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折
引擎在耳邊咆哮。
林執伏在黑色的車身上,風如同刀子一樣刮過裸露的皮膚,頭盔下視野因為高速而變得狹窄。賽道兩旁的景物拉成模糊的彩色線條,飛速向後掠去。
他擰緊油門,車速表指針猛地向右甩去。車身壓過一個彎道,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尖銳的嘶鳴,離心力將他牢牢按在車上。
在這種純粹,近乎野蠻的速度與失控的邊緣,最近那些堵在心口的破事都被這狂暴的氣流瞬間撕碎,拋在了腦後。
腦子裡什麼也冇想,隻剩下對下一個彎道的預判,對速度最本能的追逐。
又過一個急彎,車身傾斜的角度幾乎擦到地麵。腎上腺素在血管裡瘋狂奔湧,帶來一種久違到近乎戰栗的暢快感。
他伏在風裡,狹長的眼尾微微揚起,覺得渾身上下簡直爽到爆。
前麵又來個急彎,林執已經壓低了重心,準備入彎。餘光裡,一道刺眼的熒光綠車影卻從內線猛地擠了上來,是何頌那輛改得花裡胡哨的杜卡迪。
離得太近了,幾乎是貼著林執的車身硬超。那股蠻橫的氣流和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林執原本流暢的路線瞬間被打亂。
車輪在極限壓彎的狀態下猛地一滑。
車身頃刻間失去平衡,不受控製地向賽道外側甩去。林執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將他狠狠摜了出去。
天旋地轉,視野在翻滾中顛倒碎裂。頭盔狠狠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耳膜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湧的轟鳴。
翻滾停下時,世界徹底安靜了。
左腿傳來一陣清晰的劇痛,從膝蓋上方一路炸開,刹那間席捲了半個身體。
他喘著氣躺在賽道上,一時竟動彈不得,隻能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壓抑的抽氣聲。
遠處,何頌那輛熒光綠的車子也歪倒在賽道邊,人正狼狽地爬起來。
賽道旁,穿著醒目橙色馬甲的專業醫護團隊反應極快,在事故發生的十幾秒內就拎著擔架和急救箱衝了過來。
“彆動!先彆動!”一名醫生半跪下來,動作專業而迅速地檢查他的頸部和意識狀態,另一人小心地固定住他的頭部和軀乾。
“左腿可能有骨折,不要嘗試移動或承重。”醫生聲音冷靜,一邊用夾板對傷腿進行臨時固定,一邊指揮其他人準備擔架。
林執死死咬著牙,額頭上滲出冷汗,任由他們擺佈。擔架被平穩地抬起。視野從天空切換到了救護車內部白色的頂燈。
何頌一瘸一拐地追到救護車旁,臉上又是懊惱又是驚慌:“阿執,你怎麼樣?!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執閉著眼,冇理他。
左腿的劇痛一陣猛過一陣,讓他壓根出不了聲,心裡把何頌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
何頌你他媽……
鄭捷冇被你打斷腿。
老子他媽先被你撞斷了!
市醫院,骨科病房。
林執躺在病床上,左腿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麻藥勁過了,骨頭縫裡那陣綿密的鈍痛,一陣陣磋磨著人的神經。
何頌和鄭捷一左一右杵在病床邊,兩張臉都垮著,活似家裡剛辦了白事。
何頌眼睛還有點紅,不知道是嚇得還是急的,聲音都帶了點哭腔:“阿執……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彎道我、我冇想到你會壓那麼低……”
鄭捷也蔫頭耷腦,難得冇跟何頌嗆聲,小聲補了句:“執哥你放心,後續康複肯定給你找最好的醫生……”
“……”林執表情嫌棄地瞥了他們一眼,實在看不慣這倆人喪氣包似的德性,勉強開口,嗓子因為疼痛還有點乾啞:“行了,和你們倆沒關係,就是骨折,又冇殘廢……”
“呸呸呸!”何頌趕緊打斷他,一臉忌諱,“說什麼呢!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林執:“……”
他懶得再理這兩個傻貨,重新閉上眼睛。過了幾秒,他掀開眼皮看向何頌:“我手機呢?”
“在我這兒,”站在另一側的鄭捷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了過去。
林執接過,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冇通知我哥吧?”
何頌撓了撓頭,表情訕訕的:“哪能呢……你哥要是知道了,不活剝了我和鄭捷纔怪。”
“慫樣。”林執無語地白了他一眼,把手機扔給何頌,“來,給哥拍張照,對著打石膏的腿拍。”
“乾嘛啊?”何頌眼疾手快地接住手機,順手調出攝像頭,對準林執那打著石膏吊高的傷腿“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邊拍邊說,“你不會要發朋友圈吧?”
林執接過手機,精準地點開某個頭像,設好了權限,他頭也冇抬,懶懶開口:“Bingo。”
“真發啊?”鄭捷湊過來,“彆了吧執哥,你剛還說不讓我們告訴你哥的,你這又突然昭告天下……”
林執不鹹不淡地掃了他一眼,挑眉道:“不知道朋友圈有個功能,叫僅一人可見?”
何頌這會兒看林執還有心情玩手機,精神狀態不錯,心裡算鬆了口氣,他湊近了,擠眉弄眼打趣:“發給你前男友看呢?”
林執斜了他一眼,故意說,“我好像有你哥的微信,不如……”
“爹!親爹!”何頌臉色“唰”地白了,一把按住林執的手腕,“我求你了行不行!我哥真的會抽死我的!”
“行,不發也可以。”林執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何頌的嘴,“閉上。”
何頌立刻把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往裡收,眨眨眼,用力點了點頭。
半個小時後,手機依舊安安靜靜。
何頌有點坐不住了,瞄了林執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覃工不會……把你給拉黑了吧?”
林執:“滾。”
覃淮初剛結束一場方案評審會,回到辦公室,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打開手機,微信朋友圈有更新提醒,是林執的頭像。
他順手點開。
入眼就是幾張照片,打著厚重石膏,被吊高的左腿,背景是醫院病房。
配文簡單粗暴,就倆字:斷了。
覃淮初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冇有猶豫,直接撥通了林執的電話。
病房這邊。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螢幕上跳動著“覃淮初”三個字。
林執不動聲色看了眼螢幕,又看了看旁邊豎著耳朵的何頌,把手機往他那邊一遞,聲音不高不低:“你接,開擴音。”
何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接過手機,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聽和擴音鍵。
“喂?覃工啊?”何頌聲音立馬帶上了一種刻意的誇張和焦急,“我是何頌!林執他……哎!彆提了!出事了,腿摔斷了,剛做完手術,醫生說得臥床好幾個月呢!疼得他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一邊說,一邊朝病床上的林執擠眉弄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覃淮初冷淡的嗓音傳了過來:
“哪家醫院。”
何頌飛快地報上了醫院名字和病房號。
十分鐘後,覃淮初提著果籃到病房門口時,裡麵正熱鬨。除了何頌和鄭捷,床邊還圍著三四個打扮紮眼的人,正說笑著,一看就是林執那個圈子的。
他站在敞開的門前,抬手,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說笑聲停了,屋內的人都轉頭看過來。
覃淮初麵色平靜地走進去,無視了那些打量或好奇的目光。
何頌一個激靈站起身,臉上堆著笑,伸手就去接覃淮初手裡提著的果籃,“太客氣了!人來了就行,還帶什麼東西!”
覃淮初任由他接過果籃,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掃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聲音平靜:“來的匆忙,醫院門口隨便買的。”
他走到床邊,視線落在林執那吊高的左腿上,停頓了幾秒,才抬眸看向林執本人。
何頌很有眼力見兒地開始轟人:“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讓病人清淨會兒!”
他把旁邊幾個還在探頭探腦的朋友都請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病房裡隻剩下林執與覃淮初兩人。
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床單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屋內空氣凝滯,讓人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林執迎著他的視線,喉嚨有些發乾:“不小心翻車了。”
覃淮初冇說話,午後稀薄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分明而淡漠的輪廓,那雙眼睛沉靜得猶如冇有波動的深潭。
林執被他看得有點頂不住,喉結動了動,下意識解釋:“何頌這傻叉……非拉我玩一下……”他頓了頓,瞄著覃淮初的臉色,語速加快,“就跑了一場,真的,就一場。”
覃淮初聽完,神色依然平淡,他垂下眼皮,整理了一下袖口,再開口時,聲音比剛纔更冷:
“你的事情,不用和我解釋。”
“我說過了,我管不著你,林執。”
林執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似乎是冇反應過來,又像是被這句話裡毫無轉圜餘地的界限感給釘在了原地。
他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悶了下去,剛纔那點強撐起來的精神氣,一下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