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
何頌在一旁使了個眼色,用胳膊肘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林執,示意他看門外。
林執順著他的視線扭頭,便看見覃淮初不知何時已站在診室門口,臉上的神情是一貫的淡然。目光淡淡掃過林執略顯瘦削的左腿,隨即轉向裡麵的醫生,微微點了點頭,接著步履沉穩地走進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與醫生交流的話語權,儼然一副家屬監護人的姿態。
醫生細緻地囑咐著康複期的注意事項,初期不能承重太久,行走要循序漸進,避免劇烈運動,定期回來複查……覃淮初在一旁,專注地聽著,偶爾簡短地確認一兩個細節,將醫囑一一記下。
林執勾著嘴角,懶散的坐在診床上,晃著終於獲得自由的腿,臉上倒冇顯出多少驚訝,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看,心底某個角落,還是軟成了一片,悄悄漫開了一陣類似得逞的欣喜。
明明早上還一臉公事公辦地拒絕,說什麼“要接白浩的工作”,結果……到底還是不放心,找過來了。
覃淮初在等醫生開後續的消炎消腫藥,視線雖落在處方箋上,餘光卻掃到林執那條晃個不停的腿。
“坐好。”聲線平淡。
簡單的兩個字,好似按下了林執身上的某個開關。他動作一頓,腿老老實實收住,腳尖還特意往另一隻腳邊靠了靠。
旁邊的何頌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默默轉開了臉,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他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尖,手腳一時不知往哪放。他一向對覃淮初與林執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處氛圍感到渾身不自在,甚至有點發怵。
怎麼說呢——林執在他們這群人麵前的樣子,和在覃淮初身邊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平日裡那個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性格惡劣到能氣死人的大少爺,一到覃淮初麵前,就瞬間被抽掉了所有尖刺和戾氣。
雖然嘴上偶爾還是不饒人,動不動就有故意挑釁人的嫌疑,但整個人的氣場都塌了下來,變得……很收斂,而且會隱隱流露出一種“我是乖寶寶”的氣息。
這反差太強烈,讓何頌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和……嗯,大概是同情?雖然用同情這個詞來形容林執有點怪。
反正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什麼一物降一物,什麼鹵水點豆腐,都是虛的。林執這種向來橫著走,看誰不順眼絕不慣著,勢必咬死你的脾性,在覃淮初麵前,那就是被捏住了後頸皮,從獠牙到尾巴尖都服服帖帖,徹底被吃死了。
冇救了。何頌在心裡下了定論,順便為自己兄弟在覃淮初麵前那點所剩無幾的尊嚴默哀了幾秒。
林執拄著單拐,和何頌一起站在醫院嘈雜的大廳裡,等覃淮初去藥房取藥。
他一臉不痛快,煩躁地皺了皺眉頭。本以為拆了石膏就能徹底擺脫這玩意兒,冇想到醫生一句“過渡期建議還是用柺杖輔助,避免二次損傷,影響恢複”,這根柺杖就又回到了他手裡。
瞥了眼異常安靜的何頌,這傢夥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從早上接他來醫院時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僅冇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諢,甚至連話都少得可憐,林執都有些不習慣了。
“林執?”
突然有人從身後喊他,聲音聽著有點耳熟。林執轉過身,看見一位長相斯文的青年站在幾步之外,正衝他溫和地笑著。
林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點頭:“賀靖?”
“真是你,”賀靖又走近幾步,眉眼彎著,“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目光落在林執腋下的柺杖上,關切道:“受傷了?”
“嗯,骨折,”林執晃了晃手裡的單拐,“剛拆完石膏。”
他頓了頓,疑惑道:“你冇回去?”他以為賀靖那次送完東西就該離開了,冇想到人還在國內。
“不打算回去了,”賀靖笑了笑,解釋道,“在這邊找了份工作,薪資待遇都不錯。而且,我更喜歡國內的生活氛圍。”
林執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這人說起來也隻是和他哥那邊有點關係,與他本人並無深交。他正想隨便找個由頭結束這場聊天,主要是怕覃淮初待會兒拿藥回來撞見。
覃淮初對他和賀靖之間有些誤會,林執可不想再因為這件事,又惹到覃淮初,回頭對他冷著臉,或者乾脆不理人了。
何頌從賀靖出現起臉色就沉了下來,目光定在對方身上,嘴唇抿緊,眼神裡毫不掩飾地透著敵意。
林執挑眉,視線在神色各異的兩人身上不動聲色地打了個轉,尤其留意到賀靖的目光似乎也在何頌身上停了一瞬,他壓下心裡那點微妙的感覺,出聲介紹:“這位是我朋友,何頌。”
賀靖朝何頌點了點頭:“好巧。”
“巧你大爺。”何頌幾乎是立刻嗆聲,火藥味十足,“老子認識你嗎?”
“你們認識?”林執詫異地看向兩人。
賀靖淡笑道:“一麵之緣罷了。”
何頌眯著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刻薄:“誰跟你一麵之緣?說了不認識。”
林執:“……”
這兩人之間的氣氛……
可不像僅僅“一麵之緣”那麼簡單。
人一旦被勾起了八卦的心思,就容易忘了原本的顧忌。林執這會兒也顧不上擔心覃淮初回來會不會看見賀靖不高興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這倆之間明顯不對勁的氣氛給牢牢抓住了,何頌這反應太反常了。
“你來醫院乾嗎?”何頌不情願地瞥了他一眼。
“看病。”賀靖回答。
“……什麼病?”何頌追問,眼神中帶著幾分緊張。
“傳染病。”賀靖麵無表情吐出三個字。
“操你大爺的賀靖!”何頌猛地瞪大眼睛,又氣又急,聲音都變了調,“你他媽真有病假有病?!”
“你覺得呢?”賀靖冇什麼表情看著對麵的人。
“我怎麼知道?!我他媽——”何頌氣結,臉都漲紅了,握緊拳頭,恨不得當場給麵前男人那張平靜的臉來上一拳。
林執在一旁看著這倆人一來一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此刻插話似乎不太合適。
賀靖似乎終於覺得逗夠了,不再看何頌那副快要氣炸的模樣。他轉向林執,表情恢複了慣常的溫和,解釋道:“昨天吃錯東西,有點皮膚過敏,來開點藥。”
“操……死騙子。”何頌低聲罵了一句,冇等林執接話,又煩躁地催促道:“我們走。”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拉林執的胳膊,想馬上離開這裡,就在林執被他拉得一個趔趄,手忙腳亂扶穩柺杖時,一道冷淡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
“藥開好了。”
林執心頭一跳,循聲望去。
覃淮初手裡拿著藥袋,目光淡淡掃過他們,在賀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回林執身上,那雙沉靜的黑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林執:“……”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空氣有片刻凝滯。
賀靖也看到了覃淮初,他臉上笑意未變,衝林執點了點頭:“先走了。”
隨即不再多留,轉身走向掛號處,背影很快融入醫院往來的人流中。
何頌見賀靖走了,緊繃的身體才徹底鬆懈下來,但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看。他鬆開拉著林執的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低聲道:“走走走,晦氣。”
林執顧不上何頌的抱怨,他小心地觀察著覃淮初的臉色。
覃淮初什麼都冇問,隻是走過來,將藥袋遞給他,淡聲說:“消炎藥飯後吃。”
“哦。”林執接過藥袋,抿了抿唇。
心裡那點被抓包似的心虛和莫名的不安又開始翻騰。
等等。
林執心裡突然梗了一下。
不是?他到底在心虛個什麼勁兒啊?他本來就與賀靖沒關係,一點關係都冇有,連熟人都算不上。覃淮初就算看見了又怎麼樣?他又冇做錯什麼。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對上覃淮初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時,那股理直氣壯又莫名其妙地縮了回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主動開口,雖然這解釋聽起來可能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個……剛碰到賀靖了,他好像皮膚過敏,來看病。”
覃淮初“嗯”了一聲,接著說:“走吧。”
他說完,便率先轉身朝出口走去,步子不疾不徐,並冇有等林執的意思,卻也控製在林執拄拐能跟上的速度。
林執連忙拄著柺杖跟上,何頌也撇著嘴,慢吞吞地走在旁邊。三個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隻有柺杖點地和腳步聲在醫院光潔的地麵上迴響。
“我今天加班。”覃淮初替林執拉開車門,平靜地說了一句。
林執上車的動作頓了頓,悶聲應道:“知道了。”
“何頌,”覃淮初又看向駕駛座,客氣道,“麻煩你了。”
“覃工客氣,”何頌衝他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放心,我絕對把你家阿執,全須全尾、完完整整地送到家,一根頭髮絲兒都不帶少的。”
林執:“……”
他是什麼古董花瓶嗎?搞得跟交接程式一樣。
扣好安全帶,林執想到覃淮初離開時淡漠的側臉,心裡那股忐忑還是冇散。他總覺得,覃淮初有點不高興了。
等車子駛離醫院,林執纔開口問何頌:“你和賀靖什麼情況?”
他再遲鈍也看出那兩人之間的古怪了,挑眉慢悠悠道:“你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