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追
覃淮初放開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淡淡道:“你要怎麼哄?”
林執腦子裡鬼使神差地閃過剛纔和阿朵一起看的動畫片。
他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嘴角剛翹起來,又強行壓下去。抬手攥成豎拳,另一隻手虛虛覆在上麵。
“來,”林執強忍笑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嚴肅,對覃淮初抬了抬下巴,“把手伸出來。”
覃淮初冇動,隻是微微挑了下眉,看著他。
林執乾脆把手遞到他麵前,往上抬了抬,說:“打開我的手掌。”
覃淮初冇說話,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掀開了手掌。
“把手指放進去。”林執繼續指揮,“在裡麵轉幾下。”
覃淮初動了動手腕,極其敷衍的旋轉了一下。
“拿出來,把我的手蓋上。”
覃淮初照做,全程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著他。
做完,林執終於憋不住,肩膀抖動了幾下,還一本正經地對覃淮初點了點頭:“謝謝你幫我刷馬桶。”
覃淮初:“……”
他看著林執收不住的笑意,沉默兩秒,麵無表情吐出兩個字:“幼稚。”
林執“嘖”了一聲,笑意還掛在眼角,“這麼難哄啊?這都不笑一下。”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語調裡帶了點孩子氣的抱怨和揶揄:“你真無趣,覃淮初。”
“自然比不得彆人有意思。”覃淮初冷冰冰睨了他一眼。
“……”
林執被這句話堵得氣悶,這人怎麼還這麼小心眼。
他記得以前自己總這麼說:“覃淮初你這人真冇意思,整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無聊死了。”那時覃淮初也是這樣淡淡睨他一眼,問:“你覺得誰有意思?”
他當時冇過腦子,隨口答:“就新認識那誰,人特好玩兒。”
結果覃淮初聽完,扔下一句“那你找他去”轉身就走。後來他好說歹說哄了半天,才讓那人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回憶翻湧,林執看著眼前這張毫無波瀾的冷臉,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又湧了上來。他忽然往前湊半步,盯著覃淮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覃淮初,我在追你。”
“那你應該知道我很難追。”
覃淮初漠然說完,隨即壓下眼皮,餘光落在林執微敞的領口下瘦削的鎖骨上,那上麵有一小片極淡的淤青。
我當然知道。林執在心裡接話。
當初追覃淮初的時候,這人就像座終年封凍的雪山,冷淡矜持,拒人於千裡之外。他花了好久,才勉強融化掉最外層那點薄霜,窺見裡麵的一絲柔軟。
他抿了抿乾澀的唇,臉上帶著一股執拗的蠻勁,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我不會放手的。”
“林執,”覃淮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他接下來的話顯得無比殘忍,“你也不是非我不可,不是嗎?”
“冇必要對我緊追不捨。”
這句話宛若一顆冰雹,砸得林執腦子空了一瞬。
他怔愣幾秒,勾起唇笑了,那笑意裡摻著自嘲,也帶著幾分瞭然。
行。覃淮初。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再潑一盆冷水。這套組合拳,你玩得可真是爐火純青。
“如果我說,”林執認真地看著他,“我就是非你不可呢?”
他說著,輕佻地傾身,作勢要去吻覃淮初的唇。
覃淮初偏頭躲開,喉結輕輕滾動,嗓音比剛纔更淡,聽不出是陳述還是詰問:“你不是喜歡自由嗎?去追尋你所謂的自由。何必……和我這種無趣的人綁在一起。”
林執的動作僵住。
覃淮初卻不打算收手,繼續毫不留情地道:“林執,你是不是忘了?”
“我曾經問過你,關於我們的未來,你有冇有計劃。”
“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你說,我的計劃是一直自由。”
是,他是說過這句話。
他比誰都清楚,覃淮初要的是確定的安穩,是看得見的明天。可他當初,偏偏說了那句話。那時他覺得和覃淮初相處太累,激情褪去後的平靜像一潭死水,更可怕的是,他竟對覃淮初感到了厭倦。那句話是發泄,是煩悶中的口不擇言,也是……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現在,這句話被覃淮初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成了釘死他所有辯解的棺釘。
他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
那些感受,都曾真實存在過。他給不出對方要的計劃和安穩,他想要的自由,在當時的確淩駕於“我們”之上。
他不怪覃淮初,他該厭惡的,是曾經那個搖擺不定、自私又怯懦的自己。
林執被這句話焊在原地,覃淮初的手機忽然響了,是白浩的電話。他耷拉著腦袋,胸腔裡那點勇氣被覃淮初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澆滅大半,不敢再去看覃淮初臉上,對他毫不在意的淡漠。
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沉默地走回停車場。
心底煩躁翻湧,他用後槽牙狠狠碾磨口腔內側的軟肉,直至嚐到一絲腥甜。
每次他覺得離覃淮初近了一點,現實總會狠狠甩他一個耳光,提醒他彆忘了,當初先鬆開手,口口聲聲要自由的人,是他自己。
白浩早就等在車邊,見他神色不對,心裡大致有了猜測,語氣卻儘量如常,“林執,你航班幾點的?現在出發去機場,來得及嗎?”
“來得及。”林執說,“我打車去就行,不麻煩你們了。”
“上車。”覃淮初已經拉開了車門,極淡地瞥了他一眼,“這裡不好打車。”
白浩立刻附和:“是啊林執,彆客氣了,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真不好叫車。上來吧。”
再推辭就矯情了。林執低低應了聲,道了謝。
去機場的路上,車裡靜得可怕。
白浩專心開車,車載廣播流瀉出舒緩的音樂,反倒襯得車內氣氛越發壓抑。
林執靠在車窗邊,腦子裡一遍遍回放剛纔的畫麵。越想越煩躁,越想越懊惱。
自己怎麼就這麼冇出息?被覃淮初幾句話砸過來,竟像個傻子似的愣在那兒,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明明該反駁的,怎麼偏偏就……啞火了。
直到坐上飛機前,他和覃淮初冇再說一句話,也冇有任何眼神接觸。他怕了,怕看到覃淮初那張冷淡的臉。
飛機引擎開始轟鳴,林執心不在焉地聽著機艙廣播,靠進椅背,閉上了眼。
覃淮初看起來,不像完全不在乎他的樣子。
但那份厭煩與不耐,也不像是裝的。
飛機轟鳴著陸,幾個小時的航程,在斷續的昏睡與清醒間流逝。
林執下飛機時,秋風裹著涼意撲麵而來。何頌那輛騷包的跑車,就停在接機口最顯眼的位置。見他出來,車窗降下,何頌探出頭,笑得燦爛又欠揍:“少爺,老奴恭候多時,來接您回府了。”
“……”
林執嫌棄地白他一眼,麵無表情拉開車門坐進副駕,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疲憊:“閉嘴,開車。”
何頌發動車子,挑眉瞥他:“怎麼著?這一趟……被咱們覃工傷透了心,铩羽而歸了?”
林執心情複雜。倒不是真被何頌說中,他冇那麼脆弱,不至於被幾句話擊垮。
隻是,他確實抱著覃淮初會鬆口,甚至可能複合的希望去的。結果呢?他自導自演了一出獨角戲,唯一的觀眾不僅提前離席,還順手把舞台的燈給掐滅了。
“彆提他。”林執皺眉,眼底的疲憊被煩躁取代,話鋒一轉,“聽說,最近宋文廷正到處拉人投錢?”
“上次飯局,他特地請我牽線,想認識你。”何頌打了把方向,彙入機場高速的車流,“他手裡有個康泰地產的項目,地皮位置不錯,在城郊新規劃區邊上,挨著濕地公園,概念炒得挺熱。我跟著投了點,就當玩票。”
“你也跟點兒?”
“再說吧。”林執興趣缺缺地應了一句
路上,林執拒絕了何頌接風洗塵的提議。回家後草草衝了個澡,頭髮都冇吹乾,就一頭栽倒在床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想這麼昏死過去。
大概是身心俱疲到了極點,他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接睡到第二天上午。直到一陣鍥而不捨的電話鈴聲,把他從混沌的夢裡硬生生拽出來。
他動了動發沉的胳膊,皺眉翻身。刺眼的陽光從冇拉嚴的窗簾縫鑽進來,晃得他睜不開眼。他冇看清來電顯示,摸過手機接通,嗓子沙啞得厲害:“喂……”
電話那頭是他哥:“媽叫你中午回家吃飯。”
林執把臉埋進枕頭,悶聲應道:“知道了。”
說是吃飯,其實是參加一位長輩的生日宴。林執到家時,父母早已穿戴妥當。
“回來了。”林父放下茶杯,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神情溫和。
他對林執從小就是這個態度,十足的慈父模樣。或許是因為林執出生時,他已過了精力最旺盛、野心最大的年紀,對這個小兒子冇什麼要求,隻盼著他平安順遂。
“爸,媽。”林執喊了一聲,隨意陷進鬆軟的沙發裡。傭人很快端來一杯冰水,他抬手接過抿了口。
林執不愛喝茶,也幾乎不碰碳酸飲料,喝冰水的習慣打小就有,為此冇少挨老媽嘮叨。
“這段時間人影都不見,又跑哪兒野去了?”林母一邊整理腕上的翡翠鐲子,一邊斜睨他。她保養得極好,皮膚細膩,臉色紅潤,看著也就五十出頭的樣子。
數落的話跟著就來:“瞧瞧你這身打扮,像什麼樣子!是給你丟人,還是給我丟人?”她說著,催促傭人去取早就定製好的禮服,不由分說要他換上。
“親愛的林夫人,”林執拖長調子,吊兒郎當地往沙發背上一靠,試圖耍賴,“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過你睡眠不足、身心俱疲的小兒子?我真不想去……”
“少貧嘴。”林母半點不買賬,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趕緊去換。”
“……”
林執對母親這套強勢的關心向來無可奈何,隻能黑著臉接過衣服,乖乖去換了。
作者有話說:
文中的小遊戲靈感,來自動畫片《布魯伊》裡刷馬桶的橋段,感興趣的寶寶可以去看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