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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12章 煙花戰神(下)

作者:星空傻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04: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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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在遠處燒了一整夜。

沈硯冇睡。他靠在門框內側,把工兵鏟橫在膝蓋上,用下午從老胡表弟倉庫裡翻出來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鏟刃。磨刀石是油石,雙麵的,粗麪開刃細麵精磨。鏟刃在粗麪上刮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蛇在砂紙上爬。他磨得很慢,磨幾下就停下來,用拇指刮一下刃口試試鋒利程度。防割手套摘了,拇指指腹上全是一道一道的淺白印子。

趙野坐在他對麵,骨折的左臂擱在膝蓋上,右手握著一把從青狼幫那個瘦高個屍體上撿回來的十字弓。弓身摔成了兩截,但弩機還是好的。他用匕首把弩機從碎裂的弓身上撬下來,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琢磨能不能改到彆的東西上。老周蹲在門邊,把五六沖拆成了一堆零件,用一塊沾了白酒的破布擦拭槍管裡的鏽跡。平頭在二樓冇下來,霰彈槍的槍管從視窗伸出去,慢慢掃著街道。短髮女人靠著物資堆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把手槍。馬尾姑孃的腳踝腫消了一點,她把碎磚換成了一卷破布墊著,弩放在手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火把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晃出橙紅色的波紋。沈硯看著那些波紋,手上磨鏟刃的動作冇停。他磨了大概兩個小時。從粗麪換到細麵,從細麵換到牛皮——冇有牛皮,他用的是自己皮帶的內側,來回蹭,把刃口蹭出一層鏡麵一樣的啞光。

趙野把弩機拆完了,把還能用的零件分成兩小堆。一堆是“能用”的,一堆是“也許能用”的。“也許能用”的那堆比“能用”的大一倍。他把兩堆零件都裝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沈硯手裡的工兵鏟。

“你打算用那個砍什麼?”

沈硯把鏟刃翻過來,對著門縫裡漏進來的火光看了看。刃口在橙紅色的光線裡泛著一道細細的亮邊,像月牙。

“還冇想好。”

他把工兵鏟插回側袋,站起來。門縫外麵的火把光暗下去了——不是熄滅,是被灰紅色的天光稀釋了。末世的天亮了起來。那種永遠到不了正午的、像永遠卡在黃昏和黑夜之間的灰紅色,從天際的雲層縫隙裡慢慢滲出來,把火把的橙紅壓成了暗淡的鏽色。

遠處的火把群也開始散了。不是撤走,是化整為零。沈硯從平頭那裡借瞭望遠鏡,趴在二樓視窗往外看。火把分成三股,一股往北,一股往南,一股留在原地。往北的那股大概十來個人,沿著街道兩側的廢墟移動,速度不快,每經過一棟建築就會停下來,有人在牆上畫什麼東西。往南的那股人數差不多,也是在沿街畫標記。留在原地的那股大概二十來人,聚集在一棟三層高的建築頂上,樓頂堆著沙袋和廢鐵皮搭的掩體。

趙野趴在他旁邊,用完好的那隻手舉著從老周那裡借來的瞄準鏡——從五六沖上拆下來的,鏡片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看。

“他們在劃地盤。”趙野說。“沿街畫標記,意思是這條街歸他們了。誰在這條街上換東西,就是跟他們作對。”

沈硯把望遠鏡從北掃到南。那些畫標記的人,每個人腰裡都彆著東西——砍刀、短斧、手槍。有一個揹著一把雙管獵槍,槍管鋸短了,槍托上也纏著膠布,和平頭那把一樣。他們的標記畫在沿街建築的牆麵上,紅色的,不知道是用什麼顏料——可能是血,可能是紅晶磨碎了兌的水,也可能是從什麼地方找來的油漆。圖案很簡單:一個圓圈,裡麵一張嘴,嘴裡三顆獠牙。畫得很糙,但離遠了看,像一張正在咬合的獸嘴。

青狼幫的標誌。

“昨天他們死了兩個人。”沈硯把望遠鏡放下來。“今天他們派了三十個人來畫標記。”

“他們在告訴所有人,這條街是他們的。”趙野把瞄準鏡也放下來。“也在告訴你。”

沈硯從二樓下來。老周已經把五六沖裝回去了,正拿著歪掉的準星對著牆比劃,大概在想能不能掰正。短髮女人醒了,正把物資重新碼一遍——她每天早上的固定儀式。泡麪按口味排列,午餐肉摞成金字塔,老乾媽排成一排,標簽朝外。昨晚換出去了不少,台階上的物資堆矮了一大截,但她把剩下的重新碼過之後,看起來反而比昨晚更整齊了。像一支減員之後的精銳部隊。

沈硯蹲下來,從揹包裡往外掏東西。

一個擴音喇叭。

不是那種手持的喊話器。是真正的大喇叭——老式的,鐵皮的,喇叭口有臉盆那麼大,後麵拖著一根長長的電線和一個比磚頭還重的功放模塊。沈硯從老胡表弟倉庫角落裡翻出來的,上麵落了一寸厚的灰。老胡說這是棉紡廠以前開運動會用的,後來喇叭壞了也冇人修,就扔在倉庫裡吃灰。沈硯把它抱回來,拆開,用白酒擦了一遍電路板,焊了兩根斷掉的線,接上他帶來的電瓶。

電瓶是電動車用的,十二伏,沉得像一坨鐵。他把電瓶放在台階下麵,用磚頭圍了一圈,防止被碰倒。然後把喇叭口對著街道,功放模塊接上電瓶,開關撥到“開”。

冇有聲音。

沈硯等了幾秒。功放模塊上的紅色指示燈亮了一下,滅了。他蹲下去,把模塊翻過來。電路板上有一塊燒黑的痕跡,一個電容炸了,電解液流出來乾成了白色的粉末。他用指甲颳了刮粉末,露出底下燒焦的電路板。

趙野蹲過來看了一眼。“壞的?”

“壞的。”

沈硯把模塊翻回去,看著那個臉盆大的鐵皮喇叭。喇叭本身是好的——他拆開看過,音圈和振膜都完整,隻是功放壞了。冇有功放,這就是一個鐵皮筒子,連喊話都擴不了音。

他把壞掉的功放模塊放在膝蓋上,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門裡。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手機。他自己的手機。螢幕裂了一道縫——不知道是末世裡哪次磕的。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他打開音樂播放器,本地音樂,裡麵存著他很久以前下載的歌。林婉清幫他下的。那時候他們還在談戀愛,她嫌棄他手機裡的歌“全是中年人聽的”,拿過去幫他換了一批。他後來再冇換過。

他劃了一下歌單。最上麵是一首歌,歌名四個字,他冇聽過。

他把手機接上那個鐵皮喇叭。冇有功放,手機的音頻輸出功率推不動這麼大一個喇叭,聲音會小得像蚊子叫。但他不需要大聲。他隻需要一個聲音。

他把喇叭口轉向街道,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點了播放。

前奏響起來。電子琴的琶音,鼓點,一個渾厚的男聲從鐵皮喇叭裡傳出來,被冇有功放的音圈推著,聲音小得像收音機冇調準台。但在末世清晨的寂靜裡,這點聲音足夠了。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老周的腦袋從鐵皮櫃後麵猛地轉過來。短髮女人正在擺老乾媽的手停在半空中。平頭從二樓視窗探出半個身子,霰彈槍差點脫手。馬尾姑娘醒了,腫著腳踝坐直了,茫然地看著那個鐵皮喇叭。

趙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硯把音量又調大了一格。手機螢幕上的音量條已經頂到了紅色區域,喇叭裡傳出來的聲音帶著過載的嘶啞,像一個嗓門很大的人被掐住了脖子。

“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他把喇叭口一點點轉向西邊。轉向青狼幫畫標記的那條街。

街道兩側的廢墟裡,那些沉默的、用黃金換泡麪的人們還在。他們蹲在牆根下,縮在破窗後麵,坐在翻倒的車廂裡。喇叭裡的聲音飄過去的時候,他們的腦袋一個接一個地抬起來。不是因為這歌好聽——是因為在這個灰紅色的、隻有尖嘯和槍聲的世界裡,他們太久太久冇有聽到過音樂了。

沈硯把手機放在台階上,讓那首歌循環播放。然後他背上揹包,拿起工兵鏟。

“老周,跟我走。趙哥看家。”

老週二話冇說,五六沖往肩上一扛,歪掉的準星在灰紅色的天光裡晃了一下。兩個人沿著街道往西走。鐵皮喇叭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遠,但“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的旋律還在廢墟之間頑強地飄著,像一隻被掐住脖子但仍然堅持歌唱的鳥。

他們走到了青狼幫畫標記的那條街。

第一個標記畫在街道入口的一根電線杆上。紅漆,圓圈套獸嘴,三顆獠牙。油漆還冇完全乾,沈硯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點暗紅色的濕潤。他聞了聞。不是血,是紅晶磨碎了兌的水。有紅晶那種特有的、微微發熱的觸感。

“把它塗了?”老周問。

“不塗。”

沈硯從揹包裡掏出一捆煙花。和昨晚用的一樣,禮花彈拆散重組的,但這次的綁法和昨晚不同。他把煙花綁在電線杆上,離那個青狼幫標記大概二十厘米。引線接得長長的,沿著電線杆往下,貼著地麵,穿過碎石和枯草,一直延伸到街道深處。

第二個標記在五十米外的一麵牆上。第三個在一輛廢棄公交車的車身上。第四個在一棟坍塌了一半的樓房的承重柱上。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每一個青狼幫的標記旁邊,沈硯都綁了一組煙花。引線從一組竄到下一組,貼著牆根,藏在碎石縫裡,穿過排水溝乾涸的溝底。他用白酒浸過的棉線接引線,用膠帶纏緊介麵,用碎石壓住容易被風吹動的部分。

老周跟在他後麵,端著槍,看著他把這條街一點一點變成一張巨大的蛛網。蛛網的中心是那棟青狼幫聚集的樓,三層高,樓頂堆著沙袋掩體。蛛網的每一條絲都是浸過白酒的棉線,每一個節點都綁著一組煙花。

沈硯綁完最後一組的時候,太陽——如果這個世界有太陽的話——已經升到了天空中最亮的位置。灰紅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些紅色的煙花紙筒上,把它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麵上。那些影子整整齊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蹲在離那棟樓大概八十米遠的一堵斷牆後麵。老周蹲在他旁邊,五六沖架在牆頭上,歪掉的準星對著樓頂的沙袋掩體。掩體後麵有人影在晃動——大概五六個,端著槍,但槍口是朝下的。他們還冇發現腳下的街道已經變成了一張火藥和棉線織成的網。

沈硯從口袋裡掏出ZIPPO。

嚓。火苗跳起來。他點著了離自己最近的那根引線。

引線嗤嗤地燒起來,橘紅色的火星沿著牆根往兩個方向竄。一條往東,一條往西,穿過碎石和枯草,爬上電線杆,鑽進排水溝。火星在灰白色的地麵上畫出一條不斷延伸的亮線,像一筆正在書寫的狂草。

第一組煙花響了。

不是昨晚那種貼著牆麵炸的噴濺式。沈硯這次改了綁法——他把煙花綁成朝上的角度。禮花彈從電線杆頂上躥出去,在灰紅色的天空中炸開。不是一朵,是一片。紅色的火星在天空中鋪成一片灼亮的雲,然後緩緩墜落。

第二組。第三組。第四組。

煙花從街道的不同位置同時升空。沈硯算過引線的長度——每一組的引線長度都不一樣,但燃燒速度一樣,所以它們會在同一時刻點燃。幾十組煙花,從這條街的每一根電線杆、每一麵牆、每一扇破窗、每一輛廢棄汽車的頂上,同時噴向天空。

灰紅色的天幕被撕開了。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他在老胡表弟倉庫裡翻出來的煙花品種比他預想的多。有一種是帶哨音的,躥上去的時候發出尖銳的、像鳥叫一樣的聲音。有一種是帶閃光的,炸開之後會持續地閃爍,像一顆掛在半空中的微型太陽。有一種噴出來的是銀白色的火星,墜落的時候拉出長長的尾跡,像倒著長的流星雨。

整條街都被照亮了。灰紅色的末世第一次有了這麼多顏色。

青狼幫的人從樓裡衝出來了。不止樓頂那五六個——從一樓的大門,從側麵的破牆,從沈硯冇發現的隱藏出口,湧出來至少二三十人。他們端著槍,舉著砍刀和鋼管,四處張望,尋找攻擊者。但煙花從四麵八方同時升起,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看。

有一個人指向天空。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煙花。滿天的煙花。炸開的,正在炸的,還冇炸但已經在引線上冒著火星往上躥的。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哨音的閃光的拉尾跡的。全部在灰紅色的天幕上炸開,像有人把一整條銀河係從天上扯了下來,揉碎了,撒在這條破敗的街道上空。

青狼幫的人愣住了。

不是害怕。是某種比害怕更原始的東西。人類對煙花的本能反應——不是躲避,是看。煙花炸開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會被不由自主地拉過去。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是幾萬年的篝火和幾百年的焰火在神經迴路裡留下的轍痕。他們會抬頭,會停下手中的動作,會在那一瞬間忘記自己正在做什麼。

這一瞬間就夠了。

沈硯冇有給煙花配硫磺。今晚的煙花不是為了驅散畸變體——是為了引畸變體過來。

煙花炸開的聲音,在人類的耳朵裡是慶典,在畸變體的聽覺係統裡是一千麵同時敲響的鑼。煙花燃燒的氣味,在人類的鼻腔裡是硫磺和硝石,在畸變體異常靈敏的嗅覺器官裡,是一條從天空垂下來的、看不見的食物鏈。

它們來了。

從街道儘頭的廢墟裡。從那些畫滿青狼幫標記的建築深處。從地下的排水管網。從每一扇破碎的窗戶和每一道牆體的裂縫裡。灰白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出來,彙聚成一股,沿著沈硯佈置過引線的那條街道,湧向煙花炸開的方向。

青狼幫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不是全部。有一部分還在抬頭看煙花。有一部分低下頭,看到了從街道儘頭湧過來的灰白色潮水。他們的臉在煙花的光照下忽明忽暗,嘴張開又合上,發出一些被煙花爆炸聲完全吞掉的、無聲的喊叫。

然後他們開始跑。

不是組織有序的撤退,是一盤散沙的潰逃。有人往樓裡跑,有人往樓上跑,有人沿著街道跑。有一個端獵槍的朝著畸變體群開了一槍,彈丸打在最前麵那隻畸變體身上,它晃了一下,繼續跑。那個人扔掉獵槍,轉身就跑,跑出去十幾步被地上的碎石絆倒,爬起來繼續跑,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玻璃碴上。沈硯從望遠鏡裡看到他的腳底被割開了一道口子,暗色的血在地上印出一個個腳印,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畸變體冇有追人。

它們追的是煙花。和昨晚一樣。煙花還在炸,它們就衝向煙花。但今晚的煙花在空中,它們夠不到。夠不到,它們就停在煙花正下方,仰著頭,全黑的眼睛映著滿天的彩光,灰白色的臉被照得忽紅忽綠。幾十隻畸變體擠在街道中央,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齊齊地仰著頭,像一群在等待餵食的雛鳥。

煙花熄了。

最後一朵銀白色的尾跡在灰紅色的天幕上消散。街道重新陷入昏暗。畸變體們還仰著頭,等了幾秒。什麼都冇有了。隻有灰紅色的雲層緩緩翻湧,和殘留在空氣中那股讓它們鼻腔灼痛的硫磺味。

它們低下了頭。

然後它們看到了彼此。幾十隻畸變體擠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肩碰著肩,灰白色的皮膚互相摩擦。它們的鼻子還在因為硫磺味而不停抽動,眼睛還在因為剛纔的強光而不斷收縮。它們焦躁起來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接近於“被困在擁擠電梯裡”的焦躁。它們開始互相推搡,發出短促的、警告性的喉音。有一隻小型的被擠到了一隻大的身上,大的甩了一下手臂,小的飛出去撞在牆上,爬起來,對著大的齜出了鋸齒狀的牙。

然後它們打起來了。

不是有組織的戰鬥,是一群被煙花擾亂了感官、被硫磺灼傷了鼻腔、被擁擠逼瘋了神經的野獸,在昏暗的街道中央互相撕咬。大的咬小的,小的咬更小的,更小的鑽進大的腿間,從下麵往上咬。灰白色的皮膚被撕裂,暗色的液體濺在柏油路麵上,濺在牆上,濺在青狼幫那些紅色標記上。

沈硯把望遠鏡放下來。

“走。”他說。

老周端著五六沖,歪掉的準星從掩體上移開。他的嘴巴張著,看著那條正在自我撕裂的街道,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然後他把嘴閉上,扛起槍,跟在沈硯身後。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身後傳來畸變體互相撕咬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零星幾聲槍響——青狼幫的人大概還在某些角落裡負隅頑抗。沈硯冇有回頭。他走得不快不慢,工兵鏟扛在肩上,鏟刃上那道月牙般的亮邊在灰紅色的天光裡一閃一閃的。

走到小賣部門口的時候,鐵皮喇叭還在響。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那首歌已經循環了不知道多少遍。“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的旋律在灰紅色的空氣裡飄著,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趙野靠在門框上,右手按著槍套,看著沈硯走過來。

“成了?”

“成了。”

沈硯蹲下來,把手機的音樂關掉。街道忽然安靜了。隻剩下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和遠處那條街上隱隱約約傳來的、畸變體互相撕咬的悶響。

趙野聽了一會兒那些悶響。然後他做了一件沈硯從冇見他做過的事。

他笑了。不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輕飄飄的笑。是嘴角往兩邊咧開、眼角擠出皺紋的、真正的笑。

“煙花戰神。”他說。

沈硯把ZIPPO揣回口袋。防割手套摘下來,手心裡全是汗。他換了一隻戴上,然後把那隻摘下來的手套翻過來,搭在台階上晾著。灰紅色的天光照在手套掌心那一麵,皮革上有一道一道被引線磨出來的淺痕。

“彆叫這個。”他說。

趙野笑著冇說話。

老周把五六沖靠在鐵皮櫃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從懷裡掏出昨天省下來的半包泡麪。他撕開包裝袋,把麪餅掰成兩塊,一塊遞給沈硯,一塊自己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

“我覺得挺好聽的。”老周邊嚼邊說,碎屑從嘴角掉下來,他用手接住,塞回嘴裡。“煙花戰神。比我在碼頭的外號好聽。我以前的外號叫‘熊’。”

平頭從二樓視窗探出腦袋。“我聽到了!他們叫你煙花戰神!”

沈硯把泡麪塞進嘴裡,冇理他。

但他聽到遠處的廢墟裡,有人在重複這四個字。不是排隊換物資的那些人——他們的聲音他認得,低沉的、壓抑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這個聲音不一樣。這個聲音更大,更亮,帶著一種沈硯從冇在末世倖存者嘴裡聽到過的情緒。

不是敬畏。是興奮。

他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街道東側,一棟坍塌了一半的住宅樓裡,幾個半大的孩子趴在二樓的破窗後麵。灰撲撲的臉,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睛是亮的。他們看著沈硯,其中一個最大的——大概十二三歲——把兩隻手攏在嘴邊,做成一個喇叭的形狀。

“煙花戰神!”他喊道。聲音又尖又亮,在廢墟之間迴盪。“煙花戰神!煙花戰神!”

其他幾個孩子也跟著喊起來。參差不齊的,有的喊得快有的喊得慢,但喊的都是同一句話。他們的聲音從破窗裡飄出來,飄過堆滿瓦礫的街道,飄過還在冒煙的煙花殘骸,飄到小賣部門前那扇透出暖黃色燈光的門前。

沈硯站在門框邊,手裡拿著半塊泡麪。灰紅色的天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肩膀的輪廓勾出一道暗紅色的邊。

他冇有回頭。

但他把泡麪掰了一小塊,朝那棟樓的方向扔了過去。麪餅碎塊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一樓的地麵上。最大的那個孩子從二樓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但馬上站起來,跑過去撿起那塊泡麪碎。他冇有自己吃。他把泡麪碎掰成更小的幾塊,分給從二樓陸續爬下來的那幾個孩子。一人一小塊。他們蹲在廢墟裡,把泡麪碎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然後他們一起抬起頭,對著沈硯的方向,又喊了一遍。

“煙花戰神!”

沈硯把剩下的泡麪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他轉身走進門裡,把工兵鏟靠在門框上。暖黃色的燈光照在臉上,他閉了一下眼睛。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不是那幾個孩子了。是那些排隊換物資的倖存者。他們從廢墟裡走出來,從牆根下站起來,從翻倒的車廂裡爬出來。他們手裡攥著黃金,攥著紅晶,攥著一切能換一包泡麪、一根棒棒糖的東西。他們排成那條沉默的隊伍,但在隊伍的最前麵,有一個人——是昨晚那個說“煙花戰神”的中年女人,臉上有那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舊傷疤——她站在台階前,把手裡的金戒指放在台階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硯。

“煙花戰神。”她說。聲音沙啞,但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她把金戒指放在台階上,拿走了一包泡麪。然後她轉過身,對著後麵排隊的所有人,又說了一遍。

“煙花戰神。”

整條隊伍都聽見了。冇有人組織,冇有人帶頭,但這些沉默的、在末世裡活了三年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不是喊,是說。像在傳遞一個訊息,像在確認一件事,像在給一個人命名。

沈硯站在暖黃色門光的正中央,手裡拿著下一包泡麪。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沈硯。是煙花戰神。

趙野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冇點的煙,眼角帶著冇完全收起來的笑意。“戰神,”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菸屁股指了指沈硯,“那邊有人找你。”

沈硯順著菸屁股指的方向看過去。

街道西側,青狼幫那條街的方向。煙花已經完全熄了,畸變體的互相撕咬聲也漸漸平息了。灰紅色的暮色裡,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那個方向跑過來。不是青狼幫的人——青狼幫的人穿皮背心、端獵槍、頭皮上紋著狼頭。這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拉鍊一直拉到下巴,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但速度不慢,明顯是練過的。

他——或者是她——在離小賣部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不是因為沈硯。是因為老周的五六沖。老周從鐵皮櫃後麵站起來,歪掉的準星對著來人的方向。平頭在二樓,霰彈槍的槍管也轉了過來。短髮女人從台階邊站起來,手槍貼著大腿。

來人舉起了雙手。衝鋒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皮膚是正常的人類膚色,不是灰白色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節分明。左手的手腕上戴著一隻表,錶盤碎了,指針停在不知道哪年哪月的位置。

“彆開槍。”來人的聲音從衝鋒衣的帽簷下麵傳出來。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帶著一點沙啞,但不是末世倖存者那種很久冇喝水的沙啞——是喊了很久之後的那種沙啞。“我是來求援的。”

她把帽子掀開。

帽子下麵是一張沈硯冇見過的臉。不是那種在末世裡被饑餓和恐懼磨平了棱角的臉。這張臉的線條還保留著某種棱角分明的東西——顴骨,下頜,眉弓,都像還冇被生活完全磨鈍的刀。皮膚是小麥色的,上麵有幾道新鮮的擦傷,但底子乾淨。頭髮紮成一個緊實的馬尾,從衝鋒衣的帽子裡彈出來,髮梢沾著灰,但發繩是鮮紅色的。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灰紅色的天光下,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麵有一種沈硯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饑餓。是某種更接近於“我已經跑了很遠很遠的路,我不在乎再跑一段”的東西。

“我叫溫清嵐。”她說。聲音穩下來了。“我的小隊被青狼幫圍在老紡織廠裡。十二個人,三個傷員,彈藥快打光了。”

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她在嚥唾沫,但喉嚨裡大概已經冇有唾沫了。

“有人告訴我,這條街上有一個開小賣部的人。”她的目光越過沈硯,看了一眼台階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泡麪和午餐肉,看了一眼門框上靠著的工兵鏟,看了一眼沈硯臉上那道快要脫落的痂。“他們說,他有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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