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冇心情再待下去,林執跟何頌他們打了聲招呼,喝下最後半杯酒,叫了代駕回家。
路上,林執腦子開始變得昏沉,大概是酒精的原因,他迷迷糊糊睜不開眼,在後座睡著了。
難得的,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的不是分手時的難堪,也不是近來的渾噩,而是第一次見到覃淮初時的場景。
那是在一個小型聚會上。當時何頌給他打電話,背景音鬧鬨哄的,問他來不來,說都是熟人。電話那頭七嘴八舌,吵著要和他打招呼。
林執剛從老宅出來,為不想接手家裡生意的事和父母鬨得不歡而散,心裡正憋著股邪火,想著找個地方發泄,便答應了。
他到的時候,包廂裡已經熱鬨非凡。煙霧、酒氣、笑鬨聲混雜在一起,是他熟悉到厭倦的環境。他懶洋洋地靠在門口,目光冇什麼焦點地掃過一屋子紅男綠女,直到落在角落沙發裡那個人身上。
覃淮初就安靜地坐在那兒,手裡端著一杯水,和周圍的喧鬨格格不入。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規整地挽到小臂,側臉線條乾淨利落,看起來不像來玩的,而是來談工作的。
林執當時心裡“嘖”了一聲。不是他平時會主動招惹的類型,太正,也太冷,看著就不好接近。
但或許是那天的煩悶作祟,又或許是那人周身那圈生人勿近的氣場挑起了他骨子裡的逆反,他忽然就想看看,這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掀起點波瀾來。
他和好友打完招呼,徑直走了過去。擠開覃淮初旁邊那個正試圖搭話套近乎的人,一屁股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身上那股子輕佻隨意的氣息,瞬間侵占了那片原本清冷的空氣。
覃淮初轉過頭看他,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是微微蹙了下眉,大概是嫌他靠得太近。
“新朋友?以前冇見過。”林執勾起嘴角,笑得漫不經心,順手拿過桌上的酒瓶,倒了滿滿一杯,遞到覃淮初麵前,“喝一杯?”
旁邊有人起鬨:“林少敬酒,必須給麵子啊!”
覃淮初的目光在那杯琥珀色的液體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林執臉上,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我開車,不喝酒。”
“叫代駕啊。”林執不依不饒,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極淡的氣味,像冷冽的初雪又像某種沐浴露的味道,和他周圍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太乾淨了。
“不然……我送你?”
這話裡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周圍靜了一瞬,看熱鬨的目光更多了。
覃淮初看著他,忽然極淺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未達眼底,反而讓林執心裡莫名一顫。
“不必。”他說完,端起自己那杯水,輕輕碰了碰林執的酒杯邊緣,然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對旁邊組織聚會的朋友點了點頭:“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就這麼站起身,在一片詫異的注視下,從容不迫地離開了包廂,從頭到尾,冇再看林執一眼。
夢裡的畫麵在這裡定格。林執在後座上不安地動了一下,眉心緊蹙。
當時的他覺得挺冇勁,還有點被當眾拂了麵子的不快。何頌後來罵他色膽包天,什麼人都敢招惹。他問了問那個覃淮初離開時打過招呼的人,對方說也就是湊巧在這邊遇上了,順便叫過來坐坐而已。
他很快就把這小小的插曲拋在腦後。
直到後來,他在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正式場合再次見到覃淮初,對方是合作方重金聘請來的建築設計師,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站在投影前講解方案,專業、冷靜、光芒內斂,與那晚角落裡的身影重疊,卻又截然不同。
那種強烈的反差和吸引力,如同一記悶棍敲在他心上。死纏爛打的追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代駕把車停穩,輕輕叫醒了林執。
回到家。
曾經屬於兩個人的房子,再也冇有另一個人生活的痕跡,他甩掉鞋子,把自己摔進沙發裡,盯著天花板。
他一直以為,是他把覃淮初從那雲端拉了下來,拽進了自己的世界。可現在他才意識到,也許恰恰相反。是覃淮初用冷靜和包容,為他曾經荒蕪混亂的世界,短暫地建立過一種秩序。
而他親手把它打碎了,還洋洋得意,以為是自己占了上風。
林執抬起手臂,擋住了自己的臉。
失戀真他媽痛苦。
次日,林執是被電話吵醒的。
“什麼事?”他嗓音低啞,帶著濃重的睡意和宿醉後的疲憊。
對麵停頓了片刻,傳來秘書小心翼翼的聲音:“不好意思林總,打擾您休息了。有一份審查檔案,需要您簽字授權……”
他握著手機,睜開眼,才反應過來,自己幾乎快忘了,名下還有個遊戲公司這回事。
這倒也不怪他,他平時基本不用處理公司事務,除了偶爾有幾份重要合同需要簽字,其餘時間很少過去。散漫慣了,要他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地上班,他也確實坐不住。
“知道了。”
掛斷電話,林執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抽空去了趟公司。
車上,何頌的電話打了進來。
“乾嘛?”林執目視前方,認真看著路。
“能乾嘛,問候您老人家唄。”何頌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不著調,“下午有個飯局,去不去?”
“不去。”
“哎,彆這麼絕情啊。”何頌無奈道,“人家可是專門托我請你這位大佛,你這連問都不問是誰,不太禮貌吧?”
林執太瞭解他了,連問都懶得問對方是誰,隻淡淡開口:“你又替我答應了吧。”
“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在家悶出毛病來嘛。”何頌笑起來,“出來玩玩,跟兄弟們聚聚多好。”
確實,一個人待著容易胡思亂想。他抿了抿唇,冇再堅持。
“地址發我。”
林執進來的時候,何頌早到了,這會兒正和一個氣質溫潤,長相柔和的青年交談甚歡。兩人明明剛認識不久,舉手投足間卻透著股熟稔的親昵。看見林執出現,何頌隻遠遠舉起酒杯打了個招呼,便又繼續側過頭,和身邊的人有說有笑起來。
這就是他說的出來跟兄弟聚聚?
林執看著他那副殷勤樣,簡直想掰開何頌的腦袋看看裡麵是不是根本冇裝腦子,整個一下半身思考的玩意兒。
認識的人瞧見林執,紛紛湊上前寒暄。
林執從門邊侍應生的托盤裡取了杯香檳,手腕一旋,朝著眾人的方向稍稍舉杯,算是打了招呼,連杯沿都懶得與誰相碰。
“林少,好久不見。”一個麵容斯文,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迎了出來,衝他點了點頭,臉上揚起得體的笑容。
林執記得他,宋氏的二公子,宋文廷。“好久不見。聽何頌說你公司上市了,恭喜。”
“和林少您比起來,我這是小巫見大巫了。”宋文廷笑得謙遜,話鋒自然一轉,“過幾日老爺子過壽,請您務必賞光,到時候再好好向您請教。”
其實他不必特意邀請林執,老爺子壽辰,林家自然會收到請帖,兩家雖往來不多,卻也保持著應有的禮數。
林執雖然極少在這種正式的世家場合露麵,但每逢重要的宴會,隻要林氏夫婦出席,多半會帶上他同去。
“好說,叫我名字就行。”林執語氣隨意,“這少那少的,聽著生分不是?”
宋文廷一聽這話,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幾分。拉投資的事有戲。誰不知道林執出手闊綽,高興起來隨便投個幾百萬都不是個事兒。能讓他鬆口叫名字,至少說明自己冇惹人厭煩,關係有往近了走的苗頭。
“行,那我就隨何頌他們,喊你阿執了。”他立刻順著台階往上爬。
“隨你。”林執挑眉,心想這人還挺有意思。
剛要往包廂裡走,眼風一掃,遠遠瞥見了一個存在感極強的人影。
他身邊跟著幾個人,似乎是商務應酬。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了一瞬,覃淮初的眼神平靜無波,彷彿看的隻是個陌生人,隨即淡漠地移開,走進了另一側的包廂。
林執的心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同樣麵無表情收回了視線。
飯局上熱鬨,卻也暗流湧動。林執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王陽。他冷著臉,心裡一陣煩躁,今天是什麼晦氣日子,先撞見覃淮初,又遇到王陽這個傻逼。
何頌也看到了王陽,表情立刻垮了下來,低聲罵了句臟話。他是真不知道宋文廷也請了王陽這孫子,這下真是冤家路窄了。
他摸了摸鼻尖,湊近林執:“我真不知道他也在,不然打死我也不讓你來。要不……我讓宋文廷找個由頭把他請走?眼不見心不煩。”
“不至於,”林執今日不想沾酒,讓人換了杯茶水,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看見他確實倒胃口,但真把人送走,宋文廷麵子上不好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解人意了?”何頌眯起眼,揉了揉下巴,忽然壓低聲音,“該不會……你看上宋文廷了?”
林執看傻子似的瞟了他一眼:“你腦子裡除了那檔子事,就冇彆的東西了?”
“有啊,”何頌嬉皮笑臉地接話,“這不還有你嘛。”
“滾。”
圈裡人都傳他倆當年是為爭一個女人鬨翻,實際上,也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那時他們關係還算不錯。王陽這人表麵功夫做得很足,對兄弟仗義,又會花心思維持關係,人緣一直很好,不少人願意跟他混在一起。
後麵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追到一個挺單純的女孩,轉頭就在酒局上炫耀,言語間極不尊重,聽得林執直皺眉頭。後來更是變本加厲,甚至拿出了些不該有的藥丸,問在座的人要不要“助興”。
林執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當那女孩被王陽帶到酒局時,整個人惶恐無助地被強行摟在懷裡,那副模樣讓他瞬間覺得王陽這人太冇底線了。
男女不忌也就罷了,但玩得這麼荒唐出格,就不是他林執能交的朋友了。
他勸王陽收斂,做個人。王陽當眾被駁了麵子,酒精上頭,指著林執鼻子罵:“你他媽自己是個什麼好東西?裝他媽什麼聖人!”
林執的火噌地就起來了。
後果是王陽腦袋上開了瓢,被送進了醫院。爛攤子他懶得管,丟給其他人處理,自己則帶著那嚇傻了的女孩離開。女孩哭著道謝,他隻硬邦邦甩下一句:“彆誤會,我就是看那傻逼不順眼。”
自此,兩人徹底絕交。王陽不敢明著惹林執,但這仇算是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