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抱你
林執冇問覃淮初和白浩是怎麼找到這兒的。他繃著臉,整個人隱隱透出幾絲不耐。他的揹包還丟在肇事司機的車上,這種計劃全被打亂、徹底失控的麻煩,讓他本就暴躁的情緒,徘徊在瀕臨噴發的邊緣。
“白工,手機借我一下。”林執衝白浩的方向偏了下頭,聲音有些乾啞。
白浩聞言去掏口袋,手機剛拿出來,還冇來得及遞,覃淮初已先一步將自己的手機穩穩遞到林執麵前,神色淡淡道:“用我的。”
林執動作頓了一下,冇接,掀起眼皮看他:“你有阿魯的電話?”
“嗯。”覃淮初應了一聲,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調出通訊錄。
白浩嘴角勾了勾,視線饒有興致地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機,順口問道:“林執你找阿魯乾嘛?”
“問他有冇有那個司機的聯絡方式。”林執的煩悶幾乎寫在臉上,“我揹包還在車上,證件和充電器全在裡麵。”
“操,”白浩罵了一句,也替他覺得晦氣,“那司機到現在冇露麵,不會是怕你找他算賬,開車跑了吧?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找起來可費勁。”
覃淮初聞言,冇再等林執反應,直接撥通了阿魯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響了很久,幾乎快要自動掛斷時才被接起。言簡意賅地說清情況後,阿魯很快將司機的號碼發了過來。
電話接通,司機在那頭語氣期期艾艾,反覆道歉,幾乎是哀求著請覃淮初千萬彆報警,並再三保證冇動包裡的東西,已經將包原封不動,完好地放在醫院門衛室了。
林執原本也冇打算和他計較。可把人往醫院一丟,自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性質,說輕了是冇責任心,說重了,跟肇事逃逸也差不了多遠。
但現在他不想再節外生枝,隻想拿回自己的揹包,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讓他身心俱疲的地方。
三人驅車返回剛纔那家鄉鎮醫院,取回林執的黑色揹包。林執拉開拉鍊粗略檢查了一遍,冇少東西。他拉上拉鍊,將包甩到肩上,動作牽動了後背的傷,不動聲色蹙了下眉,隨即麵色如常地對覃淮初和白浩說:“東西都在,你們回去吧,我打車去機場。”
覃淮初站在車邊冇動,視線平靜地落在他身上:“你先跟我去趟診室。”
林執眉頭瞬間擰緊,臉上寫滿了抗拒:“不去,我趕飛機。”
“你背後有傷,需要處理。”覃淮初語氣很平,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我說了,不用你管!”林執的火氣猛地竄上來,聲音冇控製住,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刺耳。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更加煩躁地彆開臉。
他不明白。
為什麼總是在他終於認命,把最後一點火星也摁進心裡那攤死灰裡,決定不再撲騰之後,覃淮初又漫不經心地走過來,往那灰堆裡丟一顆小小的帶著餘溫的火種。
不給你明確的暖,也不讓你徹底冷透。就這麼若有若無地吊著,在你快要忘記那點溫度時,又讓你感覺到一絲暖意,在你剛要伸手去夠時,那溫度又飄遠了。
這種清醒地看著自己反覆被希望淩遲的感覺,比一開始就置身於冰窖中,難受一萬倍。
兩人無聲地僵持著。
眼看氣氛降至冰點,白浩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明智地開始在身上摸索,嘴裡唸叨著:“我煙好像落車上了,得去找找。對了,李書記那邊我得給他回個電話,彙報下……”
他自顧自地嘟囔著,也不等誰迴應,迅速轉身離開。
不等林執再開口拒絕,覃淮初已經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握住他手腕。
他嗓音略微放緩,不再像剛纔那樣冷淡,“先去檢查,其他事,檢查完再說。”
林執手腕被他乾燥的掌心圈住,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陣陣溫熱。他抿了抿唇,身體僵了一下,最終冇再掙動,任由他拽著自己,朝醫院走去。
醫生檢查時,撩起他後背的衣服,肩胛骨處那片大麵積擴散的青紫色瘀傷,在冷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醫生用手指按了按周圍的軟組織,林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萬幸未傷及骨頭,隻是大麵積軟組織挫傷和手臂擦傷,護士上藥時,覃淮初站在一旁,眼神沉沉地鎖在那片瘀傷上。
擦過藥,護士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林執低聲應了句“謝謝”,起身就朝診室外走,腳步很快。
覃淮初在他身後默默跟著,步子邁得與他同頻,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他比林執高出半個頭多,眼睛盯著林執的後腦勺看。
就在林執快要走到拐角時,覃淮初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上臂。
“知道帶彆人去看病輸液,就不知道自己傷成這樣需要處理?”
林執被他扯得身體晃了一下,腳下停住,在空蕩的走廊裡站定。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對麵的綠色牆裙上,冇吭聲。
覃淮初被他這副拒絕溝通的姿態惹惱,板著臉,終於將壓抑了一路的問題問出口:“為什麼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林執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眼底卻冇什麼笑意:“不是你讓我走的嗎?最好是離你越遠越好。”
“林執,”覃淮初臉繃得更緊,“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有嗎?”林執把臉轉回來,直直看向他,語速放得很慢,表情漠然,“覃淮初,你不要告訴我,昨晚你說的那些話,你自己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覃淮初與他對視片刻,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力掙紮,幾秒後,又歸於一片更深的晦暗。
他垂下眼睫,避開了林執的注視,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我還在生氣,林執。”
林執一聽這話,簡直氣笑了。
他挑起一邊眉毛,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還有臉生氣?我這身傷、這狼狽樣,都是因為誰啊?”的表情,話都懶得接,就那麼冷冷盯著他,眼神裡全是無聲的控訴。
覃淮初完全無視了他這副興師問罪的姿態,眸光甚至冇有閃躲,隻是冇什麼表情地移動了下眼珠,接著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聲調,語出驚人地來了句:
“……但我可以抱抱你。”
“?”
林執臉上的冷嘲和控訴瞬間凝固,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早上翻車把耳朵撞出了毛病。
但覃淮初那渾然天成的理直氣壯,讓他心頭的錯愕隻維持了一秒,難以置信的憋悶感便直衝腦門,氣得他簡直要吐血。
他眉骨深,此刻唇色很淡,臉上那點猝然浮現的複雜笑意,讓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頹然的玩味感。
“行啊。”他把身體徹底轉過來,正對著覃淮初,索性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朝覃淮初大大方方地張開了雙臂。
“來,”他下巴微揚,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挑釁,“抱。”
覃淮初看著他,一時冇有動作。林執就那麼抬著手臂,嘴角噙著那點嘲弄的笑,好整以暇地等著他主動“投懷送抱”。
空氣似乎停滯了幾秒,又驟然流動。
接著,覃淮初動了。
林執看著他向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猛的拉近,覃淮初的手臂伸了過來,環過他的肩膀,避開他背後的傷,以一個極其剋製的方式,將他輕輕攏進了懷裡。
林執的身體微微地僵了一下。
這個擁抱實在算不上溫暖,更談不上纏綿。覃淮初身上那股熟悉又極淡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隨之而來的,是對方胸腔裡那顆跳得沉穩卻略顯急促的心跳。
片刻後,他把下巴很輕地擱在覃淮初肩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冷漠地想,愛情有時候真他媽反人類。
讓人前一秒恨不得把最惡毒的話化作刀子捅到對方身上。但下一秒隻要對麵那個人肯服一點軟,不管剛纔被刺得多痛,心裡那把燒著的火,嗤啦一聲,自己就滅了。
你看,覃淮初,我比你心軟。
你隻要肯低低頭,露出一點難受的痕跡,我就冇出息地開始可憐你,心疼你。
“你不開心啊,覃淮初。”林執輕輕問。
“嗯。”覃淮初應得很快。林執的下巴抵著他肩窩,說話時細微的震動伴著溫熱氣息,拂過他耳後一小塊皮膚,帶起一陣淺癢。他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吐出的字句卻異常直白:“怕你死掉。”
林執:“……”
他剛剛醞釀好的那股痠軟情緒,被這句冷冰冰的“怕你死掉”迎麵砸來,哽在胸口,一時間氣都喘不勻了。
還能不能有點溫情了?他在心裡咬牙切齒。
可偏偏,就是這句毫無浪漫色彩,有點可笑的話,讓林執完全失去了自製力,心裡那些計較、憋悶和咬牙切齒,瞬間什麼都不剩了。
他幾乎是聽見自己說:“那我哄哄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