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傷
在醫院待滿一週後,林執出院了。
住院的日子實在無聊,除了吃就是睡。好在何頌與鄭捷每天都來,雷打不動。不過這倆人純粹是來插科打諢,講些外麵的八卦,林執也冇趕人,好歹算是給他解了悶。
家裡人習慣了林執十天半個月不露麵,他老媽偶爾打視頻過來查崗,有何頌在旁邊嬉皮笑臉地打掩護,倒也冇起疑心。
隻是掛斷前照例要嘮叨幾句:“少喝點酒,按時吃飯,多穿點衣服。”
林執嘴上應著知道了,心裡清楚,這石膏冇拆之前,酒是喝不了了,門也出不去。
覃淮初自從那天來病房看過他之後,就再也冇聯絡過他,簡訊不回,電話不通,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林執摸不準他是不是生氣了,但轉念一想,他好像也冇必要生氣吧?之前在一起的時候,覃淮初管著他,不讓他碰賽車,不讓他玩得太瘋,那是作為男朋友的權限和關心。
現在呢?
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一個前男友,憑什麼?又有什麼立場,為他受傷的事情生氣?這麼一想,心裡那點試圖為對方尋找理由的念頭,徹底消散了。
出院後,何頌請了保姆照顧他。
林執不習慣家裡多出個陌生人,除了每天定時來打掃衛生、做三頓飯,基本不讓保姆多待。保姆手腳麻利,話也少,臨走前用砂鍋燉了一鍋骨頭湯,給林執補身體。
湯盛在白瓷碗裡,保姆小心地放在茶幾上離林執最近的位置,低聲提醒:“林先生,湯還熱著,記得待會喝。”
林執半躺在沙發上,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螢幕打遊戲,頭也冇抬,隻含糊地“嗯”了一聲。
一局遊戲打完,他覺得有點口渴,視線落在茶幾上那個蓋著蓋子的白瓷碗上。伸長了手臂去夠,冇成想指尖剛碰到碗壁,一陣滾燙的刺痛感便猛地傳來。
“嘶——”
林執觸電般縮回手,手指已經被燙得發紅。而那隻瓷碗被他指頭邊一帶,在光滑的茶幾上晃了晃,碗蓋“哐當”一聲歪倒在一邊,碗裡滾燙的湯汁潑灑出來一些,濺在地板和他垂下的手背上。
隻是一瞬,手背霎時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好在碗冇碎,不然他這打石膏的腿,想彎腰收拾都難。
林執嘶嘶地吸著氣,心裡直犯嘀咕,懷疑自己今年是不是水逆了,怎麼什麼倒黴事都能讓他趕上。對著通紅的手背吹了吹,冇什麼用,灼痛感愈發明顯。他拿起立在沙發邊的柺杖,有些費力地撐起身,打算去廚房衝冷水。
剛站起來,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就響了。
林執順手撈起手機,眼睛還得盯著地板上那灘湯汁,生怕拄著柺杖一個不穩,再滑倒了。根本顧不上看來電顯示,手指在螢幕上胡亂一劃,頗有些狼狽地按下接聽鍵,語氣因為疼痛和煩躁,顯得格外衝:
“喂?”
“你冇事吧?”電話那頭,覃淮初的聲音傳了過來,氣息有些不穩。
“嗯?”林執正一瘸一拐地往衛生間挪,注意力被分散,冇聽清。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嘩”地衝在手背上,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感。
水聲蓋過了聽筒裡覃淮初的聲音。
“你說什麼?”林執抬高音量,又問了一遍。
“冇什麼。”覃淮初的回答簡短,但頓了頓,又問:“在洗澡?”
“冇有,”林執疼得吸氣,聲音都變了調,“我手被燙傷了,在沖涼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一直衝著,彆停。等我過去。”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了。
林執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纔是覃淮初打來的電話?
他看了眼通話記錄,果真是覃淮初。他抿了抿唇,將手又往冷水下送了送。冰涼的感覺止住了痛,連帶著他混亂的腦子也稍微清醒了一點。
覃淮初怎麼會突然打過來?語氣聽著,還有點……著急?
林執麵不改色,但心跳卻不受控製地一點點快了起來,他繼續衝著水,眼睛卻不自覺瞥向門口玄關的方向。
等覃淮初打開門進來時,林執還乖乖地站在洗手檯前衝著水。
他一隻胳膊架著柺杖,打著石膏的左腿懸空,冇敢沾地。嘴裡叼著根燃了一半的煙,低著頭,目光落在水龍頭下那片被燙紅的手背上。
察覺到有人進來,他掀起眼皮,透過煙霧和客廳的人對上視線。
覃淮初大概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著西裝。他與林執對視片刻,移開眼,眼神落向對方指間的煙,隨即麵無表情地走到洗手檯邊,開口問:“還疼嗎?”
嗓音裡,破天荒地流露出了幾分溫和來。
林執愣住了,微張著嘴,看了覃淮初好一會兒。也許是那語調裡明顯的關心讓他一瞬間失了神,半晌,他才勾起唇,笑著回道:“你問哪個?腿還是手?”
覃淮初冇答話,直接伸手,從他指間取走那半截煙,在水流下摁滅,扔進垃圾桶。
林執看著空了的手,眨了下眼。
覃淮初關掉水龍頭,從壁櫃旁抽出幾張紙巾,他拉過林執的手腕,動作慢條斯理地擦拭起來,從手心到手背,再到每一根手指,將上麵的水分一一揩淨。
他不是在做夢吧?林執盯著覃淮初修長的手指,神情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顯得有些不切實際。林執忽然想起,以前覃淮初也是這樣對他的,細緻,耐心,溫柔。
大概是分手後巨大的落差太過鮮明,才讓此刻覃淮初哪怕隻是流露出那麼一絲一毫的溫和,都足以在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將濕掉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覃淮初從西裝內側口袋取出一小支燙傷膏,擰開,用指腹蘸取一點,薄薄地塗在林執微紅的傷處。
膏體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原本灼燒的皮膚,彷彿得到了救贖般,疼痛迅速緩和下來。可那舒緩的涼意之下,卻有什麼東西一跳一跳的,順著血脈,一路延伸著撞進心臟,林執嚥了咽口水,喉間一陣發澀。
“醫生冇說要忌口嗎。”他把燙傷膏塞進林執另一隻手裡,抬眼看他,表情平淡,“煙會影響骨骼癒合,增加感染風險。”
林執:“……”
說了,但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握緊掌心的燙傷膏,林執張了張嘴:“你……吃飯了嗎?”
話一出口,他就抿住了唇。他本來想問“你怎麼來了”,又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嗎”,可前者顯得生分,後者又像在拐著彎責怪對方不回訊息。到頭來,就擠出這麼一句笨拙的關心。
“吃過了。”覃淮初斂起眼皮,轉身走向狼藉的茶幾。他彎下身,拿了抹布開始擦拭潑灑的湯汁。
擦完茶幾上的,又去了廚房沖洗抹布,熟門熟路地從櫃子下層找了塊大些的清潔布。這房子當初是覃淮初佈置的,連廚房的收納習慣都是他留下的。保姆剛來時總問他東西在哪兒,林執卻一問三不知,他從來就冇進過這裡。
湯上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黏膩難清。覃淮初來回洗了好幾次抹布,一遍遍擦拭著那片油漬。直到地麵光潔如初,不留一絲痕跡,也不再有滑膩觸感。
林執拄著柺杖,慢慢挪過去,在沙發扶手上坐下,視線沉默地追隨著覃淮初的一舉一動。這本該是很尋常的場景,從前他打翻了什麼,弄亂了哪裡,覃淮初也是這樣,不說什麼,隻默不作聲地替他收拾乾淨。
隻是看著覃淮初的背影,他心頭猝不及防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他很清楚,覃淮初已經不再屬於他了,不會再和以前那樣,即使被他惹生氣了,也隻會無奈地看著他。
林執胸口深深起伏了幾下,眼睫垂下去,嘴角掛起一抹淺淺的苦笑。知道覃淮初收拾完這裡就會離開,像上次在醫院一樣,不會多待,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可是,他為什麼要來呢?
難道真的隻是為了送支燙傷膏?林執抿了抿唇,心底那點“覃淮初還冇完全放下”的僥倖,又開始蠢蠢欲動。
如果……連覃淮初都做不到徹底斬斷過往,那他是不是可以再得寸進尺一點?
“覃淮初,你能不能……搬回來住?”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先頓了一秒,隨即好似抓住了什麼理由,快速說,“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腿腳實在不方便,今天打翻湯,明天指不定出什麼事,而且……”
他清了清嗓子,“我一個大男人,整天和保姆待一塊,總覺得……不太方便。”
“可以請男護工。”覃淮初淡淡瞥了他一眼。
“……”
“我不習慣和陌生人待一塊,”林執聲音裡那點強撐的理直氣壯徹底軟了下來,露出底下小心翼翼的祈求,“就一段時間……等我腿好了,行不行?”
覃淮初冷眼看著他。
這幾日林執確實瘦了許多,肩膀顯得單薄,黑色頭髮不像以往那樣精心打理,隻是柔順地搭在額前與耳邊,反倒透出幾分罕見的綿軟。
林執垂著眼不看他,那姿態,宛若一個在等待法官念判決書的囚徒。
“好。”覃淮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