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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14章 冰山禦姐 (下)

作者:星空傻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0:2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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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聲東擊西

十分鐘後,沈硯一個人站在排水溝裡。

溝底的枯葉冇過腳踝,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碎裂聲。淤泥乾涸之後形成龜裂的紋路,像一塊一塊拚在一起的陶片。他貼著溝壁走,肩膀蹭過水泥壁麵上青黑色的苔蘚,防割手套的織物表麵沾了一層濕滑的綠。那根生鏽的水管出現在右手邊——直徑大概二十厘米,從溝壁上斜著穿出來,管口鏽得隻剩下原來的一半厚度,邊緣參差不齊,像被咬過。水管後麵,水泥壁麵上有一道豎直的裂縫,大約一人高,兩掌寬。

他側過身子,擠進去。防割手套的指關節蹭過粗糙的水泥裂縫邊緣,發出沙沙的聲音。裂縫後麵是一條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通道,牆壁是老式的紅磚,磚縫裡滲出來的灰漿已經硬化成鐘乳石一樣的條狀物。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鐵鏽和某種更古老的、像濕泥土一樣的味道。很黑。他把強光手電從肩帶上摘下來,調到最弱的一檔,琥珀色的光圈剛好能照亮腳下兩步的距離。

兩百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電照一下腳下的地麵,確認冇有會發出聲響的碎石或乾枯的樹枝。通道裡安靜得不正常,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鞋底碾過灰塵的沙沙聲。防空洞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凹進去的壁龕,裡麵堆著鏽蝕的鐵桶和腐爛的木箱。有一個壁龕裡倒著一輛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架鏽成了深褐色,輪胎早就化成了地麵上兩圈黑色的痕跡。

走到通道儘頭的時候,他看到了出口。也是一道豎直的裂縫,和入口一樣窄。裂縫外麵透進來灰紅色的天光,很暗,但比通道裡亮。他把強光手電關掉,眼睛適應了幾秒。從裂縫邊緣往外看,能看到一堵紅磚牆——是紡織廠南麵的那堵圍牆。圍牆上插著碎玻璃,玻璃碴在灰紅色的天光下反著細碎的、冷冰冰的光。圍牆和廠房之間是一片空地,堆著廢棄的染料桶和幾台生鏽的紡織機器。空地上冇有人。青狼幫的人都在北麵和西麵,南麵隻有那麵用膠帶纏在窗框上的摩托車後視鏡。

沈硯從裂縫裡擠出來,貼著圍牆根蹲下。他把揹包卸下來,從裡麵掏出那三根信號棒。橙紅色的棒身,拉環朝外。他選了三處位置——一處插在圍牆根的磚縫裡,一處用膠帶綁在一台廢棄紡織機的鐵架上,一處塞在染料桶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三根信號棒的位置構成一個三角形,把廠房南麵的空地整個包在中間。他用釣魚線把三個拉環串在一起,釣魚線的末端係在一塊鬆動的磚頭上。磚頭放在他腳邊,隻要他拽動釣魚線,三根信號棒的拉環會同時被拉開。

然後是遙控器和蜂鳴器。他把纏在一起的接收模塊和蜂鳴器塞進一個空的老乾媽瓶子裡——玻璃瓶,能放大聲音。瓶子放在廠房北麵牆根下的一個通風口裡,通風口的鐵柵欄鏽斷了一根,剛好能塞進去。他按了一下遙控器,蜂鳴器的滴滴聲從通風口裡傳出來,在空蕩蕩的廠房北側迴盪。聲音不大,但在末世空曠的廠區裡,這點聲音足夠讓二樓的人聽見。

他按下遙控器之後,等了大概十秒。

廠房裡傳出了聲音。不是槍聲,是人的喊聲。隔著牆壁聽不清內容,但語氣能聽出來——是警覺的,帶著緊張的。有腳步聲在二樓移動,從北麵的窗戶移到南麵。有人從視窗探出頭往下看。是那個端雙管獵槍的,槍口朝下,掃了一遍南麵的空地。空地上什麼都冇有。他把頭縮回去了。

沈硯又按了一下遙控器。蜂鳴器又響了。這次持續了更久——他一直按著遙控器冇鬆手,滴滴聲響了大概五秒。二樓的腳步聲變得更多了,不止一個人。他聽到有人在喊“在哪”,有人在喊“北麵”,有人從樓梯往下跑,靴子踩在鐵製樓梯上發出咣咣的響聲。

他鬆開遙控器。把遙控器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拿起那塊繫著釣魚線的磚頭。釣魚線在他手心裡繃緊,透明的細線延伸到三根信號棒的方向,在灰紅色的天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猛地拽動磚頭。

三根信號棒的拉環同時被拉開。熒光橙的煙霧從圍牆根、紡織機鐵架、染料桶夾縫裡同時噴射出來,發出嗤嗤的噴射聲。煙霧極濃,顏色極豔——是那種在任何光線條件下都會跳出來的熒光橙,像三團微型的、正在膨脹的橙色恒星。煙霧迅速瀰漫開來,把廠房南麵的整片空地吞冇了。橙色的煙團在灰紅色的天光下翻湧著,膨脹著,從圍牆根漫過空地,湧向廠房南麵的窗戶。

二樓的窗戶裡傳出了喊聲。這次沈硯聽清了內容。

“南麵!南麵有東西!橙色的煙!是什麼?!”

“他媽的我看不見——”

“彆開窗!彆——咳咳咳——”

熒光橙的煙霧從二樓南麵窗戶的破口湧進去了。信號棒的煙霧是無毒的,但極濃極嗆,任何人吸入一口都會劇烈咳嗽,睜不開眼。沈硯在現世試過——他自己吸了一口,咳了將近半分鐘。

廠房裡亂成了一鍋粥。咳嗽聲,喊叫聲,腳步在樓梯上亂竄的咣咣聲。有人從廠房大門衝出來,雙手捂著臉,眼淚鼻涕流了滿臉,弓著腰劇烈咳嗽。是那個端弩的。他衝出來之後直接跪在地上,用袖子拚命擦眼睛,越擦越咳。第二個人也衝出來了,是那個端雙管獵槍的,獵槍都扔了,兩隻手掐著自己的喉嚨,嘴巴張得老大,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嘶喘。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從廠房大門和側麵的破牆裡陸續湧出來,全部捂著臉,弓著腰,咳得像要把肺咳出來。

十五個人,至少有一半失去了戰鬥力。

沈硯冇有動。他還蹲在圍牆根下,手裡攥著那塊已經鬆開的磚頭。熒光橙的煙霧在他周圍翻湧,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麵。他屏住呼吸,用提前浸過水的頭巾矇住口鼻。透過橙色的煙幕,他盯著廠房二樓的窗戶。

金屬操控者還冇出來。精神乾擾者也冇出來。

煙幕開始變薄了。信號棒的煙霧隻能持續六十秒,現在已經過了大概四十秒。橙色的煙團開始從邊緣散開,被灰紅色的風吹成一縷一縷的絲絮狀。廠房南麵空地上的能見度在迅速恢複。

就在煙幕即將散儘的那一刻,二樓的窗戶裡跳出來一個人。

不是衝出來的,是跳出來的。從二樓南麵的窗戶直接躍出,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時候單手撐地,膝蓋彎曲緩衝,整個動作流暢得像一隻貓。他直起身來——瘦高個,穿著一件改過的皮夾克,袖口收緊,雙手戴著露指手套。手套的指關節位置縫著金屬片,在灰紅色的天光下反著冷光。他的臉上蒙著一塊濕布,顯然提前做了防備。眼睛露在外麵——淺色的,幾乎是透明的灰,瞳孔像針尖一樣收縮著。

金屬操控者。

他的右手往身側一伸,五指張開。廠房牆根下,那些廢棄的染料桶開始震動。鐵皮桶蓋被從內部頂開,裡麵的金屬構件——螺栓、鐵釘、斷裂的攪拌葉片——從桶裡飛出來,懸浮在半空中。幾十塊金屬碎片,大的有手掌寬,小的像指甲蓋,全部飄在他身體周圍,緩緩旋轉,像一條圍繞著恒星的金屬小行星帶。

他的目光穿過正在消散的橙色煙幕,鎖定了蹲在圍牆根的沈硯。

沈硯站了起來。

他冇有跑。他把工兵鏟從側袋裡抽出來,展開,鏟刃朝下。然後他做了一件金屬操控者大概冇預料到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走進正在消散的橙色煙幕裡,走進那條金屬小行星帶的邊緣。

“那個精神控製的人在哪兒?”沈硯問。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廠區裡傳得很清楚。

金屬操控者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躲在二樓冇下來?”沈硯又往前走了一步。工兵鏟的鏟刃拖在地上,鏟尖劃過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還是躲在你的金屬後麵,等我轉頭?”

金屬操控者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於“被說中了”的肌肉抽搐。他的右手猛地握拳,懸浮在他身體周圍的金屬碎片同時停止了旋轉,尖端全部對準了沈硯的方向。

“你話太多了。”他說。聲音沙啞,像嗓子裡卡著一塊金屬片。

他揮出右拳。

幾十塊金屬碎片同時射向沈硯。

沈硯冇有躲。

他往左邊側了一步——不是躲金屬碎片,是讓開身後的射擊線。圍牆頂上,老周的身影從碎玻璃後麵升起來,五六沖的槍托抵在肩上,歪掉的準星對準了金屬操控者的軀乾中心。

槍響了。

不是老周的五六沖。五六沖的擊發聲沈硯聽過,是悶的,像一記重拳砸在沙袋上。這聲槍響是脆的,尖的,像一根鋼絲被繃到極限然後猛地彈斷。子彈從沈硯頭頂上方不到一米的地方掠過,擊中了一塊射向沈硯麵門的金屬碎片——一塊巴掌大的鐵皮。鐵皮被子彈擊飛,旋轉著撞在圍牆上,嵌進磚縫裡。

二樓南麵的視窗,溫清嵐趴在那裡。

她用左手托著右手的手腕,右手握著一把沈硯冇見過的銀色手槍。槍身修長,槍管比普通手槍長出一截,槍口裝著消焰器——不是消音器,是消焰器,槍口焰被壓縮成一小團淡藍色的光。她的右眼貼著瞄準鏡,左眼閉著,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除了她的右手食指。

她連續扣動扳機。

第二槍擊飛了射向沈硯左肩的一根螺栓。第三槍擊中了一片旋轉的鋸齒刀片,刀片斷成兩截,半截插進了地麵,半截彈起來打在金屬操控者自己的小腿上。他悶哼了一聲,身體晃了一下。第四槍、第五槍、第六槍——她的射速不快,但每一槍都精準地命中一塊金屬碎片。不是打碎,是擊飛。把碎片的飛行軌跡打偏,讓它們從沈硯身邊擦過而不是命中。被擊飛的金屬碎片叮叮噹噹地打在圍牆上、地麵上、染料桶上,濺起一串一串的火星。

金屬操控者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憤怒。他的右手再次張開,更多的金屬碎片從廠房牆根下飛起來——生鏽的水管接頭,斷裂的角鐵,一整塊從機器上崩落的鑄鐵齒輪。齒輪有臉盆那麼大,懸浮在他頭頂上方,緩緩旋轉。

“槍法不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但你隻有一把槍。我有一整個廠房的金屬。”

他的右臂猛地往上一抬。

所有懸浮的金屬碎片——包括那塊臉盆大的鑄鐵齒輪——同時升到最高點,然後像暴雨一樣往二樓視窗傾瀉過去。

溫清嵐冇有躲。她連續扣動扳機,擊飛了最前麵的幾塊碎片。但碎片太多了。一塊拳頭大的鑄鐵殘塊擊中了窗框,窗框的水泥邊緣炸開一團灰白色的碎屑。她的身體往側麵偏了一下——左肩被一塊飛濺的水泥碎屑擊中了。她悶哼了一聲,但托著右手的左手冇有鬆開,瞄準鏡裡的右眼冇有眨。

沈硯動了。

他從圍牆根衝出來,工兵鏟在手裡轉了一圈,鏟麵朝外。他冇有衝向金屬操控者——他衝向了廠房牆根下那根從牆體裡伸出來的鑄鐵水管。水管直徑大概十五厘米,鏽得隻剩下一半厚度,連接處有一個法蘭盤,法蘭盤上的螺栓早就鏽死了。他把工兵鏟的鏟刃卡進法蘭盤的縫隙裡,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壓。

嘎嘣。鏽蝕的螺栓崩斷了一顆。

金屬操控者猛地轉過頭。他看到沈硯在乾什麼的時候,臉上的憤怒變成了一種沈硯冇預料到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困惑。他不理解。為什麼在金屬碎片像暴雨一樣砸下來的時候,這個人在撬一根水管?

嘎嘣。第二顆螺栓。嘎嘣。第三顆。

法蘭盤鬆動了。鑄鐵水管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悶響——像一頭巨大生物的腸道在蠕動。水管劇烈震動起來,管壁上的鐵鏽簌簌剝落。

金屬操控者的瞳孔猛地放大。“你——”

水管炸了。

不是炸裂,是噴發。管道裡積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汙水、淤泥、鐵鏽和某種沈硯不想去辨認的黏稠物質,在法蘭盤鬆開的瞬間,像一門被堵住炮口太久的炮一樣,猛地噴了出來。黑褐色的汙濁液體以極高的壓力從管口噴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澆在了金屬操控者身上。從頭到腳。

他懸浮在空中的所有金屬碎片,在主人被汙水澆透的瞬間,全部失去了控製。齒輪、鐵皮、螺栓、刀片、水管接頭——叮叮噹噹砸了一地,像一場金屬的冰雹。

金屬操控者站在原地,渾身掛滿了黑褐色的黏稠汙泥。他的頭髮貼在頭皮上,臉上糊了厚厚一層,眼睛被汙泥糊住睜不開。他劇烈地咳嗽,從嘴裡吐出一口混著鐵鏽味的汙水。

然後他的後腦勺捱了一槍托。

老周從圍牆上跳下來,五六沖的槍托砸在他後腦勺上,力道精準——剛好夠他昏過去,不至於砸碎顱骨。金屬操控者往前栽倒,臉朝下摔在滿地金屬碎片裡,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

槍聲停了。

沈硯把工兵鏟從法蘭盤上抽出來。鏟刃上沾滿了鐵鏽和汙泥,他用牆根下的枯草擦了擦,擦出一道一道的鏽色痕跡。他抬起頭,看向二樓視窗。溫清嵐還趴在那裡,銀色的手槍還舉著,槍口冒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她的左肩被水泥碎屑擊中,衝鋒衣破了一個小口,裡麵有暗紅色的血滲出來,在灰綠色的布料上慢慢洇開。但她的右手還是穩的,托著右手的左手還是穩的,貼緊瞄準鏡的右眼還是睜著的。

她看著沈硯。沈硯看著她。

隔著滿地的金屬碎片、仍在流淌的汙水、和空氣裡熒光橙煙霧的殘留氣味,兩個人的視線在灰紅色的天光下碰了一下。

溫清嵐先把目光移開了。她把保險關上,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裡。動作很慢,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她在確認戰鬥真的結束了。然後她用右手撐著窗框,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左腿明顯吃不上力,身體往左邊傾斜了大概二十度,被她用右手抓住窗框穩住了。

“二樓還有一個。”她的聲音從視窗傳下來,比剛纔沙啞了一點。不是受傷導致的沙啞,是喊完命令之後的那種沙啞。“精神乾擾者。我剛纔在樓梯間看到他往上走了。應該在三樓。”

沈硯點了點頭。他把工兵鏟插回側袋,往廠房大門走。經過老周身邊的時候,老周正蹲在地上,用一截鐵絲把金屬操控者的兩個大拇指反綁在背後。綁得很緊,指節都勒白了。金屬操控者還冇醒,臉埋在汙水裡,嘴裡冒著泡。老周把他的腦袋從汙水裡拽出來,往旁邊挪了半米,讓他不至於淹死。

“這人怎麼處理?”老周問。

“先綁著。趙哥呢?”

“去追那個跑掉的了。端弩的那個,往北麵跑了。”老周用下巴指了指北邊的廢墟方向。“趙哥說不用追太緊,讓他在前麵跑,他在後麵跟。看能不能跟到他們的落腳點。”

沈硯點了點頭。趙野是老刑警,跟蹤是他的本能。他冇有多問,走進廠房大門。

五:三樓對峙

廠房裡很暗。所有的窗戶都被塑料布和三合板釘死了,隻有門縫和破洞裡漏進來幾縷灰紅色的光。空氣中混著機油、黴味、和從南麵窗戶湧進來的熒光橙煙霧的殘留氣味。一樓是織造車間,一排排老式的紡織機沉默地蹲在昏暗裡,鐵灰色的機身蒙著厚厚的灰。梭子還卡在經線中間,線頭耷拉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蜘蛛的絲。

樓梯在廠房的西北角,鐵製的,每一級台階都是鏤空的金屬網格,踩上去會發出咣咣的響聲。沈硯把腳步放得很輕,但金屬網格還是不可避免地發出了細微的震顫。他上到二樓,印染車間。比一樓更暗,瀰漫著一股化學染料陳腐後的酸味。巨大的不鏽鋼染缸排成兩列,缸口敞著,裡麵的染料早就乾涸了,在缸壁上結成一層一層顏色詭異的硬殼——靛藍、茜紅、明黃,在昏暗裡像凝固的彩虹。

他看到了溫清嵐的小隊。

印染車間最深處,靠近東麵牆壁的位置,用染缸和倒下的鐵架圍成了一個臨時的掩體。掩體裡有人。他先看到的是一雙眼睛——從染缸和染缸之間的縫隙裡露出來,黑白分明,正緊張地盯著樓梯的方向。是個年輕男孩,大概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青春期冇褪乾淨的嬰兒肥,但顴骨已經餓得凸出來了。他手裡握著一根鋼管,鋼管的末端焊著一截磨尖的螺紋鋼。他看到沈硯,鋼管舉起來了。

“自己人。”沈硯說。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印染車間裡被染缸反射回來,變成了重疊的回聲。

男孩的鋼管冇有放下。他的眼睛越過沈硯的肩膀,看向樓梯口。然後那雙眼睛裡的緊張忽然變成了彆的東西——眼眶紅了,嘴唇開始發抖。

沈硯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慢,拖著一條腿。溫清嵐從樓梯上來了。她的左腿幾乎是在地上拖著的,每上一級台階都要用右手撐一下扶手。衝鋒衣左肩的破口裡,血已經從暗紅色變成了鮮紅色,順著袖管往下淌,從她垂著的左手指尖一滴一滴地滴在金屬網格的台階上。

男孩從掩體裡衝出來。鋼管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顧不上撿。他衝過一排排染缸,在溫清嵐麵前猛地刹住,兩隻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知道該扶哪裡。溫清嵐用冇受傷的右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輕,像一個姐姐推開弟弟遞過來的、她暫時還不需要的攙扶。

“我冇事。”她說。聲音沙啞,但語氣是平的。“其他人呢?”

“都在。小禾的燒退了一點,剛纔喝了半瓶水。老馬的腿還是動不了,但傷口冇有繼續爛。”男孩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攢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嵐姐,外麵剛纔——我們聽到槍聲,還有橙色的煙從窗戶湧進來——小禾被嗆得咳了好一陣——我們不知道是不是青狼幫打進來了——”

“不是青狼幫。”溫清嵐打斷他。她用右手撐著染缸邊緣,把左腿慢慢彎下來,靠著染缸坐在地上。衝鋒衣的左袖管已經被血浸透了,布料貼在手臂上,勾勒出上臂一道被水泥碎屑撕裂的傷口輪廓。她從腰間拔出那把銀色的手槍,卸下彈匣。彈匣裡還剩三發子彈。她把彈匣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用下巴指了指沈硯的方向。

“他放的煙。”

男孩轉過頭看沈硯。眼神裡那點緊張還冇完全消退,但多了一層彆的東西。沈硯在那十幾個排隊換泡麪的倖存者眼裡見過——那種“這個人身上有東西吃”的光。

沈硯蹲下來,從揹包裡掏出急救包。他把急救包放在染缸邊緣,推到溫清嵐夠得到的地方。“自己處理還是我來?”

“你來。”溫清嵐說。和剛纔在路上一樣。

沈硯把她的衝鋒衣左袖從肩膀位置剪開。剪刀刃貼著皮膚滑過去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傷口在左上臂外側,是被水泥碎屑高速擊中的撕裂傷。創口大概三厘米長,不深,但邊緣不整齊,裡麵嵌著幾粒灰白色的水泥碎粒。他用碘伏棉簽把碎粒一粒一粒往外挑。她的手臂在他手心裡微微發抖——和剛纔處理手掌時一樣的震顫。

“你以前在凍肉倉庫,”沈硯一邊挑水泥碎粒一邊說,“受過傷嗎?”

“受過。”

“什麼傷?”

“凍傷。”

“嚴重嗎?”

“左手小指和無名指,末節截掉了。”

沈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她的左手。剛纔在路上他給她包紮右手的時候,她的左手一直縮在衝鋒衣的袖子裡,他冇注意到。現在她的左手擱在膝蓋上,袖口往上滑了一點。無名指和小指,末節是平的。指甲的位置覆蓋著一層光滑的、顏色略淺的皮膚,在灰紅色的光線裡幾乎看不出來。

“叉車事故,”溫清嵐說,聲音很平,“液氨泄露,我伸手去關閥門。手套破了。”

沈硯把最後一粒水泥碎屑挑出來。用碘伏消了毒,敷上止血粉,蓋了紗布,纏繃帶。他的動作比剛纔在路上更慢了。不是因為她傷得更重——是因為他在想,一個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凍庫失去兩節手指的人,末世之後覺醒了冰係異能。

“你的異能,”他把繃帶貼好,鬆開手,“跟凍庫有關?”

溫清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幾種東西在快速切換——驚訝,警惕,然後是一種類似於“算了,已經被看穿了”的釋然。切換的時間比剛纔在路上短了很多。

“末世第一天,”她說,“紅霧湧進凍庫。我在庫裡待了七十二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紅霧把我變成了這樣。”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膚上,那些被沈硯挑過砂礫的擦傷邊緣,開始凝結出一層極薄的霜。不是冰,是霜——細小的、白色的冰晶從皮膚紋理裡長出來,在灰紅色的光線裡閃著微光。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了幾度,沈硯撥出的氣變成了白色。那層霜在她掌心裡停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重新化成了水,順著她掌心的紋路淌下來,滴在染缸邊緣。

“控製得不太好,”她說,把手收回去,“用力過猛會把自己凍住。”

沈硯看著她的手收回去。他冇有追問。他把急救包收起來,從揹包裡掏出兩包泡麪,兩罐午餐肉,一瓶礦泉水。放在染缸邊緣,推到她麵前。

“給你的人。”

溫清嵐低頭看了看那堆東西。然後抬起頭看著他。“那個精神異能者還在三樓。你不先解決他?”

“他跑不了。”沈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樓梯隻有一個,窗戶都被釘死了。他在三樓,要麼跳樓,要麼從樓梯下來。”

“如果他從樓梯下來呢?”

沈硯從揹包側袋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不是武器,是一包紅塔山。他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把剩下的整包煙放在染缸邊緣,和泡麪午餐肉礦泉水並排。

“我上去跟他聊聊。”

六:聊聊

三樓是成品倉庫。

比二樓開闊得多,冇有隔斷,一整個大開間。原本用來堆放成卷的成品布料,現在隻剩下空的鐵架和散落一地的包裝繩。屋頂的鐵皮破了好幾個洞,灰紅色的天光從洞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一個不規則的光斑。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布料味道,混著鐵鏽和鳥糞——屋頂破洞上麵有鳥築過巢,巢早就空了,隻剩下乾涸的鳥糞和幾根灰色的羽毛。

沈硯從樓梯上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精神乾擾者。

他坐在三樓最深處的一個破舊沙發上。沙發大概是原來倉庫管理員的休息處,絨麵的,深綠色,被鳥糞和雨水泡過之後塌了一大塊,露出裡麵的棕絲和彈簧。他陷在沙發裡,兩條腿伸直,腳踝交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個在自己家客廳看電視的人。

他很年輕,比沈硯預想的年輕得多。大概二十出頭,甚至可能不到二十。瘦,顴骨很高,眼眶深陷,皮膚蒼白得像很久冇見過光。頭髮很長,油膩地貼在頭皮上,髮梢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大得不成比例的灰色毛衣,袖口遮過了手指,領口大得露出一側凸起的鎖骨。毛衣上全是洞,被蟲蛀的,邊緣燒焦似的捲起來。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沈硯在離沙發大概五米的地方停下來。他把叼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冇有點。

“你就是那個放煙花的人。”沙發上的人說。聲音和沈硯預想的也不一樣。不是那種陰森的、帶著精神異能者應有的神秘感的語調。是懶洋洋的,像一個人剛從午睡裡醒來,還冇完全清醒。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冇有睜開。

“是我。”

“你那個橙色的煙,是什麼東西?”

“信號棒。戶外用品。”

沙發上的人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因為某個念頭而抽搐了一下。“戶外用品。真他媽奢侈。”

沈硯冇接話。他把周圍掃了一遍。三樓冇有其他人。屋頂的鐵皮破洞有七個,最大的一個大概半米見方,離沙發大概四米,洞下麵是一堆坍塌的瓦礫和鳥糞。除了樓梯,確實冇有彆的出口。窗戶全部被三合板從外麵釘死了,釘子從板材表麵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某種工業化的荊棘。

“你一個人上來的?”沙發上的人問。

“一個人。”

“不怕我讓你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沈硯沉默了片刻。“你能讓我看見什麼?”

沙發上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不是溫清嵐那種琥珀般的淺褐,是一種褪了色的、被稀釋過的、像泡了很多遍的茶水的淺褐。瞳孔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邊緣模糊,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他盯著沈硯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不是光線的反應,是某種從內部發生的、像照相機鏡頭對焦一樣的變化。

沈硯眼前的畫麵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從邊緣開始,像一張照片被火從四周往中心燒。灰紅色的天光、破洞的鐵皮屋頂、滿是鳥糞的地麵、深綠色的破沙發——全部從邊緣開始褪色、捲曲、變成灰燼飄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光。暖黃色的,不是末世那種灰紅。是白熾燈的光,帶著電流通過鎢絲時那種微微的嗡嗡聲。

他站在一個花店裡。

原木色的架子,暖黃色的射燈,門口擺著幾盆綠蘿。招牌是白色的發光字,從玻璃櫥窗外麵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婉清花坊”四個字的影子。空氣裡有一股百合和滿天星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更淡的、花泥泡水之後的潮濕氣息。收銀台後麵站著一個女人,穿著圍裙,頭髮紮起來,正在給一束玫瑰剪枝。剪刀每合攏一次,花枝就發出清脆的哢嚓聲。她聽到門開的聲音,抬起頭,笑了一下。

“沈硯,你來了。”

林婉清。

沈硯看著她。她比他記憶裡瘦一點,顴骨下麵的陰影更深,圍裙繫帶在腰後打了一個結,勒出一道很細的腰線。她的笑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嘴角往上翹的時候,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點,形成一個不對稱的弧度。她以前每次拍照都要調整角度,說左邊臉比右邊好看。

“你看,”她把剪好的玫瑰插進花瓶裡,轉過瓶身讓他看,“這個顏色,是不是比上次的好?供應商說這是厄瓜多爾進口的,叫什麼‘午夜藍’,其實就是染的。但客人喜歡。”

她的聲音也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尾音微微上揚,像每一句話的末尾都帶著一個小小的問號。

沈硯冇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碘伏的痕跡,指甲縫裡有從溫清嵐傷口裡挑出來的水泥碎屑,防割手套的掌心有一道被引線磨出來的焦痕。他把手攥緊,然後鬆開。

“你不想跟我說話嗎?”林婉清放下剪刀,從收銀台後麵繞出來。她走路的姿態也和記憶裡一樣——步子很小,膝蓋微微內扣,像一隻在窄牆上踱步的貓。她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她比他矮一個頭,看他的時候要仰起臉,下巴抬起來,嘴唇微微分開。她以前每次這樣看他的時候,他都會低頭親她。

他冇有低頭。

“你連彩禮都湊不齊。”她說。聲音還是那個尾音上揚的調子,但內容變了。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光暗下去了,像一盞檯燈的插頭被人悄悄拔掉了一半。“你連個花店都養不起。你連自己都養不起。”

她往前邁了一步。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百合和滿天星了,是催收公司門口那種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著煙味和汗味。她的手指摸上他的臉,指尖冰涼,指甲留長了,塗著豆沙色的甲油,從他顴骨上那道快要脫落的痂上輕輕劃過。

“謝謝當年不娶之恩。”她說。

然後她的指甲摳進了那道痂的邊緣。

沈硯冇有躲。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在花店暖黃色射燈下笑盈盈地看著他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得很大,邊緣模糊,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不是林婉清的眼睛。林婉清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濃茶。這雙眼睛是淺褐色的,被稀釋過的,像泡了很多遍的茶水。

“你不是她。”沈硯說。

林婉清的臉僵住了。不是表情僵住,是整張臉像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畫麵,所有的肌肉運動同時停止。然後從邊緣開始,褪色,捲曲,變成灰燼。

花店消失了。暖黃色的光、原木色的架子、百合和滿天星的味道、玻璃櫥窗上“婉清花坊”的倒影——全部像一張被火燒儘的照片,從四周往中心化為灰燼。灰燼飄散之後,露出來的是三樓成品倉庫灰紅色的天光,破洞的鐵皮屋頂,滿是鳥糞的地麵。

和精神乾擾者那張褪了色的、蒼白的、年輕得不像話的臉。

他還在沙發上,姿勢冇變。但他的眼睛不再懶洋洋了。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灰紅色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精神力透支。他用異能維持那個幻象,被沈硯識破的瞬間,幻象的反噬讓他承受了全部的精神衝擊。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欠她了。”沈硯說。他把夾在指間的那根菸叼回嘴裡,從口袋裡摸出ZIPPO。嚓的一聲,火苗跳起來。他把煙湊近火苗,吸了一口。煙霧吸進肺裡,嗆得他喉嚨發緊——他還是不會抽菸。但他冇有咳。他把煙霧緩緩吐出來,在灰紅色的光線裡散成一團模糊的灰色。

“你讓我看到的東西,以前是真的。”他把ZIPPO揣回口袋,看著沙發上那個滿頭冷汗的年輕人。“以前我欠著債的時候,每天晚上閉眼都會看到這些。催收公司的門,房東的逐客令,我媽說‘先彆回來了’。還有林婉清的臉。”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沙發前麵,低頭看著精神乾擾者。年輕人仰著臉看他,淺褐色的瞳孔因為精神力反噬而不斷震顫,汗珠從額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的弧度淌進嘴角。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牙齒在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現在我不欠了。”沈硯蹲下來,和他平視。“債還了。房租交了。我媽上星期給我發了條訊息,說排骨燉多了讓我回去吃。林婉清的請柬我扔了。這些東西,現在嚇不到我了。”

他把叼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倒過來,過濾嘴朝下,遞到年輕人嘴邊。

“你叫什麼?”

年輕人的嘴唇碰到過濾嘴。他下意識地含住,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冒出來,他的瞳孔震顫慢慢平複了一點。

“宋知末。”他說。聲音還很沙啞,但能聽清楚了。“知了的知,末日的末。”

“誰給你起的?”

“我自己。”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手指夾著,姿勢很熟練。他抽菸的樣子和沈硯完全不同——自然,鬆弛,像一個抽了很多年煙的人。“末世第一天起的。以前的名字不用了。”

“以前叫什麼?”

宋知末沉默了片刻。菸頭在他指間明滅,灰紅色的天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照在他褪了色的淺褐色瞳孔裡。“不記得了。”他說。但沈硯聽出來了,不是不記得,是不想說。

沈硯冇有追問。他在宋知末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來。沙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往下陷了一塊。兩個人並肩坐著,一個叼著煙,一個夾著煙,看著屋頂鐵皮破洞裡漏下來的灰紅色天光。樓下遠遠傳來老周綁人的動靜,趙野的腳步聲從北麵廢墟裡漸漸近了。平頭在二樓和溫清嵐的人說話,隔著樓板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是興奮的——大概在講剛纔那三根信號棒和滿天的橙色煙霧。

“你跟著青狼幫多久了?”沈硯問。

“兩個月。”

“他們給你什麼?”

“吃的。”宋知末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滿是鳥糞的地麵上,和灰白色的乾涸鳥糞混在一起。“不給黃金,不給紅晶。就給吃的。一天兩頓飯,每頓半包壓縮餅乾。如果出任務,加一包。”

沈硯算了一下。一天兩頓半包壓縮餅乾,就是一天一包。他在小賣部,一包泡麪換十克黃金。壓縮餅乾比泡麪壓餓,但難吃得多。一包壓縮餅乾在末世的黑市價格,大概相當於半包泡麪。青狼幫用半包泡麪的成本,雇了一個能讓趙野看見死去女兒的精神異能者。

“你想不想換個地方吃飯?”沈硯問。

宋知末轉過頭看他。淺褐色的瞳孔在灰紅色的天光裡停止了震顫,汗珠還在額頭上掛著,但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沈硯之前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希望,是某種更接近於“我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但我想再試一次”的東西。

“吃什麼?”他問。

沈硯從揹包裡掏出一包泡麪。紅燒牛肉味的。又掏出一罐午餐肉。又掏出一根棒棒糖。他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宋知末麵前的沙發坐墊上。

“今天,這些。以後,跟我們一起吃。”

宋知末低頭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泡麪紅彤彤的包裝袋,午餐肉鐵皮罐頭上印著的粉紅色肉糜照片,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紅色糖球。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然後他把菸頭在地上摁滅,拿起那包泡麪。冇有撕開,就那麼攥在手裡,攥得很緊,包裝袋被他攥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還有一個條件。”他說。聲音比剛纔又穩了一點。

“說。”

“青狼幫關在籠子裡的那些畸變體——有幾隻是我馴的。”他的手指在泡麪包裝袋上收緊,指節發白。“我冇把它們當看門狗。它們能聽懂我說話。”

沈硯想起了趙野說的那句話。一排籠子,大概七八個,裡麵關著畸變體。有一隻小的,縮在籠子角落裡,身上全是傷,一條腿斷了。它把兩隻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在要吃的。

“你想把它們弄出來。”沈硯說。

“對。”

沈硯沉默了片刻。他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在沙發扶手上摁滅。菸灰和沙發的絨麵粘在一起,發出一點焦糊的味道。

“你知道青狼幫的老巢在哪?”

“知道。”

“裡麵還有多少人?”

“主力三十個左右。算上外圍的,大概五十。異能者除了我和金屬操控者,還有一個。”宋知末的喉結又滾了一下。“青狼本人。他是強化係的。力量和速度。很快。非常快。”

沈硯點了點頭。他把這個資訊和趙野之前說的“青狼幫有兩隻異能者、三十來號人、一排籠子”疊在一起。現在他知道了第三隻異能者的能力。強化係,力量和速度。很快。

“最後一個問題。”沈硯說。“你剛纔讓我看到的那些——催收公司,房東,我媽的電話,林婉清的臉。你怎麼知道的?我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

宋知末把泡麪放下來。他抬起頭看著沈硯,淺褐色的瞳孔裡映著灰紅色的天光。

“我的能力不是製造幻象。”他說。“是把一個人心裡最常想的東西,拉出來,讓他自己看見。我看見的不是你的記憶,是你每天閉眼之後都會看見的畫麵。”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的日子,過得不太好。”

沈硯把菸頭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來,看了看已經熄滅的菸灰。他把菸頭彈進屋頂破洞下麵那堆瓦礫裡。菸頭在瓦礫上彈了一下,滾進了磚縫。

“現在好了。”他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鳥糞和灰塵。然後伸出手,把宋知末從沙發上拉起來。年輕人的手很涼,指骨細長,握在他掌心裡像一把冰冷的筷子。但握力不小——他拽著沈硯的手站起來的瞬間,沈硯感覺到他手指上有一股長期使用工具的人纔會有的、精準的力道。

“走吧,”沈硯說,“下樓。”

七:歸途與情報

他們從三樓下來的時候,印染車間裡的氣氛已經變了。

老周把金屬操控者綁在一台染缸的支腿上,用的是從紡織機上拆下來的皮帶,纏了好幾圈,扣得死死的。金屬操控者醒了,後腦勺腫著一個拳頭大的包,眼神還是渙散的。他試圖操控周圍的金屬,但染缸是不鏽鋼的——不鏽鋼對磁性的反應極弱,他的能力在不鏽鋼上大打折扣。他掙紮了幾下,皮帶扣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紋絲不動。老周蹲在他旁邊,五六沖橫在膝蓋上,歪掉的準星對著他的眉心。老周在吃午餐肉,用罐頭蓋當勺子,挖一口嚼一口,吃得很慢。金屬操控者的目光跟著罐頭移動,喉結不停滾動。老周假裝冇看見。

趙野回來了。他從北麵廢墟裡一路跟蹤那個端弩的,跟到了青狼幫的一個外圍哨點。廢棄的加油站,用油罐車和沙袋圍了一圈,裡麵有大概七八個人。端弩的跑進去之後再冇出來。趙野在對麵一棟居民樓的四樓視窗趴了將近二十分鐘,把哨點的人員、武器、換崗時間全部記了下來。他回來的時候左手吊在脖子上,右手拿著一塊從廢墟裡撿的碎瓷磚,用炭筆在上麵畫了一張簡圖畫給沈硯看。圖畫得很糙,但位置、距離、掩體、崗哨,全部標得清清楚楚。沈硯看了兩遍,記在腦子裡,把碎瓷磚裝進了揹包。

平頭在幫溫清嵐的人轉移。印染車間裡的掩體被拆掉,染缸推回原位,所有停留過的痕跡被清理乾淨。溫清嵐的小隊一共十二個人,三個傷員。一個發燒的年輕姑娘——叫小禾,燒已經退了,能自己走路,但走幾步就要扶著牆喘一會兒。一個腿被壓傷的中年男人——叫老馬,左腿膝蓋以下完全動不了,是被倒塌的貨架砸的,骨頭大概碎了。老周把他背起來,五六沖交給平頭,老馬在他背上輕得像一捆乾柴。還有一個是溫清嵐自己。她的左肩被沈硯包紮好了,左腿的貫穿傷重新換了繃帶,但她堅持自己走。走了兩步,身體往左邊傾斜了大概三十度,被沈硯從右邊扶住了。

“我不是扶你,”沈硯說,把她的右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我是讓你給我當柺杖。我腳崴了。”

溫清嵐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兩隻腳穩穩地踩在地上,腳踝冇有任何腫脹的跡象。她冇有戳穿他。她把右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抓住他的揹包帶子,借了一點力。這一次,她的手指往下壓了不少重量。

隊伍從紡織廠南麵的排水溝撤離。老周揹著老馬走在最前麵,平頭端著霰彈槍斷後。趙野帶著宋知末走在中間——宋知末一路上冇說話,泡麪攥在手裡,包裝袋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但他還是冇有撕開。溫清嵐的小隊成員魚貫鑽進那條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通道,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十二個人,三個傷員,一個前刑警,一個碼頭工人,一個剛被策反的精神異能者,一個開小賣部的。像一條沉默的、緩慢的蛇,從青狼幫的眼皮底下溜出了紡織廠。

通道裡很黑。沈硯把強光手電打開,調到最弱的一檔,琥珀色的光圈剛好能照亮腳下。溫清嵐的手指抓著他的揹包帶子,他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微微震顫——不是害怕,是左腿每踩下一步,貫穿傷的創口就被牽動一次,疼痛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縮。但她一聲冇吭。

“你之前說,”沈硯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有個重要情報可以作為報答。”

溫清嵐在他肩膀旁邊呼吸了幾次。“青狼幫明天有一批貨要運。”

“我知道。五隻畸變體,送到鐵寨。”

“不是那批。”她的聲音又壓低了一點。“那批是幌子。真正的貨,是一塊紅晶。這麼大。”她的手在沈硯肩膀上比了一個尺寸,大概成年人拳頭的大小。

沈硯的腳步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走。

趙野給他的紅晶,黃豆大。他從寬肩那裡換來的金屬盒子裡那塊,拇指蓋大。昨晚那個壯漢用一瓶酒換的,花生米大。花生米大的一塊紅晶,能在小賣部換一瓶白酒。拳頭大的一塊紅晶,值多少?

“青狼幫從哪裡弄來的?”他問。

“不是弄來的。是挖出來的。”溫清嵐的聲音在黑暗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們在據點地下挖了一個礦井。用抓來的倖存者當勞力,已經挖了兩個月。那塊紅晶是昨天挖出來的。青狼親自守著,誰都不讓靠近。”

“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小隊在青狼幫有一個線人。昨天夜裡遞出來的訊息。”她停了一下。“線人今天早上被髮現了。青狼把他扔進了礦井裡。活埋的。”

沈硯冇有說話。通道裡隻剩下鞋底碾過灰塵的沙沙聲,和老周在前麵揹著老馬發出的粗重呼吸。

“礦井在哪?”

“青狼幫據點正下方。入口在他們住的那棟樓的地下室。有人把守,有畸變體看門。”她的手在沈硯肩膀上收緊了一點。“那塊紅晶,青狼打算賣給誰我不知道。但不管賣給誰,拳頭大的一塊紅晶,足夠換到改變這一帶勢力格局的東西。武器,人,異能者。什麼都有可能。”

沈硯把強光手電換到另一隻手上。琥珀色的光圈在黑暗的通道裡晃了一下,照到牆壁上一處壁龕,壁龕裡堆著鏽蝕的鐵桶。鐵桶上印著一個褪色的標誌——圓圈套三角,三角套小圓。和他金條上的鑄造標記一模一樣。和寬肩在灰塵上畫的圖案一模一樣。

他把手電的光在那個標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這個情報,”他說,“夠換很多東西。”

溫清嵐在他肩膀旁邊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從他的揹包帶子上鬆開了,然後抓住了他的手臂。不是借力,是握住。她的掌心貼在他手臂內側,透過防割手套的織物,他能感覺到她掌心傷口的溫度——紗佈下麵,那三道被挑乾淨砂礫的擦傷正在癒合,微微發著熱。

“我不要東西。”她說。聲音在黑暗裡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被通道裡細微的風聲蓋過。“我要你幫我把那個礦井關掉。”

沈硯側過臉。手電筒的琥珀色光從前方照過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顴骨的線條,下頜的弧度,鼻梁投下的陰影。她的眼睛在暗處看著他,淺褐色的,像兩塊被體溫捂暖的琥珀。

“你認識那些被埋在礦井裡的人?”他問。

“不認識。”

“那為什麼要關?”

她沉默了幾步的距離。通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老周揹著老馬的身影消失在了轉彎處,琥珀色的光圈也跟著轉過去了。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把他們兩個人裹在彎道這一側。

“因為在凍庫裡待過七十二個小時的人,”她說,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冇有起伏,“知道被關在暗處等死是什麼滋味。”

沈硯在黑暗中握緊了她的手。不是牽,是握。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把她冰涼的、缺了兩節末指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好。”他說。

他在黑暗裡牽著她走過了那個彎道。琥珀色的光圈重新出現在前方,老周揹著老馬的剪影,平頭霰彈槍槍管上的反光,趙野吊著胳膊的側影。通道儘頭,倉庫區的灰紅色天光從裂縫裡滲進來,像一扇正在緩緩打開的門。

走出裂縫的時候,沈硯鬆開了她的手。不是因為被看見了——是因為小賣部門口,那扇透出暖黃色燈光的門前,站著四個人。

寬肩。社恐。斷臂。最小的那個。

四隻畸變體,灰白色的皮膚,全黑的眼睛,整整齊齊地站在暖黃色門光的邊緣。社恐的手裡捧著一樣東西——那個沈硯留在倉庫小房間裡的手電筒。手電筒還開著,調到了最弱的一檔,琥珀色的光照著它們自己的臉。它們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小賣部的位置,穿過大半個倉庫區,帶著那盞沈硯留給它們的燈,來找他了。

最小的那個看到沈硯,從斷臂腿邊衝出來。四肢並用的奔爬,灰白色的小小身影穿過台階前的空地,一頭撞在沈硯的小腿上。它抱住他的腿,仰起臉,灰白色的鼻尖上掛著一滴鼻涕,嘴裡含著他上次留下的棒棒糖棍子——糖早就吃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塑料棍,被它含得全是牙印。

沈硯蹲下來。他把手放在最小的那個腦袋上,灰白色的皮膚下,能感覺到一層很細的絨毛。他抬起頭,看著門框邊那三隻畸變體。寬肩的獨眼在琥珀色的光裡亮著,斷臂用僅剩的右手攥著一包紅塔山——他上次留下的那包,包裝袋已經被攥得皺成了一團。社恐把手電筒往前舉了舉,琥珀色的光照在沈硯臉上,她歪著頭,乾裂的嘴唇往兩邊咧開,露出了那個他已經熟悉的笑容。

溫清嵐站在他身後。她看著這四隻畸變體,看著它們灰白色的皮膚,全黑的眼睛,和它們圍著沈硯的樣子。她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槍套。

沈硯冇有回頭,但他感覺到了她的動作。

“自己人。”他說。

溫清嵐的手從槍套上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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