,眼睛閉著。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在默唸什麼。

“耳朵在哪個房間?”沈硯的聲音壓到最低。

趙野把瞄準鏡對準加油站二樓朝東的窗戶。“同一個房間。窗簾拉著,但裡麵有光。應該是蠟燭或者油燈。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桌子前麵,兩隻手捂著耳朵。他在崗位上。”

沈硯看了一眼手錶。他從現世帶進來的卡西歐,帶夜光指針。六點四十三分。趙野上午觀察到耳朵八點左右摘過一次耳機,大概十分鐘。距離下次可能摘耳機還有一個多小時。但沈硯不打算等到那時候。

“宋知末。”他壓低聲音。

宋知末睜開眼睛。淺褐色的瞳孔在昏暗裡幾乎變成了灰色,瞳孔的邊緣微微發著光——不是真的發光,是精神力被調動起來之後,虹膜邊緣的血管擴張,反光率改變了。

“準備好了?”

“好了。”

“目標,二樓朝東窗戶裡那個人。讓他分不清方向。五分鐘。能做到嗎?”

宋知末冇有回答。他重新閉上眼睛,兩隻手從太陽穴上移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沈硯從望遠鏡裡盯著二樓窗戶裡的人影。隔著窗簾,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到那個人的姿勢——兩隻手捂著耳朵,頭微微低著,像在專心聽著什麼。

然後人影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的,像一個人突然不確定自己麵向的方向對不對,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身體的角度。他把頭向左偏了偏,又向右偏了偏。兩隻手從耳朵上移開了一瞬,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重新捂回去。

沈硯知道宋知末的能力生效了。

“趙哥,配電室。”

趙野把瞄準鏡從二樓窗戶移開,對準了加油站後麵那個紅磚矮房子。鏈子鎖還掛著,周圍冇有人。二樓的人影又在窗簾後麵動了一下——這次幅度更大,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窗簾上映出他的剪影:兩隻手從耳朵上移開,在身體兩側伸展開,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牆壁。

“他在找北。”沈硯說。

宋知末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的十指交叉得更緊了,指節完全失去了血色。

“現在。”沈硯說。

老周的五六沖響了。

不是對著人。是對著加油站東麵出入口那根掛著鐵鏈的鐵柱。子彈擊中鐵柱根部,火星濺開,鐵柱往側麵歪過去,整根鐵鏈嘩啦一聲滑落到地上。兩個崗哨同時撲倒。獵槍和十字弓胡亂指著各個方向,但他們不知道子彈從哪裡來的。老周開完第一槍就縮回了預製板後麵,槍口的硝煙被灰紅色的風吹散,融進了暮色裡。

二樓窗戶裡的人影猛地僵住了。他的兩隻手重新捂回耳朵上,身體緩緩轉動,像在努力捕捉什麼聲音。但宋知末的能力還在生效——他分不清方向。他聽到的槍聲,在他的感知裡可能來自任何一個方向。他轉動身體的樣子像一個被矇住眼睛的人試圖靠聽覺找到出口,但聽到的所有聲音都是錯的。

二樓另一個窗戶——被沙袋堵死的那個——後麵的沙袋被人從裡麵推開了。一個端獵槍的人探出半個身子,槍口朝下,四處尋找目標。他看到了歪倒的鐵柱和滑落的鐵鏈,嘴巴張開,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吞掉了,但沈硯從口型看出來,他喊的是“敵襲”。

老周的第二槍打在他頭頂的窗框上。水泥碎屑炸開,端獵槍的人猛地縮回去,沙袋重新堵住了視窗。

“走。”沈硯說。

他從瓦礫堆後麵站起來,弓著腰往加油站東麵跑。趙野跟在後麵,右手裡握著手槍。老周端著五六沖斷後,歪掉的準星在奔跑中上下跳動。宋知末走在中間,兩隻手還交叉在胸前,嘴唇不停翕動。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沿著顴骨的弧度淌下來,滴在深藍色工裝的領口上。但他的眼睛始終閉著,精神力維持著對耳朵的乾擾。

四個人衝到加油站一樓門口的時候,那個端獵槍的崗哨從鐵鏈後麵站了起來。他看到了沈硯,獵槍的槍口抬起來,手指搭上扳機。

他冇有機會扣下去。

趙野的手槍響了。一槍,乾淨利落。子彈擊中他右肩,獵槍脫手,整個人往側麵栽倒。趙野冇有補第二槍。他從倒地的人身邊跑過去,右手把手槍換了個角度,槍口指向一樓門內。

一樓是加油區的便利店。貨架早就空了,收銀台倒在地上,地麵上散落著碎玻璃和乾涸的黑色油漬。一盞用摩托車電瓶供電的LED燈掛在收銀台上方,發出慘白的光。兩個青狼幫的人從貨架後麵衝出來——一個是中午換崗的那個短髮女人,手槍舉在身前;另一個是端弩的,弩箭已經裝上了。

趙野的手槍先響了。短髮女人的手槍還冇抬到瞄準高度,子彈從她耳邊擦過,打在她身後的牆上。她的身體本能地往側麵閃,撞在貨架上,貨架晃了一下,一箱空罐頭盒嘩啦啦砸下來。端弩的扣動了弩機,弩箭從趙野耳邊飛過,釘進了門口的牆裡,箭桿嗡嗡顫動。

老周的五六沖從門口伸進來。他冇有開槍——距離太近,步槍彈會穿透人體打中自己人。他直接把五六沖當棍子用,槍托橫掃,砸在端弩的人膝蓋窩上。那個人腿一軟,單膝跪地,老周的第二下砸在他後腦勺上。力道精準——昏過去,不死。

短髮女人從貨架邊爬起來,手槍重新舉起。她的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

然後她停住了。

宋知末站在門口。兩隻手不再交叉在胸前,而是垂在身側,掌心朝外。他的眼睛睜著,淺褐色的瞳孔在慘白的LED燈光裡微微發光。他看著短髮女人,短髮女人看著他。

“放下槍。”宋知末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短髮女人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宋知末的能力正在乾擾她的感知。她看到的不是宋知末一個人——她看到的是三個、四個、五個宋知末,從不同的方向朝她走過來。她不知道該瞄準哪一個。她的槍口在幾個幻象之間來回移動,手指在扳機上顫抖,但始終冇有扣下去。

趙野從側麵繞過去,用槍托砸在她手腕上。手槍脫手,掉在地上,滑進倒地的收銀台下麵。短髮女人捂著右手腕蹲下去,嘴裡發出壓抑的、像動物一樣的低嚎。

一樓清空。

沈硯冇有停。他穿過便利店,找到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管,焊在牆麵上。他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趙野跟在後麵,手槍換好了新的彈匣。老周守在樓梯口,五六沖對準一樓大門的方向。宋知末靠在收銀台邊,兩隻手重新捂上太陽穴,眼睛閉上。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還在翕動——他在維持對二樓的乾擾。

二樓走廊很窄。三個門,全部關著。朝東的那扇門,門縫下麵透出慘白的LED光——和一樓用的是同一個電瓶供電係統。沈硯走到那扇門前,工兵鏟握在右手。

他推開門。

耳朵坐在桌子前麵。

他比沈硯想象的要老。大概四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頭皮上有一道舊傷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頭頂。他的耳朵上戴著一副巨大的青灰色耳機,金屬外殼,用報廢的耳機零件和汽車音響改造的。耳機線從他的耳朵延伸到桌上一個黑色的接收器上,接收器上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他聽到門開的聲音,猛地轉過頭。兩隻手同時按在耳罩上——不是要摘下來,是往腦袋上壓了一下。和趙野觀察到的一模一樣。每隔半小時,壓一下,兩三秒的視窗。

沈硯冇有給他那兩三秒。

工兵鏟的鏟背敲在他按著耳罩的手腕上。不是鏟刃,是鏟背。鈍的,但力道足夠。耳朵的右手從耳罩上彈開,整條手臂麻了,垂在身側不停發抖。他的左手還按在左耳罩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被掐斷了的喊叫。

“彆動。”沈硯說。

工兵鏟的鏟刃抵在他脖子上。那道月牙般的亮邊貼著耳朵的頸動脈,冰涼一片。耳朵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左手從左耳罩上慢慢移開了。兩隻手都垂在身側,右手還在發抖。

趙野從他身後走進來,把手槍抵在耳朵後腦勺上。另一隻手伸過去,把桌上那個黑色接收器的電源線拔了。紅色指示燈閃了一下,滅了。

耳朵的能力被切斷了。

“宋知末!”沈硯朝門外喊。

宋知末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上來。他走進房間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淺褐色的瞳孔周圍佈滿了擴張的毛細血管,像一圈暗紅色的細線。他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

“行了。他聽不見了。”

沈硯把工兵鏟從耳朵脖子上移開。耳朵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從椅子上滑下去,癱坐在地上。他的後背靠著桌腿,兩隻手捂著被鏟背敲過的手腕,喉嚨裡發出細小的、像老鼠一樣的呻吟。

“趙哥,樓下兩個活的。樓上這個活的。全部綁了。”沈硯把工兵鏟插回側袋。“老周,去找彈藥。”

老周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咚咚咚地跑下去。不到兩分鐘,他的聲音從一樓某個房間裡傳上來,帶著碼頭工人特有的、被驚喜砸中時的粗糲嗓門。

“找到了!四箱!他媽的,四箱滿滿的!兩箱霰彈,一箱手槍彈,一箱步槍彈!還有這個——”

他的腳步聲重新回到樓梯上。他抱著一把槍從一樓跑上來,喘著粗氣,把槍舉到沈硯麵前。

一把製式步槍。不是五六沖,是更新式的,槍身上塗著啞光的黑色塗層,摺疊槍托,皮卡汀尼導軌上空著,冇裝瞄準鏡。槍托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簽,上麵印著一串編號和一行小字:“某軍區某部隊製式裝備”。

沈硯接過那把步槍。沉甸甸的,槍身上有一股槍油的味道。他把槍托展開,抵在肩上,右眼貼上去,透過機械瞄具瞄準窗外的灰紅色天光。準星,照門,目標三點一線。

他把槍放下,遞給老周。

“你的了。五六沖給平頭。”

老周接過步槍,兩隻手在槍身上摸了一遍,從槍口摸到槍托,從槍托摸到彈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至少三次。然後他把步槍背到肩上,把自己的五六沖卸下彈匣,清空槍膛,靠在了牆邊。

沈硯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一角。加油站東麵的空地上,鐵鏈滑落在地上,兩個崗哨一個被趙野打傷了右肩,蜷縮在油罐車旁邊,另一個不見了——大概是跑了。灰紅色的天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隻有加油站一樓便利店裡的LED燈透過破碎的玻璃門漏出來,在沙袋掩體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

他轉過身,看著房間裡被綁在一起的三個人。耳朵,短髮女人,端弩的。趙野用從配電室找來的電線把他們的大拇指反綁在一起,三個人背靠背坐著,像一個三角形的、由活人組成的路障。

宋知末蹲在牆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呼吸平穩下來了。

“宋知末。”

他抬起頭。

“你說的那批馴好的畸變體,青狼幫關在哪?”

宋知末的喉結滾了一下。“老水廠。地下室的籠子裡。五隻。”

“等我們拿下軍需倉庫,下一步就是老水廠。”

宋知末冇有說話。他把下巴重新擱回手背上,淺褐色的瞳孔在慘白的LED燈光裡映出一個小小的、亮亮的光點。

沈硯走出房間,下了樓。便利店門口,老周正在把四箱彈藥往揹包裡裝。趙野吊著左臂,右手提著一盞從配電室找來的煤油燈,在檢查油罐車後麵的死角。灰紅色的風吹過加油站,油罐車的罐體發出低沉的、空蕩蕩的嗡嗡聲。

沈硯站在加油站門口,往東看。紡織廠的方向。再往東十五裡,一座橋,一條乾涸的河道,一麵依著崖壁的倉庫入口。倉庫裡停著一輛插著鑰匙的裝甲運兵車。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碎瓷磚。溫清嵐用指甲畫在上麵的簡圖,倉庫的結構,統領級的位置,巢穴的特征。他把瓷磚翻過來,背麵那行數字在昏暗裡幾乎看不清。317,括號,東。

他想起她坐在門框邊,左腿伸直,右手搭在膝蓋上,最小的那個畸變體蜷在她腿邊,灰白色的後頸貼著她的掌心。她看著街道儘頭,目光冇有焦點。通訊設備歸你。如果能用,你拿去聯絡你弟弟。如果聯絡不上,我幫你想彆的辦法。

她把碎瓷磚遞給他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的樣子。

“趙哥。”

趙野從油罐車後麵探出頭來。

“明天,我們去看看那個軍需倉庫。”

趙野點了點頭,把頭縮回去了。煤油燈的光在油罐車的罐體上晃了一下,映出青狼幫那個標誌——圓圈,獸嘴,三顆獠牙。燈光晃過去之後,標誌重新融進了灰紅色的黑暗裡,隻剩下三顆獠牙的輪廓在罐體上隱隱約約地凸起著,像三枚釘進鐵皮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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