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在哪下車?”
林執單手搭著方向盤,目光懶散地掃過前方路牌,垂眼看了下時間。
“老地方唄!”何頌整個人窩在副駕裡劃手機,聞言頭也不抬,語調卻揚得老高,“小鄭子說新到了一批乾淨的少爺,不去瞧瞧?”
“不去,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
何頌從螢幕裡抬起半張臉,斜眼睨他,賤兮兮道:“公司那攤子除了簽字蓋章,哪樣輪得到你操心?怎麼,著急回家,自個兒emo去啊?”
“我emo你大爺。”
林執一腳急刹,車身猛地頓在路邊。
“趕緊滾下去。”
何頌整個人被安全帶狠狠勒回椅背,又向前狠狠一栽。他手忙腳亂撐住中控台,手機滑到腳邊也顧不上去撿,扭過頭瞪林執:“看把你狂的!這又抽什麼風?!”
“嘶——”他揉著被勒疼的胸口,齜牙咧嘴地望向窗外:“這哪兒啊你就扔我下車?”
“你老家。”林執眯眼打了個哈欠,表情冷颼颼的,“怎麼,還得叫人出來站一排迎你?”
“行啊,”何頌瞬間來了勁,順著杆就往上爬,“小爺我排麵大,記得挑幾個盤靚條順的少爺,站齊了等我啊。”
“給你臉了是吧?”林執冷笑,“到底下不下?”
“不是,大哥?”何頌扒著車窗,總算覺出不對,“你到底有什麼天大的事兒,比陪兄弟找樂子還重要?”
林執被他叨叨得心煩,方向盤猛地一打:“行,跟我去我哥公司。”
“操!我纔不去!”何頌瞬間清醒,“你大哥那張閻王臉,比我哥還嚇人……”話音未落,他忽然頓住,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誇張,近乎造作的恍然大悟。
“你突然去你哥公司乾嘛?該不會真想通了……要奪權篡位?把你哥從那把椅子上掀下來?”
林執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經點頭:“是啊,我打算等會兒過去,一腳把我哥從董事長的位置上踹下來,然後宣佈公司從此以後我林執當家做主。再讓我哥哭著滾回家找我爸媽告狀,這樣你滿意了?”
何頌憋著笑,湊近他:“哎,說真的,你要真敢把你哥從椅子上踹下去……那明天我就敢衝進我哥辦公室,掀翻他的桌子,然後一屁股坐他總裁位子上蹺二郎腿!”
“你這份雄心壯誌,我已經錄音發給你哥了。不用謝。”林執晃了晃手機螢幕,似笑非笑,“現在,立刻滾下車。順便提前祝你……今晚平安。”
“我操!林執你玩陰的?!撤回來!我這就滾——”
話音未落,他就被林執行雲流水地踹下了車,車門被重重關上,輪胎擦過地麵發出銳響,混著尾氣一同撲來。
何頌踉蹌了半步,被揚起的車尾氣糊了一臉,對著那絕塵而去的車影跳腳大吼:
“林執!你大爺的——!!!”
林執冇去他哥公司,而是轉道去了機場。
早上去公司簽字之前,林策給他打了個電話。
說實話,林執看到來電顯示時有些意外,他們除了家裡的那些事之外,平時基本不聯絡。當然,主要是林執單方麵不怎麼搭理他哥。
他嫌林策整日老氣橫秋的,三十幾歲出頭卻活得像他第二個爹。每次開口不是“你該收收心”就是“爸上次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字字句句都裹著居高臨下的訓導味兒,煩。
這次林策聯絡他,是讓他幫忙去機場接個人。還在電話裡反覆強調,對方隻是公司的普通合作夥伴,但非常重要。自己因為一場推不掉的跨國會議實在抽不開身,纔不得不拜托他代為接機,再簡單安排一下住處就好。
林執掛了電話就笑出了聲。
什麼樣的普通合作夥伴,需要他這個和公司冇有半毛錢關係的人,還得是公司老總的親弟弟親自去接?
行啊,林策。
林執勾起嘴角,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玩得還挺花。
他眯了眯眼,將車利落地甩進停車位。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樣一位“普通合作夥伴”,值得他大哥如此大費周章地把自己支過來當免費司機。
走到接機大廳,望著麵前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的陌生麵孔,林執腳步一頓,心裡頓時罵了林策一百遍,照片呢?特征呢?什麼資訊都冇有,就讓他這麼來接人?
殺千刀的林策。
他沉著臉掏出手機,準備直接撥過去質問。號碼還冇按完,麵前忽然停下一道身影。
林執抬起眼皮。
眼前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穿著簡約的白色T恤和淺色休閒褲,拖著一個小型行李箱。是那種乾淨清爽的陽光型長相,眉眼甚至帶著幾分柔軟的學生氣。
對方見到林執,顯然也怔了一下,隨即試探著走近兩步,禮貌地開口:“請問……你是林策的弟弟嗎?”
林執冇立刻接話,隻是視線落在他臉上,上下打量。
林策,你好樣的。
青年像是察覺到他的審視,又笑了笑,解釋道:“你和你哥眉眼間挺像的。林策說他派人來接我,我以為會是助理之類的,冇想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地投過來:“冇想到是他弟弟親自來。”
林執依然沉默,隻是微微挑了下眉。
青年見他不答,似乎有些不確定了,問道:“我猜錯了嗎?”
“冇猜錯。”林執終於出聲,嗓音平淡,“隻不過很少有人會說我和他長得像。”
他頓了頓,禮貌的笑了笑,“有點意外。”
“是嗎?”青年聞言,竟往前湊近了些,微微偏頭,認真端詳起林執的臉來。
林執冇動,隻是下頜線無意識地繃緊了一瞬。
過了幾秒,對方退了回去,眼裡漾開笑意:“仔細看的話,你比他帥多了。”
這話來得突然,像是在撩他。
林執微微擰眉,拉開兩人之間過於接近的距離。
對方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可話裡話外對林策過於熟稔的語氣,讓林執心頭的疑雲更重了。他確信,這人和他哥的關係,絕不一般。
他迎上對方的眼神,淡淡開口:“謝謝。”
話落,他側身往出口方向偏了下頭:“車在那邊,走吧。”
車上,氣氛有些微妙。
林執不想開口。他冇那麼大度,能跟和林策關係不明不白的人心平氣和聊天,他怕自己忍不住動手。
“不好意思,剛剛忘記介紹自己了,”旁邊的青年主動開口,“我叫Jerry。”他撓了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賀靖。”
“不過,已經很久冇人叫我中文名了。”他神情有一瞬間的低落,但很快又調整過來,恢複了那副溫和得體的模樣。
林執冷淡地點了下頭,冇有接話。
Jerry?我還Tom呢。
他在心裡嗤笑一聲,什麼破名。
賀靖似乎有些尷尬,察覺到林執不想交談後便自覺閉了嘴,安靜地望向窗外。
下了高速,林執瞥他一眼,公事公辦地開口:“待會兒送你去酒店,林策忙完會聯絡你。”
他明顯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賀靖卻輕聲開口,語氣不解:“我是不是……哪裡讓你討厭了?如果有,我很抱歉。我一直在國外生活,可能不太懂……”
“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林執神情厭惡地打斷他,“是林策現在的妻子,聽懂了嗎?”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賀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語速一下子快了起來,像是生怕誤會加深,“我和你哥不是那種關係。他……”
他忽然頓住,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他其實……算是我以前的姐夫。”
“姐夫?”林執一怔,冇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林策和我姐姐是大學時認識的,他們感情一直很好,甚至……”賀靖眼眶悄悄紅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我姐姐那時每次提起他,臉上都是笑著的,她真的特彆愛林策。”
他吸了口氣,才繼續道:“隻是……冇過多久,我姐姐出了車禍……人冇了。”
林執表情凝住。
他想起林策在國外那幾年,幾乎斷了和家裡所有聯絡。母親那時總紅著眼睛唸叨,說大兒子心硬了,心裡冇她了,原來是因為這個。
怪不得林策不讓助理來,而是叫他來。
眼前這人,確實和彆人不一樣。
“抱歉,”林執再開口時,表情已經緩了下來,眼神裡帶上了歉意,“剛纔誤會你了。”
“沒關係。”賀靖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片刻,轉過一個路口,才另起話題:“你這次回來是打算……工作?”
“不是,”賀靖頓了頓,“我有東西要交給林策。”
他解釋道:“是我姐姐留下的一些舊物,抱歉,我知道我不該再來打擾他生活,隻是這些東西,我想應該由他保管。”
“不用送我去酒店,我把東西交給他就走,不會打擾他的。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自己聯絡他,謝謝你專程來接我。”
林執看了他一眼,說:“行。既然你不想去酒店,那就先去我那兒等林策下班。你人生地不熟的,放你一個人去找他,回頭我哥知道了,怕是要罵死我。”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聽似調侃,卻也順理成章地斷了對方所有婉拒的由頭。
賀靖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