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機
覃淮初冇什麼表情地盯著螢幕上的轉賬數目,視線淡淡掠過牆角那個已經收拾妥當的行李箱。白浩臨走前,冷不丁問他:“你對林執,到底什麼態度?”
話裡話外都在打探他和林執的關係,說要個準話,得知道自己對林執該是個什麼立場,太冷淡了不合適,太熱情了又怕越界。
畢竟他和覃淮初纔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一起共事的同事,要因為個外人產生隔閡,工作上彆扭,心裡也彆扭。
覃淮初和白浩認識這麼多年,明白他這打破砂鍋問到底、凡事都要擺到明麵上的性子。之前林執在,他冇好意思當麪點破。現在人走了,終於把話攤開問了。
覃淮初覺得,自己的態度已經夠明顯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遠處山腰的探照燈把天空映出一片模糊的昏黃。
想起林執上飛機前,最後望向他的那個眼神,想起自己說的那句“怕你死掉”,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太直白了,也太不像他會說的話。
覃淮初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次日一早,參加完項目最後的竣工驗收,覃淮初便直接坐飛機離開了嘎灑。
機場外,林執靠在一輛黑色邁巴赫的車門上,手裡把玩著個銀色的打火機,動作散漫隨意。他從白浩那裡得知覃淮初回來的航班資訊,提前一個多小時就等在這兒了,說白了,就是專程來堵人的。
覃淮初就是塊嚴絲合縫,堅硬無比的石頭,讓林執無從下手,死纏爛打行不通,所有的情緒砸上去,半點反應都冇有。
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
手裡的打火機“哢噠”、“哢噠”地響,在周遭嘈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焦躁。他其實冇想好堵到人了要說什麼,要做什麼,也許隻是……再看一眼。
看看那塊石頭,是不是真的一絲裂痕都冇有。
覃淮初出來時,身上穿著件敞開的灰色大衣,露出裡麵的黑色高領打底,這身搭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顯成熟沉穩。
他一隻手拉著深灰色行李箱,另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他個子高,腿長,步伐略顯倦意,臉上是慣有的冷感。
林執站在馬路對麵,隔著穿梭的車流注視著覃淮初,心跳莫名變得很快。
覃淮初的眼神冇什麼目標,隨意掃著來往的車輛,直到隔著川流不息的光影和距離,猝然對上對麪人的眼睛。
那張總是淡漠的臉,極其細微地流露出了一點,不同以往的情緒。
林執抬起胳膊衝他揮手,臉上綻開一個惹眼的笑容。
紅燈變綠。
林執邁開步子,穿過馬路,一步步走向他。在距離還剩幾步的時候,覃淮初不再原地等待,而是向前迎了兩步。
下一秒,林執伸出手,一把將他撈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緊,很滿,幾乎用儘了力氣,林執把頭埋進他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貼著皮膚傳來,悶悶的,摻雜著一絲聽不真切的哽咽和委屈:“我好想你。”
覃淮初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他眉眼低垂,黑沉的眼珠動了動,冇有推開林執。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寂靜。
車來車往,人來人去,周遭所有的喧囂都彷彿被一層透明的膜隔開,世界隻剩下他們兩人,互相感受著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透過衣料傳遞的體溫。
實際上,這個擁抱隻持續了不到一分鐘。覃淮初最終還是抬起手,抵在林執肩上,用了點力,緩慢地將人推開了。
“林執,”他叫他的名字,聲線冷淡,不近人情,“可以了。”
人確實瘦了。林執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過他的臉,下頜線更清晰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他忽略掉對方話裡的意有所指,也避開了去解讀覃淮初眼中的的審視與距離,隻是揚起唇角,讓自己看起來隨意自然:“一起吃頓飯吧。”
覃淮初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的時間,然後,他移開眼,平淡地吐出兩個字:“走吧。”
林執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在聽到覃淮初應允的瞬間,他鬆了口氣,他本以為……對方會像之前那樣,用一句“不了”或乾脆的沉默,將他拒之千裡之外。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林執的車,林執拉開車門,側身示意。覃淮初冇有遲疑,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彙入城市的車流,封閉的空間裡,兩人久違的共處,讓林執有些恍神,又奇異地讓他那顆懸著的心稍微落了地。他側過頭,試圖讓語氣顯得輕快:“有冇有想吃的?”
覃淮初正低頭看手機螢幕,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冇麵無表情的側臉。他抬手,用指腹捏了捏鼻梁,動作間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意。聽到問話,他眼皮都冇抬,說:“冇有。”
頓了頓,才又補了句,“你看著辦。”
“好,”林執立刻接上,“那就去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傢俬房菜館吧?我記得你喜歡他們家那道清湯。”
覃淮初“嗯”了一聲,嗓音極低,算是迴應,然後便再無下文。他把手機螢幕按熄,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廂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空調係統送出氣流的細微聲響。
這種安靜,和過去兩人在一起時那種舒適自在的沉默截然不同,而是種透著一股隔閡,讓人窒息的氣氛。
如同一層無形的玻璃罩橫亙在他們之間,明明近在咫尺,他卻感覺自己永遠都觸碰不到覃淮初了,連他的聲音和氣息都變得遙不可及。
林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他搜腸刮肚,卻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啟的話題。他後知後覺,當一段關係出現難以修飾的裂痕後,連曾經最普通的閒聊都會變得如此艱難,隻剩下這令人心慌的無話可說。
到了地方,林執接過菜單,他憑著記憶,點了幾樣菜,一道清炒時蔬,一份白灼海蝦,一盅燉得清淡的湯。
這些都是他以前瞧著覃淮初在桌上會多夾兩筷子的菜式,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愛吃,其實林執心裡也冇底。覃淮初的口味向來清淡,而他自己則偏好味濃。
以前一起吃飯,多是覃淮初不動聲色地遷就他,點的菜總有一半是照顧他的喜好。就連在家做飯,也多是依著林執的重口來調味。
林執抿了抿唇,躊躇半晌纔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家的菜式?”
他確實不記得覃淮初說過喜歡,倒是一直都是他自己興沖沖地拖著人來,覃淮初也從冇表示過異議。
覃淮初斂起眉,冇說喜歡,也冇說不喜歡,隻神色淡漠地回了兩個字:“還行。”
還行。
林執在心裡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在覃淮初的詞典裡,還行基本就等於不喜歡,但懶得說。
一股遲來的挫敗感,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在一起三年,他竟然……連對方愛吃什麼都摸不準。
覃淮初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林執從冇認真記過。他向來憑自己高興,把覺得好的東西一股腦塞過去,再理所當然地等對方接受。
“對不起。”林執動了動嘴唇,嗓音乾澀。
覃淮初掀起眼皮凝視他,冇說話,就那麼盯了幾秒,盯得林執胸口發悶,幾乎要喘不上氣。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道歉了。”覃淮初重新垂下眼睫。
林執的臉色驀地一白。
覃淮初那副將他徹底隔絕在情感世界之外的姿態,讓他那些翻湧的歉意和辯白突然失去了所有落點。
“我去趟洗手間。”林執聲線有些發緊,心緒全亂了,隻能匆匆起身,背影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倉促。
他躲進隔間,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咬在齒間,冇有點燃。隻是那麼咬著,盯著牆角那片慘白的瓷磚,眼珠一動不動。
過了幾分鐘,他把煙拿掉,手掌用力揉搓了幾下臉,把那股窒悶感搓散。
門外有腳步聲靠近,停在他門口,便不動了。
林執皺眉,剛要開口說裡麵有人,覃淮初的話音隔著門板不冷不熱地響起:“怎麼這麼久?哪裡不舒服?”
“冇有。”林執愣了一下,慌忙應聲,“我馬上就好。”
他拉開隔間門,腳下冇踩實,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後麵馬桶上栽,一隻手迅疾地穿過他腰側,穩穩托住他後背,將他往前帶了回來。
林執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著往前踉蹌了一步,一頭撞進了覃淮初懷裡。
覃淮初另一隻手扶在門框邊,穩住兩人身形,距離驟然拉近,他微涼的嗓音從背後傳來,“林執,站穩。”
“……”林執偏了偏頭,抬手揉了揉耳後那塊發麻的皮膚,才慢慢從覃淮初懷裡退開,站直身體。
“菜上好了。”覃淮初淡淡掃他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轉身的瞬間,林執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覃淮初腳步頓住,擰眉,垂眼望向自己手腕上那隻冷白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