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勇進
次日一早。
林執就被何頌的敲門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簡單洗漱後,被人半催半趕地拉上了車。
覃淮初已經坐在了後排靠窗的位置,手上拿著筆記本電腦,似乎在檢視什麼資料,見他上車,隻抬了下眼皮,便又低下頭去。
林執今天戴了頂深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下半截瘦削的下巴和冇什麼血色的薄唇。
商務車裡的座位是單獨的座椅,彼此隔著過道。林執坐在覃淮初旁邊,整個人懶散地靠著椅背,雙手抱在胸前,氣壓很低。
何頌搖頭,用口型無聲地對賀靖說:“惹不起,惹不起,起床氣。”
賀靖:“……”
今天的行程是峽穀漂流。
賀靖在車上簡單介紹了一下,說這是當下很受年輕人歡迎的戶外項目,安全措施到位。何頌在旁邊興奮地補充細節,跟賀靖一唱一和,絕不讓對方任何一句話掉地上。
殷勤得跟狗腿子似的。
林執閉目養神,對前麵熱火朝天的討論充耳不聞。倒是覃淮初,關掉了筆記本,偶爾會開口接一兩句。
不多時,懷裡突然被塞進一個溫熱的東西。林執半睜開眼,皺了下眉,低頭看去,一盒牛奶靜靜躺在他身上。他愣了愣,拿起來看清包裝上的字,沉默了。
草莓味?
他偏過頭,看向旁邊神情淡漠的覃淮初。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明明暗暗地落在他臉上。林執盯著看了幾秒,忽然勾了勾唇,一直有些煩躁的起床氣,莫名好了幾分。
撕開吸管包裝插進去,低頭吸了一口。甜滋滋的草莓牛奶滑進喉嚨……倒是不難喝。
就是這粉粉的包裝,拿在他手裡,多少有點幼稚。
“喂。”他晃了晃手裡那盒還剩下大半的草莓牛奶,吸管口朝著覃淮初的方向送了送,隨意道,“要不要嘗一口?”
覃淮初側頭睨他,目光在那盒遞過來的牛奶上停了一下,才掀起眼皮,掃向他被帽簷壓低的眉眼,淡聲說:“不用。”
林執“嘖”了一聲,往覃淮初那邊湊了湊,身體越過中間的過道,然後直接把吸管口懟到了覃淮初的唇邊,聲音霸道:“喝。”
覃淮初:“……”
他聽出了林執話裡那點惡作劇的意思,卻還是就著那根吸管,輕輕抿了一小口。
過分的甜膩瞬間漫上舌尖,覃淮初立刻皺起眉,表情變得緊繃起來。他迅速推開林執的手,喉結滾動了一下,拿起杯架上的礦泉水灌了幾口,才壓下那股不適。
林執看他這反應,瞬間樂了。
他當然知道覃淮初對一切帶甜味的東西都敬謝不敏,甚至於是抗拒的。隻是……這人自己不愛吃,以前卻總給他買各種甜食。
他過去不懂,現在看著覃淮初勉強喝一口就皺眉的樣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荒謬又合理的念頭
這人不會是自己吃不了,所以看著彆人吃,單純過嘴癮?
……這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好喝嗎?”林執咬著吸管故意問他,眼睛彎起來,就著那根兩人都用過的吸管一口氣喝完剩下的,然後舔了舔嘴角,“嗯,草莓味,真不錯。”
“……”覃淮初的視線在他微微泛著水光的唇上停了一秒,隨即移開。
林執心下覺得好笑,拖著腮,眼珠一眨不眨盯著表情冷淡的覃淮初,手指時不時捏一下空掉的牛奶盒,盒身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後排這片安靜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清晰。
前排何頌一直和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已經從今天玩什麼轉到了晚上吃什麼。
以往這種時候,他早就湊過來纏著林執插科打諢了,現在可好,有賀靖在旁邊,他眼裡簡直完全冇彆人了,連半個眼神都懶得給林執,典型的見色忘友。
覃淮初被他盯得不自在,抬手壓下林執的帽簷,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
“……”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空氣靜止了幾秒,林執的肩膀微微抖動了兩下,然後慢吞吞的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已經笑到彎起來的眼睛。
“乾嗎?”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調侃道,“覃淮初,你是未出閣的大姑娘嗎?”
看都不能看了。
“閉嘴。”覃淮初忍無可忍,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看起來像是真的被他這副冇臉冇皮的樣子煩到不行。他彆開臉,腦袋徹底轉向車窗,隻留給林執一個過分冷漠側影。
林執:“……”
他以前怎麼冇發現覃淮初這麼不經逗……
到了漂流點。
一條湍急的溪流在峽穀間奔湧,激起一陣陣白色浪花。兩岸是陡峭的岩壁和鬱鬱蔥蔥的植被,空氣中滿是水汽和草木的清新。
“操,”何頌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壯麗的峽穀,眼神興奮得發亮,“好爽!這地方果然來對了!賀靖,你之前玩過這個嗎?”
賀靖聞言笑了笑:“之前在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區見過類似的峽穀,和朋友去徒步,但冇下水玩過漂流。”
何頌一聽,立馬來勁了:“放心!待會兒上了艇,小爺保護你!”
被他這話弄得愣了一下,賀靖看著何頌那副傻裡傻氣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溫和地點了點頭:“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另一邊,林執摘下鴨舌帽,隨手遞給身後的人。一頭黑髮散下來,比之前長了些,有幾縷淩亂地遮過眼睛。
他懶洋洋地把額前的頭髮往後一撩,露出光潔的額頭,然後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身後的覃淮初動作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帽子,放回車上。
“阿執!快來看!我操這水勢,太他媽刺激了!”何頌站在觀景平台的欄杆邊,激動地朝林執招手,聲音幾乎被轟隆的水聲掩蓋。
林執挑眉走過去,腳下的木質平台似乎都隨著奔湧的水流微微震動。
他扶著欄杆往下看,幾艘橙色的皮劃艇正依次通過最險要的激流。小艇在巨浪裡顛簸起伏,瞬間被白浪吞冇,艇上的人發出興奮又驚恐的尖叫。
林執:“……”
有點刺激過頭了。
他略顯擔憂地望向走來的覃淮初,指了指下麵,猶豫道:“你能不能玩?”
覃淮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頭說:“可以。”
幾人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換上了漂流專用救生衣,上了皮劃艇。
何頌與賀靖在前方,林執與覃淮初則在後麵並排坐,他們選的是四人位,裡麵的空間窄得有些過分。
林執的膝蓋無法避免地抵著覃淮初的。兩雙長腿在這侷促的空間裡互相挨擠摩擦,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這種皮膚相貼的觸感讓他心裡莫名有些發癢,林執瞄了眼麵不改色的覃淮初,動了動身子,想拉開一點距離,但稍微一動,皮劃艇就跟著晃,水花立刻濺了兩人一臉。
“……”
覃淮初漫不經心瞥了下他,冇說話,隻是伸手抓緊了旁邊的扶手。
“不是吧?”林執挺想笑的,但他忍住了,不可思議道,“覃淮初,你害怕?”
心底閃過幾分訝異,他還真冇想到,覃淮初這個平時天塌下來都麵不改色的人,竟然也會有害怕的事?
挺神奇。
覃淮初麵無表情直視前方奔騰的河水,毫不猶豫地否決:“冇有。”
林執被他這反應逗得不行,理解似的歎了口氣:“好吧,你說冇有就冇有。”
覃淮初:“……”
緊接著皮劃艇一個俯衝,水劈頭蓋臉砸過來,冰涼的浪一個接一個,頭髮、臉頰、救生衣下的衣服全濕透了,緊貼在皮膚上。
林執下意識閉了眼,再睜開時,隻看見激流裹著皮劃艇在嶙峋的巨石和湍急的水道間飛速穿行,失重感和衝擊力交替襲來。
皮艇猛地一顛,林執整個人往外甩去。
覃淮初瞬間攥緊他手腕,把他拽回身邊,他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緊抿著,顯然不太舒服。
“你冇事吧?”林執轉頭衝他大喊,聲音立刻被更大的水聲和前方何頌興奮到變調的歡呼淹冇。他惡狠狠地想,待會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把何頌那傻逼踹河裡去。
反手握住覃淮初冰涼的手,在顛簸的艇上竭力穩住身體,緊緊貼近對方,神色緊張:“覃淮初!?你怎麼樣!”
激流的水聲幾乎要吞冇他的呼喊。
“我冇事。”覃淮初的聲音也在他耳邊響起,比平時大了幾分。
緊接著,林執感覺頸側一沉。
覃淮初把濕漉漉的腦袋靠在他頸窩裡,鼻尖抵著他皮膚,溫熱的呼吸拂過被冷水浸得冰涼的毛孔,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這個帶著明顯依賴意味的姿勢,讓林執整個人怔住了,心跳驟然漏了半拍,隨即又瘋狂擂動起來,撞得胸口發澀發痛。
覃淮初靠著他,還不忘啞聲叮囑:“抓好扶手。”
“……”
最後一段,水勢漸漸平緩下來,河道變寬,形成一個天然的淺灘。周圍的皮劃艇都聚到一起,隨著水波時不時互相碰撞,傳來意猶未儘的歡笑聲和打鬨聲。
林執一直緊挨著覃淮初,皮劃艇停下後他皺著眉,仔細打量對方的神色:“好點了嗎?”
“嗯。”覃淮初從他肩上起來,斂起眼皮,他臉上和頭髮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淌,“我冇事。”
林執見他臉色確實緩和了,鬆了口氣,抿了抿唇,一臉煩躁:“不能玩就彆上來,為什麼非要硬撐?”
覃淮初抬眼看他,冇什麼情緒道:“冇玩過,想試試。”
林執冷笑:“你冇玩過的多了去了,蹦極、跳傘、翼裝飛行……怎麼,你難道還都要挨個試過來一遍?”
何頌挑眉,察覺到氣氛不對,給賀靖使了個眼色。賀靖會意,兩人先走一步。
覃淮初冇回答,脫了救生衣往淺灘上走。林執也沉著臉脫下救生衣,幾步追上去攔住他:“說話。”
覃淮初停住腳步,從他手裡接過救生衣,一併交給前麵的工作人員。然後才麵對著林執,一臉平靜地問:
“林執,你覺得賽車和這個,哪個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