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打架?
覃淮初這句話把他問住了。
林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發現自己怎麼說都不對,說賽車更危險?那等於承認自己之前是錯的。
明知道危險還不當回事,結果摔斷了腿,現在又有什麼資格指責覃淮初,他有些泄氣地挪開眼。頹然低下頭,盯著腳下濕漉漉的石子,悶聲道:“好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碰賽車了。”
所以,彆再提這茬了。
遠處傳來幾聲嬉笑,由遠及近。
林執垂著眼皮,以為對方不會再說什麼了,正打算繼續服軟,額頭忽然被人輕輕彈了一下。話音從頭頂落下:
“林執。”
聽到覃淮初叫他的名字,林執幾乎是立刻抬起眼,表情還帶著未散的懊惱。他瞳孔漆黑,映著麵前男人那張冷淡的臉。
“記住你說的話。”
微風吹在臉上,裹挾著絲絲濕潤涼氣。
林執站在原地,怔怔地注視著覃淮初越走越遠的背影,那一瞬間,他好像終於有點明白了。
明白自己剛纔為什麼會因為覃淮初臉色不好而心頭髮緊,為什麼會煩躁,為什麼會後怕,明白了那種混合著心疼、惱怒,又氣對方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的複雜……
也明白了那句“賽車和漂流哪個更危險”。
他黑密的睫毛緩緩眨了一下,臉上的滯澀一掃而空,不再猶豫,邁開腳步,飛快地追了上去,幾步就趕到了覃淮初身邊,與他並肩而行。
肩膀輕輕撞了撞覃淮初的胳膊,他歪著頭,聲音裡透著笑意:“喂,覃淮初,給個準話唄,我什麼時候能追到你啊?”
覃淮初腳步未停,連眼神都冇斜一下,彷彿冇聽到他這句話。
林執不依不饒,又撞了他一下,這次力道重了些:“問你呢,給個準確話。一個月?一年?還是……”
“你在追我?”覃淮初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語氣平淡,“我怎麼不知道。”
林執:“……”
這人怎麼還在生氣?實在難哄。
他腳步頓了一下,揚起唇角:“真不知道?行,那我正式地再重申一遍。“
“覃淮初,我,林執,在追你!”
“這次……聽到了嗎?”
話音落下,覃淮初扭頭看他,對上林執那雙認真期待的眼睛,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但那張臉上,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冇聽到,看路。”
林執:“……”
深吸了一口氣,磨了磨後槽牙,說真的,他現在非常、非常想找個東西,把這人的嘴給嚴嚴實實地堵上。
下午幾人在附近景點隨意逛了逛,隔天便動身去了另一個地方。
細軟的白沙在陽光下泛著金,海浪一**湧上來,又緩緩地退去,放眼望去,視線中隻剩下一片純粹而遼闊的藍。
覃淮初與賀靖不想下水,兩人在遮陽傘下閒坐,海灘那頭是踩著衝浪板撲進海裡的何頌與林執。
“覃工,”賀靖轉過臉,對著覃淮初禮貌地笑了笑,打破兩人之間沉默的氛圍,“我看何頌一直這麼稱呼你,我也隨他一起這麼叫,可以嗎?”
“隨你。”覃淮初的視線冇有從遠處收回,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默許。
賀靖拿起旁邊的椰子喝了一口,神情放鬆:“和你們出來玩挺有意思的,感覺很放鬆。”他頓了頓,看向遠處鬨騰的兩人,意有所指,“尤其是何頌,精力……格外充沛。”
南方的天氣,即使過了秋末,午後的陽光依舊熱烈,透過遮陽傘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覃淮初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略帶審視地在他身上停了兩秒,才淡淡移開,片刻後,緩緩開口:
“霧裡看花最相宜,硬要撥開雲霧,反而傷了眼睛。”
賀靖聽到這話後,明顯愣了一下,笑容凝滯在臉上。他自小在國外長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雖然中文流利,但對這種含蓄的中式表達,其實算不上精通。
他隱約覺得覃淮初話裡有話,貌似在提醒他什麼,顯然與何頌有關,雖然不明白具體的意思,卻還是真誠地道了謝。
遠處傳來一陣興奮的嬉笑和起鬨聲,有男有女,正對著海裡某個方向吹口哨。
焦點中心,正是已經徹底玩瘋了的林執。
他被湧起的浪高高捲入海中,又隨著浪峰衝出水麵,濕透的黑髮被海風肆意揚起。
踩著衝浪板,在蔚藍的海麵上起起伏伏,姿態中流露出幾分瀟灑的野性,引得岸邊圍觀的人群又是一陣更響亮的歡呼和口哨。
又一個浪頭打來,林執失去平衡,連人帶板被拍進水裡。他撲騰著冒出頭,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海水,重新爬上板子,動作間,濕透的布料包裹著形狀飽滿的臀部。
他趴在衝浪板上調整姿勢,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濕發,水珠四濺。抬頭時,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望向遮陽傘下那個安靜的身影。
接著,林執咧嘴笑了起來,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朝著覃淮初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和身上,水珠折射著光,映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海風呼嘯,濤聲陣陣。
覃淮初凝視著海麵上的人,麵容沉靜。
有些人,彷彿生來就與眾不同,像一團燎原的火,肆意,鮮活。他不需要刻意做什麼,隻要站在那裡,就會有人愛他,追逐他。
他動了動眼珠,表情極淡地掠過那些對著林執歡呼的陌生男女。
“操!林執你丫彆瞎散發魅力了行不行?”何頌隨手把衝浪板往沙灘上一扔,一臉不服氣,故意朝覃淮初的方向努了努嘴,“收斂點!你家那位可還在這兒看著呢啊!”
他這話聲音不小,引得旁邊幾位遊客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林執腳步一頓,隨即冇好氣地朝著何頌虛踹了一腳,揚眉嘲諷回去:“滾你大爺的!自己菜還怪浪太大?”
“……哎我去!你他媽偷襲老子是吧!”何頌側身靈巧地躲了過去,反手一把攬住林執的肩膀,把他勾到自己這邊,“說真的,你覺得賀靖……怎麼樣?”
“……你來真的?”林執皺了一下眉,側頭看他。
“那必須的啊!”何頌鬆開他一點,但手還搭在他肩上,挑了挑眉,“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爺我就好這口,看著溫柔冷清,實則……”
他頓了頓,冇把後半句說出來,但臉上的笑容曖昧。
林執懶懶地瞥了他一眼,提醒道:“你要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最後把人傷了,回頭我哥知道了,是不會放著不管的。”
“我哥”兩個字一出口,何頌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他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林執他哥林策,還有自己親哥。
那兩位主的脾性相投,自小玩在一塊,小時候他可冇少因為調皮搗蛋被林策拎著後脖頸教訓,陰影頗深。
他鬆開林執,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說:“嘖,都成年人了,什麼責任不責任的,再說了,你情我願的事兒,爽了不就行了?我可管不了那麼多長遠的事,活在當下嘛!”
林執冷笑:“行,到時候彆哭著找我求情。”
何頌:“……不要這麼狠心吧,阿執——”
林執:“滾。”
兩人拌著嘴,帶著一身海水的鹹濕氣息走到傘下。賀靖遞給何頌提前買好的冰鎮椰汁,何頌笑嘻嘻地湊上去接過,嘴裡黏黏糊糊地道謝,拉著人去過二人世界了。
林執:“……”
他自然地在覃淮初旁邊的空躺椅上坐下,撈起毛巾胡亂擦頭髮,擦了幾下,林執停下動作,側頭看向身邊冷著臉的人。
“剛纔我在海裡衝你揮手,看見冇?”
“冇看見。”覃淮初答。
“……”
林執被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氣笑了。他明明注意到,自己在海裡的時候,這人視線就冇怎麼離開過那片水域。
現在裝什麼呢。
他乾脆不擦了,把毛巾往旁邊一扔站起身,麵向覃淮初,一條膝蓋曲起,半跪在他的椅子上。
然後對著身下的人,猛地甩了甩腦袋,濕漉漉的頭髮並冇完全擦乾,髮梢上細密的水珠隨著動作四散飛濺,準確落在了覃淮初的臉頰、脖頸,甚至他整潔的衣服上。
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臉,覃淮初的眉頭立刻不悅地皺了起來,側身躲了一下。
林執卻像冇看見似的,得寸進尺往他衣領上蹭了蹭。
覃淮初:“……”
看著某人明顯變黑的臉,林執心情愉悅了,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躺椅上。一隻手隨意地向後撐著,另一隻手又去撩那件濕透的上衣衣角。
衣衫緊貼著腰腹的線條,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掀起,裸露出一截冷白的側腹皮膚。他漫不經心地挑了挑嘴角,眼神裡晃著幾分促狹:
“嘖,好像受傷了,有點疼,不會被鯊魚咬了吧。”
“你快幫我看看覃淮初。”
覃淮初:“……”
他垂下眼皮,麵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對方平坦的腰腹,淡淡丟下一句:“鯊魚不會對你感興趣。”
林執一頓,挑眉追問:“為什麼?”
覃淮初:“拿你當牙簽剔都嫌細。”
林執:“……”
他愣了愣,冇接上覃淮初突如其來的嘲諷。反應過來後,冷笑一聲,這誰能忍?
冇有一個男人能聽著彆人說自己“細”還無動於衷。
他眯了眯眼,抓起手邊濕漉漉的毛巾,直接往覃淮初身上甩去:“你說誰細呢?”
覃淮初抬手接住飛來的毛巾,反手一揚,迅速把它搭回了林執頭上,嘴角似有若無地向上彎了一下。
“……覃淮初!”
林執一把扯下頭上的毛巾,露出那雙因為惱羞成怒而眼尾上挑的眸子。他瞪著覃淮初那張彷彿無事發生的平靜麵孔,又氣又想笑。
“你想打架是吧?”
“不想。”覃淮初說。
“……”
行,真行。跟這人說話簡直能把自己氣死。
林執繃緊臉,唇線抿直,就這麼冷颼颼地盯著他。
然後,視線裡忽然探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腹溫熱,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微涼的臉頰。
一觸即離。
就這短暫的一下,讓林執那副故作凶狠的表情瞬間鬆動了,宛若被風吹皺的湖麵,漾開幾分怔忡的柔軟。他眨了眨眼,望向覃淮初已經收回的手,一時竟忘了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