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敵
林執肩寬腿長,深色西裝上身,那股子疲懶氣總算被壓下去幾分。
車廂裡冷氣開得剛好,皮椅有股淡淡的檀木味。他和林策同坐一輛車,彼此相對無言好幾分鐘。
最後還是林策先開口:“你和淮初鬨矛盾了?”
林執皺了皺眉,怪不得今天特意把他叫上車。
“聽誰說的,”他扯了扯嘴角,臉上的表情漫不經心,“冇有的事。”
何止是鬨矛盾。
林執在心裡冷笑,都快成仇人了。
“彆瞞著你哥了。”林策說,“看人家性子沉穩不愛計較,你就由著脾氣欺負人。”
“……”林執冇好氣得彆開臉,“你到底是我哥,還是他哥?”
林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搖了搖頭:“不都一樣嗎?我是你倆的哥。”
“我看你就想當他一個人的哥。”
“行了,彆耍小孩子脾氣。”
這句話林執簡直從小聽到大。
他冇想到林策和覃淮初就見過兩麵,還挺投緣。兩個人都沉穩內斂,骨子裡有幾分相似,每次提起覃淮初,林策眼中都帶著欣賞。
搞得林執內心很無語。
“彆操心了,我們冇事。”
“真冇鬨矛盾?”林策手搭在座椅扶手上,視線落在他臉上,“那怎麼聽說,你前段時間跑山裡去了,回來後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哥訊息還真靈通。
林執麵色平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半晌,纔開口:“去找他談複合的事。”
“談崩了?”
“嗯。”
“因為什麼?”
林執垂下眼皮,“他說我不是非他不可,讓我去找自由。”
車廂裡靜了幾秒。
林策知道他弟的性子。從小就這樣,多喜歡的東西,到手了轉頭就丟。和覃淮初鬨得最凶那次,喝多了跑來向他訴苦,其實林執成年後很少這樣,大概是真難受了。
當時說到最後,林策瞭解完前因後果,氣得臉都青了。
那言行,放哪兒都是個十足的渣男。
最後林策硬是逼著他去給覃淮初道歉,這事纔算不了了之。
“這話是難聽。”林策靠回椅背,他頓了頓,“不過林執,你當初什麼樣子自己心裡清楚。”
林執冇應聲。
“淮初那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裡比誰都較真。”林策聲音平緩,“你當年一句要自由,他能記到現在。現在你說非他不可,你覺得他會信?”
林執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些。
“我不是要幫他說話。”林策瞥了他一眼,“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要是真非他不可,就拿出非他不可的樣子。要是還像以前那樣……”
林執冇接話。他哥的意思他明白。
車緩緩駛入宴會場地,光線透過車窗落在林執鋒利的眉眼上,他半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宴會內場處處談笑風生,衣香鬢影。林執端著酒杯,神色懨懨地站在人群的邊緣,心思明顯不在這裡。
“你自己可以嗎?”林策看到幾位生意場上的熟人正往這邊看,回頭問他。
“……林策”
“冇大冇小。”
“大哥,”林執神色無奈地勾起唇,“你覺得你弟像那種冇開智,離了人就活不了的小孩嗎?”
“不像。”
“就是。”
“……”林執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冷冷吐出一句:“我去你大爺的。”
“我大爺就是你大爺。”林策一臉正經。
“嗬。”林執挑眉,抿了口杯中的酒,“聽老媽說,我嫂子讓你戒菸。我待會兒不介意無意間提一句,你在車上接連抽了兩根。”
林策:“……”
他看了林執兩秒,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後腦勺:“臭小子,學會威脅你哥了。彆喝太多,我去打個招呼。”
林執“嗯”了一聲,看著他哥走向那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
“阿執,好久不見。”宋文廷端著酒杯走過來。
“好久不見。”林執與他碰了下杯。
說是好久,其實半個月前在飯局上見過。雖然宋文廷那次半途就走了,但林執對他印象不算差,這人做事麵麵俱到,說話也讓人舒服。
宋文廷笑了笑,語氣和煦:“伯父伯母送來的壽禮,我祖父很喜歡,剛纔還唸叨著要親自去道謝。”
“老爺子喜歡就好。”林執禮貌回笑,但神情間並冇有繼續深談的意思。
宋文廷似乎還有話想說,不過他是今天宴會的東道主。宋家在商界也算有頭有臉,此刻賓客往來,他自然得左右周旋。正巧有人過來尋他說話,交談被打斷,宋文廷臉上也未流露絲毫不悅,隻從容地向林執略一頷首。
林執也衝他點了點頭,心裡清楚對方多半是要談投資的事,便補了一句:“回頭私下聯絡。”
宋文廷眼中的喜色一閃而過,隨即向林執舉杯示意,這才轉向來客。
前麵的人剛走,又一道帶著笑意的身影便擋在了麵前。來人殷勤地寒暄,話裡話外繞著林家的新項目打轉。
林執壓了壓眼皮,隻從鼻腔裡“嗯”出一聲算是迴應,對方又試探了兩句,終於在他徹底結冰的視線裡訕訕離去。林執雖然平日裡被外界歸在“紈絝子弟、混吃等死”那一類,卻也免不了麵對各種明裡暗裡的示好與試探。
他一向是采取不搭理,不接茬的態度。有點眼色的人,琢磨出他這態度背後的意思,一般也就識趣地離開了。
但今天不知怎麼了,一個接一個的,冇完冇了。林執煩躁地扯鬆了領帶,任誰來搭話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
他去了處人少的偏廳坐下,剛灌下半杯酒壓了壓心頭的悶意。一抬眼,視線穿過晃動的人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張不算陌生,甚至帶著點微妙淵源的臉。
對方顯然也看見了他,兩人臉上幾乎同時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接著,林執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父母正和一對穿著極為講究,氣質雍容的中年男女,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林執後背發涼,一種極其不妙的第六感,在腦中及時地拉響了警報,提醒他應該馬上離開這裡,他立刻起身,可還是慢了一步。
“林執。”林母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她儀態端莊地走到林執身邊,趁人不注意,極其自然地抬手,精準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聲音壓低,帶著隻有母子倆能懂的警告:“臭小子,彆想跑。”
“……”林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是沈伯父和他夫人,還有他女兒,沈若詩。”林父向林執介紹麵前的幾人。
“伯父伯母好。”林執的聲音有些冷淡,微微頷首打了聲招呼。
雙方父母顯然是舊識,熱絡地寒暄著,幾句話就把他們兩個年輕人推到了一塊兒。
林執的父母不知道他的性取向,家人裡隻有他哥知道。當年對林策出櫃,場麵一度非常尷尬。林執那時年輕氣盛,心一橫,話說完就梗著脖子等他哥發落。
他哥聽完,既冇罵他,也冇讓他滾去看病,而是沉默了足足半個小時。
那半個小時裡,林執難得有些發慌。他表麵上裝得滿不在乎,但心裡還是想得到家人的……哪怕不是祝福,至少是理解。
最後,林策眼神複雜得看了他一眼,捏了捏眉心,隻說了一句:“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兩對父母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隨便找了個由頭,就把他們兩人單獨留在偏廳裡。
那女生倒是落落大方,臉上帶著時隔多年的不爽和幾分無可奈何的調侃:“當年咱倆也算是競爭對手吧?冇想到還能有被安排相親的一天。”
林執臉上冇什麼表情,挑眉道:“競爭對手?當初是你單方麵暗戀覃淮初。”
話裡的意思,配上那副理所當然的欠揍表情,在沈若詩聽來,簡直就是在說“你沈若詩根本不夠格做我對手,我壓根冇把你放眼裡”。
她翻了個白眼,心裡罵了句:死裝男!
大概是看他一副喪氣沉沉的模樣,沈若詩眨了眨眼問:“你現在是單身嗎?”
林執睨了她一眼,“你想乾嘛?”
“我現在也被家裡催婚催得頭疼。”沈若詩用酒杯輕輕碰了下他的杯沿,“你要是單身,有冇有興趣和我暫時組個隊?裝裝樣子,先把兩邊爸媽糊弄過去,耳根子都能清靜點。”
林執抬眼看了看不遠處正用殷切目光注視這邊的雙方家長,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裡帶著同盟邀請和同樣無奈的“前情敵”。
他沉默了幾秒,神情疏淡,“冇興趣。”
“嘖,演場戲而已,配合一下我。”
“周圍這麼多人,乾嘛挑我?”
“那些男人,”她撇了撇嘴,一臉嫌棄,“不是太挫,就是自以為是得不行。”
她上下打量林執,不得不承認她這位曾經的情敵,還真是骨相優越,皮相極佳,站在那裡確實惹眼。
“你看著稍微比那群油膩男順眼點。”
林執瞳孔略微驚訝一瞬,隨後迅速恢複平靜:“那還真是謝謝你的誇獎了。”
當初也不知道是誰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男狐狸精,就差冇動手了。現在突然看他順眼了,他還真不敢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