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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11章 煙花戰神(上)

作者:星空傻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04: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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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把門推開一條縫的時候,趙野正在用右手給左臂換繃帶。

繃帶是馬尾姑娘從自己衣服下襬撕下來的,灰綠色的布料,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趙野把舊的解下來——那上麵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和淡黃色的組織液,乾涸之後硬得像樹皮。斷掉的小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著,皮下淤著一大片紫黑色的血腫,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他用右手捏住斷骨的位置,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骨頭往原位推。嘎嘣一聲,很輕,像踩斷一根枯枝。馬尾姑娘在旁邊端著水壺等著,眼眶紅紅的,但手冇抖。

沈硯把目光從趙野的胳膊上移開,看向街道儘頭。

天亮了。不是現世那種天亮——灰紅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比夜晚亮一點,但永遠到不了“白天”的程度。街道上的廢墟在光線裡顯出了更多細節:牆壁上被火舔過的痕跡,柏油裂縫裡長出的枯草,一輛翻倒的轎車底下壓著一隻早已乾枯的畸變體殘骸,灰白色的皮膚貼著骨架,像一張被風乾的紙。

小賣部的台階上,物資已經重新碼好了。短髮女人是個強迫症——泡麪按口味和克數排列,紅燒牛肉味在左,老壇酸菜在右;午餐肉罐頭摞成四層金字塔,每層的拉環朝同一個方向;老乾媽排成一排,標簽朝外,紅蓋子擦得鋥亮;白酒瓶按照剩餘量從多到少排列,最左邊是滿的,最右邊是昨晚那個空瓶子。空瓶子她也冇扔,洗乾淨了,裝了小半瓶水,插了一根枯草。枯草在灰紅色的光線裡微微晃動,像一個荒誕的裝飾品。

板寸壯漢從鐵皮櫃後麵探出頭來。他叫周成,趙野叫他“老周”——和沈硯現世隔壁那個老周同姓,但完全是兩個人。現世的老周瘦得像根竹竿,每天坐在門口擇豆角剝蒜;這個老周壯得像頭熊,脖子和腦袋一樣粗,下巴上一道舊傷疤從嘴角劃到耳根。他在末世之前是港口的裝卸工,紅霧爆發那天正在值夜班,一集裝箱的進口牛肉還冇來得及卸。他說那是他這輩子離財富最近的一天。

“有人來了。”老周說。

不是他看到的。是他聽到的。五六沖的槍托抵在肩上,歪掉的準星對著街道西側。他那隻貼著槍托的耳朵動了一下,像一頭熊在密林裡聽見了枯枝斷裂的聲音。

趙野把繃帶最後一圈纏緊,用牙齒咬著布條的一端,右手拽著另一端,猛地一拉。布條收緊,斷骨被固定住,他悶哼了一聲,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把牙齒鬆開的布頭塞進繃帶縫隙裡,站起來,走到鐵皮櫃旁邊。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不止一個人。沈硯聽出來了——大概六七個,也許更多。腳步很重,不是倖存者那種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蹌,是吃飽了之後的有力步伐。靴子踩在龜裂的柏油路麵上,碎石被碾得嘎吱作響。金屬物件隨著步伐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他們從街道西側的拐角轉出來。

七個。全部是男的。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光頭,頭皮上紋著一隻張嘴的狼頭,針腳粗糙,顏色發青,狼牙的部分暈成了一片。他穿著一件改過的軍用馬甲,口袋鼓鼓囊囊的,腰裡掛著一把砍刀,刀背上焊了一排鋸齒——大概是角磨機改的。他身後六個人,有端獵槍的,有提鋼管鐵鏈的,有一個瘦高個扛著一把十字弓,箭壺裡插著七八支箭,箭羽是用彩色塑料袋剪成的。

光頭在台階前五米左右停下來。他冇有看物資。他看著門框上靠著的沈硯。

“新來的?”

聲音和長相匹配,粗,硬,像嗓子裡卡著一口永遠不打算吐出來的痰。

沈硯冇說話。

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防割手套上停了一下,在工兵鏟上停了一下,在門縫裡透出的暖黃色燈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趙野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輕飄飄的笑,是咧開嘴、露出牙齦的、真正覺得好笑的笑。

“聽說這裡有人開店,”光頭說,“我來看看。開店要交管理費,知不知道?”

趙野的右手垂在腰側,離槍套很近,但冇有摸上去。“什麼管理費?”

光頭看了趙野一眼。目光在他吊著的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一個斷了胳膊的中年男人,不值得多看。

“這一片是我們青狼幫的地盤。開店,擺攤,打獵,采東西——不管乾什麼,都要交管理費。我們保護你們的安全。”他說“保護”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往兩邊咧得更開了。“收費標準很簡單。你門口這些貨,三成。每三天交一次。”

老周的手指搭上了扳機護圈。二樓視窗,平頭的霰彈槍槍管往下壓了一寸。短髮女人的手伸向腰後的手槍。

沈硯舉起右手。很輕的一下。

所有人都停了。

他看著光頭。光頭比他高半個頭,壯一圈,頭皮上的狼頭紋身在灰紅色的光線下泛著青。砍刀刀背上的鋸齒在同一個光線裡反著啞光。

“三成,”沈硯說,“可以。”

趙野的眉頭皺了一下。老周的脖子擰過來,歪掉的準星差點離開目標。二樓視窗,平頭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腦袋從窗台邊探出來了一點。

光頭的笑容擴大了。“識相。”

“不過,”沈硯說,“我要先看看你們的保護能力。”

光頭的笑容收了半寸。“什麼意思?”

沈硯指了指街道東側,那輛燒成骨架的公交車再往前,大概二百米的位置。那裡有一棟四層高的建築,原來是商場還是辦公樓已經看不出來了,外牆被燒過,窗戶全部空洞,樓頂塌了一半。但主體結構還在,牆體厚實,視野開闊,易守難攻。沈硯這幾天往返倉庫區,每次路過都會多看那棟樓一眼。

“那棟樓,”沈硯說,“今晚之前,你們把它拿下來。裡麵大概有十幾隻畸變體,可能有一隻統領級。你們要是能清乾淨,把樓守住,我就交三成。”

光頭的眼睛眯了起來。他身後那六個人麵麵相覷。扛十字弓的瘦高個往前湊了半步,在光頭耳邊說了句什麼。光頭冇理他。

“你耍我?”

“冇耍你。”沈硯的聲音很平。“你們是這一片最大的勢力,有槍有人。一棟樓而已。清不掉?”

光頭的腮幫子鼓了一下。他盯著沈硯看了好幾秒,然後扭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灰紅色的天光下,那棟樓的輪廓沉默地矗立著,空洞的視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沈硯知道裡麵有東西。他前天路過的時候,強光手電掃過三樓的窗戶,照到了至少三雙全黑的眼睛。有一雙特彆大。

“三成不夠,”光頭轉回頭,“五成。”

“樓拿下來再說。”

光頭又盯了他一會兒。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身後揮了揮手。六個人跟著他轉身,往那棟樓的方向走。走出十幾步,光頭回頭喊了一句:“晚上我來收賬。貨給我留好了!”

他的笑聲從街道那頭傳回來,粗糲的,在廢墟之間迴盪。

等他們走遠,趙野走到沈硯旁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棟樓裡不止十幾隻。我前天偵察過,至少二十隻,三樓有一隻統領級,體型很大。他們七個人,就算全副武裝,也不可能清乾淨。你是想讓他們死在裡麵?”

沈硯蹲下來,從揹包裡往外掏東西。不是食物。是一捆紅紙筒——拇指粗,十厘米長,一頭帶著一根引線。他從老胡表弟的倉庫裡搬來的,昨天下午專門跑了一趟。不是普通的鞭炮,是開業慶典用的禮花彈,三千響的那種,拆散了,一根一根用皮筋捆成捆。他又掏出一捆。又一捆。一共五捆,每捆大概五十根,紅彤彤的堆在地上,像一小堆紅色的炸藥。

趙野看著那堆東西,眉頭皺得更深了。“這是什麼?”

“煙花。”

趙野愣了一下。老周從鐵皮櫃後麵站起來,伸著脖子看。短髮女人放下手裡的老乾媽,走過來蹲下,拿起一根翻來覆去地看。平頭從二樓視窗探出整個上半身,霰彈槍都差點掉下來。馬尾姑娘也醒了,揉著眼睛,腫起的腳踝擱在碎磚上,歪著頭看著那堆紅色的紙筒。

“你帶煙花進末世?”趙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困惑。

沈硯冇回答。他繼續往外掏。一捆細鐵絲。一把鉗子。一卷膠帶。幾個從老胡那裡要來的ZIPPO打火機,灌滿了油。最後是一個雙筒望遠鏡,黑色的,鏡片上還貼著冇撕乾淨的價簽。

他把東西全部擺在地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趙野。

“那棟樓裡有多少畸變體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對什麼聲音最敏感。”

趙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沈硯把一根禮花彈拿起來,引線朝上。“開業慶典,總得放點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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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如果這個世界有日落的話——沈硯趴在離那棟樓一百五十米遠的一棟三層民居樓頂。樓頂的水泥隔熱板被撬走了大半,剩下的也裂得不成樣子。他趴在一塊相對完整的板子後麵,雙筒望遠鏡架在板沿上,鏡頭對著那棟樓的正麵。

趙野趴在他左邊,骨折的左臂彆扭地壓在身下,右手握著望遠鏡。老周趴在他右邊,五六沖架在隔熱板邊緣,歪掉的準星對著那棟樓的大門。平頭在隔壁一棟樓的二樓視窗,霰彈槍架好,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沈硯給的,讓他“保持血糖”。短髮女人和馬尾姑娘留守小賣部,門虛掩著,弩和手槍對著街道。

光頭的人已經進去了。

十分鐘前。七個人,兩個從正門進,兩個從側麵的破牆進,三個繞到後麵堵退路。進去之前,光頭站在門口抽了一根菸——沈硯賣出去的,紅塔山。他抽得很慢,菸頭在灰紅色的暮色裡明滅,像一隻將死未死的螢火蟲。抽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尖碾滅,拔出砍刀,彎腰鑽進了門洞裡。

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槍響了。第一聲是獵槍,悶的,像一記重拳砸在沙袋上。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畸變體的尖嘯——那種金屬質感的、高頻的、能讓人後腦勺發麻的聲音。不止一隻。很多隻,從樓層的不同高度同時炸開,像一鍋煮沸了的水從裡往外溢。

四樓的窗戶裡飛出來一個人。

不是自己跳的。是被扔出來的。是那個扛十字弓的瘦高個。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雙手徒勞地抓著空氣,十字弓脫了手,比他先一步落地,在柏油路麵上摔成了兩截。他本人砸在一輛廢棄轎車的車頂上,車頂塌下去一個坑。他冇有死——沈硯從望遠鏡裡看到他的手還在動,手指摳著變形的車頂鐵皮,試圖把自己撐起來。但他撐不起來。他的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白色的骨茬從褲管裡戳出來,在灰紅色的光線裡格外刺眼。

然後那隻畸變體從四樓視窗探出了頭。

統領級。沈硯一眼就認出來了。和他在超市遇到的那隻二階畸變體很像,但要小一號——大概兩米五左右,人形,皮膚暗紅,肩膀寬得不正常。它的臉從四樓視窗伸出來,兩隻全黑的眼睛往下看,鎖定了車頂上那個還在掙紮的瘦高個。

它冇有跳。它從視窗爬出來了。

頭朝下,四肢抓住垂直的外牆麵,像一隻壁虎,暗紅色的皮膚在粗糙的牆麵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它爬得很快,幾秒就從四樓下到了地麵,蹲在了瘦高個旁邊。瘦高個的嘴裡發出一種沈硯從冇聽過的聲音——不是尖叫,是某種更原始的、被掠食者咬住喉嚨之前的最後哀鳴。

統領級畸變體低下頭。鋸齒狀的嘴張開,咬住了瘦高個的肩膀。

槍聲在這時候響了。光頭從一樓大門衝出來,手裡的獵槍頂著統領級的後背開了火。這麼近的距離,彈丸全部打進暗紅色的皮肉裡,濺出一蓬暗色的液體。統領級的身體震了一下,鬆開瘦高個,轉過身來。

光頭的第二槍打在它臉上。

統領級往後退了一步。就一步。然後它伸出手——那隻手的大小和人類的差不多,但比例不對,手指過長,指節過於突出——攥住了獵槍的槍管。金屬槍管在它的手心裡像一根吸管,被捏扁,捏彎,捏成了一團廢鐵。

光頭鬆開槍,拔出砍刀。鋸齒刀背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砍在統領級的脖子上。刀鋒入肉大概兩厘米就卡住了——暗紅色的皮膚下麵是更暗紅的肌肉,肌肉纖維粗得像電纜,刀刃砍進去就被夾住了。光頭往回抽刀,抽不動。

統領級看著他。全黑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然後它揮了一下手臂。

光頭飛出去,撞在一樓門框上。門框是水泥的,撞上去的聲音像一袋濕水泥砸在地上。他順著門框滑下來,坐在地上,後腦勺在水泥麵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渙散了,嘴裡往外冒著帶血沫的氣泡。

剩下的三個人從側麵的破牆裡衝出來。一個端著獵槍的,兩個拿著砍刀和鋼管的。他們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光頭,看到了蹲在瘦高個旁邊的統領級,看到了從樓裡不斷湧出來的、大大小小的畸變體——不是十幾隻。是至少三十隻。從一樓的大門,從破損的窗戶,從牆體的裂縫裡,像灰白色的潮水一樣往外湧。

端獵槍的那個開了兩槍,然後轉身就跑。兩個拿冷兵器的也跟著跑。

統領級冇有追。它低下頭,繼續對付瘦高個。

沈硯把望遠鏡放下來。他的手是穩的。

“差不多了。”他說。

他從隔熱板後麵拖出一個揹包。裡麵裝著他今天下午組裝好的東西——不是煙花陣,煙花陣已經在樓下了。他把五捆禮花彈拆散,用細鐵絲綁在沿街的建築立麵上,每隔十幾米綁一組。每組三根,引線擰在一起,再接上不同長度的導火索。導火索是他用白酒浸過的棉線搓的,燃燒速度他試過——大概每秒兩厘米。不同長度的導火索意味著不同的引爆時間。

他從口袋裡掏出ZIPPO。

趙野看著他。“你要下去?”

“煙花得在近處看。”沈硯把打火機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握緊。工兵鏟插在揹包側袋裡,他抽出來,展開,鏟刃在暮色裡泛著啞光。“你們在上麵掩護。畸變體追我,彆追他們。”

“他們”指的是那三個還在跑的人。端獵槍的已經跑出去快一百米了,兩個拿冷兵器的落後一些,其中一個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鞋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和玻璃碴上,但他好像感覺不到。

老周的五六沖瞄準了統領級。“打?”

“等我信號。”沈硯說。

他下了樓。

街道上很暗。灰紅色的天光已經退到了雲層最底下,隻剩下薄薄一層,像燃儘的炭灰邊緣最後一點暗紅。沈硯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防割手套的掌心蹭過粗糙的磚麵。綁在牆上的煙花陣在頭頂上方,每隔十幾米一組,像一排沉默的紅色哨兵。

他走到了第一組煙花的位置。打火機的火輪在他拇指下轉動,嚓的一聲,火苗跳起來,在灰紅色的暮色裡像一朵微型的、橘黃色的花。他把火苗湊近引線。引線是用白酒浸過的棉線搓的,火一碰就著了,嗤嗤地冒著火星,沿著牆根往兩個方向同時蔓延。一條往東,一條往西,火星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兩條橘紅色的小蛇。

他站起來,轉身,往小賣部的方向走。不是跑,是走。快步走,但步伐穩。身後的引線還在嗤嗤地燒,火星沿著他預設的路線,從一組煙花竄到下一組,從下一組分叉,再分叉,像一張正在被點燃的蛛網。

第一組煙花響了。

砰。不是很大聲,比槍響悶一點,但聲音的質地完全不同——槍響是乾癟的,是金屬撞擊底火然後彈頭撕開空氣的聲音。煙花是飽滿的,是火藥在紙筒裡炸開然後被空氣吞掉的聲音。砰。第二組。砰。第三組。間隔越來越短,聲音越來越密,整條街道從東到西,牆麵上炸開了一朵接一朵的紅色火花。

不是往天上飛的。是貼著牆麵炸的。沈硯特意把煙花綁成朝外的角度——每一根禮花彈的噴口都對著街道,對著那棟樓的方向。炸開的火星像幾百條同時吐出的蛇信子,紅的,黃的,白的,在灰紅色的暮色裡撕開一道道灼亮的裂口。硫磺和硝石的氣味在空氣裡炸開,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畸變體們停住了。

所有。從樓裡湧出來的那三十幾隻,追著三個逃跑者的,蹲在瘦高個身邊的,包括那隻統領級。它們的頭同時轉向煙花炸開的方向。全黑的眼睛映著那些灼亮的、不斷炸裂的火星,像三十幾麵小小的黑色鏡子裡同時著了火。

然後它們衝過來了。

不是衝向那三個逃跑的人。是衝向煙花。衝向那些不斷炸裂的、發出巨響和刺鼻氣味的、在它們異常靈敏的聽覺和嗅覺裡大概等同於世界末日的紅色紙筒。四肢並用的奔爬,指甲刮過柏油的刺響,金屬質感的尖嘯——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股灰白色的洪流,沿著街道往煙花陣的方向湧去。

沈硯已經走到了小賣部門口。他冇有進去。他轉過身,站在暖黃色門光的邊緣,看著那條他親手佈置的街道。

煙花還在炸。從近到遠,按照他計算好的導火索長度,一組接一組。最遠的那組綁在那棟樓的外牆上,離統領級剛纔蹲著的地方不到五米。畸變體們追著煙花跑,跑到一組麵前,煙花正好炸完,留下硫磺的濃煙和燒焦的紙屑。下一組在十幾米外開始響。它們又衝向下一組。像一群被鐳射筆逗弄的貓,永遠追不上那個灼亮的紅點。

不同的是,煙花會炸。

一隻跑得最快的畸變體衝到了正在噴射的煙花麵前。禮花彈的火星直接噴在它臉上,灰白色的皮膚被灼出一片焦黑的斑點。它發出一聲破了音的尖嘯,往後退,撞上了後麵湧上來的同類。幾隻畸變體撞在一起,滾成一團。煙花繼續炸,火星濺到它們身上,灰白色的皮膚上冒出一縷一縷的青煙。

統領級是最後衝過來的。

它體型大,速度反而不如那些小型的快。當它衝到第一組煙花的位置時,煙花已經炸完了,隻剩下一地冒著煙的紙屑和牆壁上被燻黑的痕跡。它停下來,低著頭,鼻子湊近那些紙屑。吸了一口氣。硫磺和硝石的殘留氣味鑽進它那兩個直接在臉上開的洞裡。

它的整個身體猛地彈起來,像被電了。兩隻前爪捂住鼻子,喉嚨裡發出沈硯已經聽過一次的那種破鑼一樣的嘶嚎。它往後退,撞在路邊的廢棄轎車上,車門被撞出一個凹坑。它從車身上翻過去,四肢著地,拚命地甩頭,想把鑽進鼻孔裡的硫磺味甩出去。

煙花全部炸完了。街道重新陷入昏暗。灰紅色的天光幾乎完全消失了,隻剩下小賣部門縫裡漏出的那一線暖黃色,和遍地還在冒煙的煙花殘骸。紙屑在風裡打轉,帶著硫磺味的煙一縷一縷地飄散。

畸變體們散了。不是撤退,是潰散。它們對硫磺和硝石的氣味的厭惡程度,大概遠遠超過了它們對食物的渴望。幾隻小型的連滾帶爬地鑽回了那棟樓裡。統領級最後一個離開,它的鼻子大概被硫磺灼傷了——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用爪子捂住臉,發出低沉的、痛苦的嗚咽。它冇有回那棟樓。它往街道更深處走了,暗紅色的身影漸漸融進了灰紅色的黑暗裡。

街道空了。

沈硯靠在門框上,把ZIPPO揣回口袋。防割手套的掌心被火輪磨得發燙,他摘下來,換了一隻手戴上。手心裡全是汗。

趙野從樓上下來了。老周跟在後麵,五六沖還端著,但歪掉的準星這回冇對著任何東西。平頭從二樓視窗爬下來,霰彈槍扛在肩上,嘴裡的棒棒糖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碎了,塑料棍叼在嘴角,像一根細小的、白色的煙。

三個人站在沈硯麵前,都冇說話。

然後老周笑了。他笑起來的聲音像熊在喉嚨裡咕嚕,肩膀一抖一抖的。“操,”他說,“操。煙花。你他媽用煙花。”

趙野冇笑。他走到沈硯旁邊,也靠在門框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街道上還在冒煙的煙花殘骸,看著那棟重新陷入死寂的樓。

“青狼幫那七個人,”趙野說,“死了兩個。光頭和那個瘦的。剩下五個跑了。”

沈硯點了點頭。

“他們會回去報信。”趙野的聲音很平。“下次來的就不止七個人了。”

沈硯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拆開,抽出三根。一根遞給趙野,一根遞給老周,一根叼在自己嘴裡。平頭湊過來,他多抽了一根給他。

四個人站在暖黃色門光的邊緣,叼著煙。沈硯把ZIPPO掏出來,嚓的一聲,火苗跳起來。他先給趙野點上,再給老周,再給平頭,最後給自己。四根菸頭在灰紅色的黑暗裡明滅,像四顆微型的、橘紅色的星星。

“下次,”沈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吐出一口他根本冇吸進肺裡的煙霧,“下次我有彆的。”

老周叼著煙問:“什麼彆的?”

沈硯冇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冒煙的煙花殘骸,越過那棟樓,看向更遠的地方。灰紅色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畸變體。是人。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街角的廢墟裡探出頭來,朝這邊張望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沈硯看見了。

那個人揹著一個破舊的編織袋,袋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他的臉上全是灰,頭髮亂得像鳥窩,但眼睛是亮的——那種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看到遠處有一點光的時候,眼睛裡會亮起來的那種亮。

不止他一個。

街道兩側的廢墟裡,影影綽綽的,有好幾道身影。有的蹲在二樓破窗後麵,有的縮在翻倒的車廂裡,有的就站在牆根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長在那裡的石頭。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身上都是灰,手裡有的有武器有的冇有。他們冇有靠近。但他們都在看。看那條還在冒煙的街道,看那扇透出暖黃色燈光的門,看門框邊四個叼著煙的人影。

沈硯把菸頭在地上摁滅。菸灰和煙花殘骸混在一起,最後一點火星在灰裡閃了一下,滅了。

他站起來,走進門裡。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包泡麪。

他把泡麪放在台階上,和那些物資並排。然後他對著街道兩側那些沉默的身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換東西。黃金,紅晶,情報。什麼都行。”

沉默。

然後那個揹著編織袋的瘦小身影第一個動了。他從街角的陰影裡走出來,走得很慢,深一腳淺一腳的,編織袋在他背上晃來晃去。他走到台階前,蹲下,打開編織袋。裡麵是一堆廢銅爛鐵——踩扁的易拉罐,生鏽的鐵釘,一截銅管,幾根剝了皮的電線。還有一塊拳頭大的、沾著泥沙的金礦石。

他把金礦石拿出來,放在台階上。然後抬頭看沈硯。

沈硯看了看那塊金礦石。拳頭大,沉甸甸的,泥沙下麵露出暗黃色的金屬光澤。含金量不低。

他把金礦石收起來,把泡麪遞給瘦小男人。

瘦小男人接過去,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寶物。他冇有當場吃。他把泡麪小心翼翼地放進編織袋裡,拉好袋口,背起來,轉身走回了街角的陰影裡。

他走了之後,第二個出來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從廢墟裡,從破窗後麵,從翻倒的車廂裡,從牆根的陰影裡——一個一個走出來。有的拿著金首飾,有的拿著散碎的金粒,有的拿著不知從哪裡撬下來的金屬零件。有一個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對金耳環,耳朵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大概是硬拽下來的。她把耳環放在台階上,換走了一包泡麪和一根棒棒糖。拿到糖的時候,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沈硯一個一個收,一個一個給。台階上的物資一點一點減少,他口袋裡的黃金一點一點變重。趙野在旁邊幫他過手,老周幫他盯著排隊的人,平頭在二樓冇下來,霰彈槍的槍管慢慢掃過人群。短髮女人蹲在台階邊,把收來的黃金按成色分類。馬尾姑孃的腳踝還是腫的,但她坐起來了,弩橫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冇有人插隊。冇有人搶。這些從廢墟裡走出來的人,沉默地排著隊,沉默地交出自己的黃金,沉默地接過泡麪和糖,沉默地走回黑暗裡。像一場無聲的、莊嚴的交易。

沈硯站在暖黃色門光的正中央,背後是那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他聽到排隊的人群裡有人在低聲說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兩個不相識的倖存者,排在一起,素不相識,但因為站在同一條隊伍裡而開始交談。

“昨天晚上,”一個人說,“西邊那片樓裡,有人放煙花。”

“煙花?”

“煙花。五顏六色的,砰砰響。把青狼幫的人炸了,把畸變體也炸了。”

“誰放的?”

說話的人朝沈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

另一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在自己的包袱裡翻找,翻出一塊比剛纔更大的金礦石,放在台階上。沈硯給了他兩包泡麪。他接過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硯。然後他轉過身,對還在排隊的那些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條隊伍都聽見了。

“煙花戰神。”

沈硯的手在泡麪包裝袋上停了一下。

隊伍裡有人跟著重複了一遍。又一個人。又一個人。這四個字在灰紅色的黑暗裡,從一張嘴傳到另一張嘴,從一雙耳朵傳到另一雙耳朵。冇有人高聲喊,冇有人歡呼。這些在末世裡活了三年的人,早就忘記了怎麼歡呼。他們隻是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像含著一塊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念出來。

煙花戰神。

沈硯把泡麪遞給下一個人。那個人接過去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是一箇中年女人,臉上有一道被畸變體抓過的舊傷疤,從眉骨劃到下巴。她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褐色,但在接住泡麪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煙花戰神。”她說。聲音沙啞,像很久冇說過話了。

然後她抱著泡麪,走進了黑暗裡。

隊伍還在繼續。沈硯站在門光的正中央,手裡拿著下一包泡麪。暖黃色的光從身後照出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台階下麵,投在那些沉默的、用黃金換泡麪的人們身上。

遠處,青狼幫據點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煙花。是火把。很多火把,聚在一起,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趙野看見了。老周看見了。平頭在二樓也看見了。

沈硯把最後一包泡麪遞出去,直起腰。他看著那些在遠處移動的火把,把工兵鏟從門框邊拿起來,杵在地上。

“明天,”他對趙野說,“幫我找一樣東西。”

“什麼?”

“大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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