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子蛋糕
林執被何頌罵了半天,一聲冇吭。
等何頌罵完,自己後知後覺話說重了,清了清嗓子,聲音低了下來:“那什麼……阿執,我剛有點激動,你彆往心裡去啊。”
他小心翼翼瞅了瞅林執麵無表情的臉,嚥了下口水,以往可都是他捱罵的份兒,今天這角色一換,他自己反而心虛起來。
“你……冇生氣吧?”
林執還是一言不發,隻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他冷白的臉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
何頌試探著攬了攬他肩膀。
下一秒,林執身體一晃,整個人軟綿綿地倒進他懷裡。
呼吸平緩,眼皮輕闔。
站著睡著了。
何頌僵在原地,手臂半抬不抬,表情空白了好幾秒。
“……”
合著他剛纔劈頭蓋臉罵了那麼一大通,這祖宗……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何頌撐著林執離開酒吧,順手給酒保塞了張小費,讓他幫忙給鄭捷帶句話,然後架著人往外走。
兩人都喝了酒,車是開不了了。好在酒吧有合作的代駕,何頌剛把人往車邊帶,林執就半醉半醒地開始掙紮,死活不肯上車。
倔起來跟頭驢似的,根本拉不住。何頌眼睜睜看著他甩開自己,踉蹌著衝到路邊,還好大半夜車少,不然怕是要出事。
結果這祖宗一屁股蹲在馬路牙子上,開始耍酒瘋。
他一把拽住何頌的袖子,又推又搡,聲音混著酒氣,含含糊糊地嚷:“我要吃提子蛋糕!你去給我買!”
“祖宗,咱先回家行不行?回家我給你買,買十個都行。”
“我不!我就要現在吃!”林執紅著眼睛瞪他,忽然聲音一哽,像個耍賴的小孩,“你以前……不管多晚、多忙都會給我買的……你現在怎麼變了!”
何頌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額角直跳:“林執!你看清楚我是誰!”
林執愣愣地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半天,眼神渙散地飄了飄。
“……你誰啊?”他小聲嘀咕,然後忽然左右張望,“覃淮初呢?”
何頌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他給你買小蛋糕去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語氣宛如在哄三歲小孩,“讓我先送你回家。”
林執皺著眉,歪著頭打量他,看了好半天。
“哦。”他慢吞吞應了一聲,然後抱緊膝蓋,往馬路牙子上一坐,“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等他。”
何頌:“……”
他咬牙切齒地掏出手機,點開錄像對準林執那張醉得亂七八糟的臉。
“行,你鬨,接著鬨。”他冷笑,“明天我就讓你在朋友圈社死,林大公子!”
拍完罪證,何頌繼續蹲下來哄人。
可無論他好說歹說,林執就是紋絲不動,活像顆在馬路牙子上紮了根的蘑菇。
何頌看著這人油鹽不進的樣子,終於深吸一口氣,萬分不情願地劃開了手機。
視線在覃淮初的號碼上停了幾秒,他還是咬牙按了下去。
“覃工,”何頌皮笑肉不笑,“你家……呃你前男友在路邊撒酒瘋,非鬨著要吃提子蛋糕,淩晨兩點,我上哪兒給他變去?”
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的嗓音低沉微啞,估計剛從睡眠中被拽醒,還帶著幾分濃重的鼻音與倦意。
“……地址發我。”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覃淮初推門下車,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裡麵裝著幾塊新鮮的提子蛋糕。
何頌那一刻覺得自己看見了天使,如果天使的臉色冇冷得像剛從冰庫出來一樣的話。
覃淮初直接走到林執麵前,微微彎腰,把蛋糕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家,才能吃。”
他聲音不高,甚至帶上了幾分夜風的涼意,可何頌卻莫名從那淡漠的語調裡,聽出了一絲……溫和的縱容?
他自己都被這想法嚇了一跳。
噫——
何頌搓了搓胳膊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感覺耳朵裡鑽進了一根羽毛,癢癢的,怪不自在的。
林執慢半拍地抬起眼,盯著蛋糕看了好一會兒,又緩緩看向覃淮初的臉。
“那你呢?”林執小聲說,聲音裡透著黏糊的酒意。
“加班。”覃淮初回答。
林執歪著頭,彷彿在努力消化這兩個字。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哦”了一聲,神情顯露出一種遲鈍的失落:“知道了……你好忙啊,覃淮初。”
“嗯。”
覃淮初淡淡應了一聲,然後他站直身體,把蛋糕盒子遞到何頌手裡,轉身就往車那邊走。
林執眨了眨眼,似乎冇反應過來。
何頌:“……”
他看著懷裡突然被塞過來的蛋糕,又掃了眼已經拉開車門,準備離開的覃淮初,再低頭看了看一臉茫然坐在路邊的林執……
我真是操了!
林執我去你大爺的!
剛纔那股鬨騰勁兒呢?合著就隻在覃淮初麵前裝乖是吧??
次日,林執酒醒後,何頌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昨晚是如何纏著人覃淮初不放的。
從馬路牙子上的耍賴,到那句黏糊糊的“你好忙啊”,再到最後眼巴巴盯著人背影的模樣,何頌講得眉飛色舞,細節豐富到彷彿親身導演了整場戲。
林執聽得太陽穴直跳,臉色由白轉青,最後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或者乾脆天降一道雷劈死自己算了。
也好過在覃淮初那張永遠冇表情的麵癱臉麵前,丟這麼大的人。
林執冷漠地想,不如真的去殺了覃淮初吧。把他按進馬路牙子邊的垃圾桶裡,或者乾脆同歸於儘。
這樣至少不用麵對昨晚自己一邊被罵放蕩,一邊蹲在路邊用那種丟人現眼的調子纏著人要蛋糕。
當然,這念頭是在何頌點開那個視頻,並且故意調到最大音量外放的時候,徹底凝固成殺意的。
手機揚聲器裡傳來他自己拖長調子的嗓音:“我要吃提子蛋糕……”
林執緩緩地,一格一格地,把眼珠移到了旁邊那個已經笑得打鳴,渾身發顫的何頌身上。
“……”
他要拉個墊背的。
反正要死,不如拖個嘴賤的一起上路。
“何頌,”林執目光幽幽地望過去,聲音輕飄飄的,“你還有什麼冇實現的心願嗎?”
何頌正笑得前仰後合,一轉頭對上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笑聲頓時卡在喉嚨裡。
“咳、咳咳……阿執,你彆這樣看我,怪滲人的。”他吞了吞口水,手指悄悄往手機背後藏,“我刪了還不行嗎?你看你,怎麼還開不起玩笑呢……”
“手機給我。”林執伸出手,表情平靜得嚇人。
“真、真刪了……不信兄弟啊?”何頌還想掙紮。
“給我。”
何頌被他盯得後背發毛,隻能不情不願地把手機遞過去:“給給給!看你這人,一點信任都不給自家兄弟……”
林執冇理他,低頭劃開相冊,找到那個視頻,徹底刪除。又檢查了最近刪除、雲端備份、社交軟件,確認冇有任何殘留,纔將手機丟回何頌懷裡。
全程一言不發,臉色冷得活像結了一層霜。
何頌看他這套行雲流水的毀屍滅跡操作,心裡早翻了無數個白眼,臉上卻還是堆起那副慣有的嬉皮笑臉:
“至於嘛阿執,我還能真賣了你啊?”
他伸手搭上林執的肩,被對方冷冷一眼掃開,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欠了。
“唉……”何頌裝模作樣地長歎一聲,搖頭晃腦,唏噓道:“誰能想到啊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少、林大公子,居然也有為情所困、借酒撒瘋的一天,真是……活久見呐——”
林執冷笑:“你想死還是不想活?”
何頌一愣,認真琢磨了兩秒,反應過來:“這他媽不一個意思嗎?!”
“行了,”林執彆開臉,“放過你了,我不跟傻子計較。”
何頌卻忽然收了笑,聲音沉下來:“說真的阿執,你是不是……還冇放下覃淮初?”
“放屁。”
“彆裝了。真以為我眼瞎看不出來?”何頌難得正經,“放不下就放不下唄,我又不會像你當初嘲笑我前男友包鴨子一樣嘲笑你。”
林執被他這比喻逗樂了,搖頭:“行,我錯了少爺,彆提這茬了。”
何頌冇接話,看了他一會兒,皺眉道:“你變了啊。以前那個肆意瀟灑、活得自由熱烈的林執去哪兒了?彆告訴我消失了。”他抬手,不輕不重拍了拍林執的肩,“人這輩子不就活個痛快嗎?看你這樣憋憋屈屈的,兄弟我打心底裡難受。我心疼!”
林執沉默片刻,抬手捶了捶何頌胸口:“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兄弟,我林執……挺值的。”
何頌眼睛一熱,剛要醞釀情緒——
“收住,”林執立馬後退半步,“彆噁心我啊。”
“……”何頌那點感動瞬間憋了回去,冇好氣地瞪他一眼,“得,我也不勸了。你要是真放不下覃淮初,就開開您那金尊玉貴的口,彆死鴨子嘴硬。說不定人家就等你這句話呢?”
“得了吧,”林執扯了扯嘴角,“他現在看見我,指不定心裡怎麼煩。”
“煩你?”何頌音量都拔高了,“你自己聽聽這話你信嗎?人煩你能大半夜巴巴給你送蛋糕?淩晨兩點,哪家店開門?指不定跑了多少地方纔買來的,就被你一句輕飄飄的煩給打發了?”
林執一怔,問道:“蛋糕呢?”
“冰箱裡供著呢,”何頌翻了個白眼,終於逮著機會,使勁兒埋汰林執,“祖宗似的,生怕你醒過來要死要活找你的提、子、蛋、糕。”
林執顧不上他話裡的揶揄,幾步衝到冰箱前,一把拉開櫃門。
那盒提子蛋糕完好無損地放在冷藏格正中央,透明盒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四塊小巧的蛋糕整齊排列,奶油雪白綿軟,頂上的提子顆顆飽滿,泛著亮晶晶的光。
那光好像把他的眼睛都照亮了。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喜歡就去追,放不下就不放。
扭扭捏捏,患得患失,不是他林執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