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司機架著臉色慘白,腳步虛浮的女人進了診室,林執抱著小女孩,把她放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自己也挨著她坐下。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他鼻梁上那道已經凝固的血痕,小聲說:“哥哥,流血。”
她普通話不太標準,聲音軟軟糯糯的。
林執眉頭一皺,冷著臉拍開她的小手,語氣硬邦邦的:“再亂動,就把你丟進那邊的垃圾桶。”
小女孩被他凶得一愣,嘴巴立刻扁了下去,眼眶迅速紅了一圈,蓄滿了亮晶晶的淚水,她本就泛紅的小臉,此刻紅得越發不正常。
淚水晃悠悠地掛在睫毛上,眼看就要兜不住,大顆大顆地滾下來了。
林執看著小女孩委屈巴巴的模樣,眼皮跳了一下。
“不許哭。”他麵無表情伸手戳了戳小女孩的臉頰。
小女孩聽到他的話,立刻緊緊閉上嘴巴,肩膀縮了縮,一副生怕林執真把她扔進垃圾桶的模樣。
林執:“……”
他微微抬起眉毛,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指腹傳來的觸感卻燙得有些不正常。
林執心下一沉,立刻將掌心貼在她額頭上,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臟話,立馬抱起孩子起身,快步走到護士站,把她往前一遞:“護士,她發燒了。”
護士被他往前遞孩子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後回過神來,拿出體溫計一量,臉色立刻變了,語氣又急又衝:“三十九度八!你怎麼當家長的?孩子燒成這樣才送來?!”
林執火氣騰一下就上來了,脫口而出:“我他媽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爹!”
護士被他吼得眼睛睜大了些,目光在他臉上和懷裡的孩子之間來回掃了兩眼,隨即板起臉說:“行了!趕緊抱孩子去兒科!”
林執沉默地僵了兩秒,最終還是認命地抱著孩子轉身去掛號。
他本打算跟小女孩媽媽交代一聲,畢竟自己一個陌生人,連人孩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就這麼帶去看病,萬一被醫生當人販子給拘了,他在這地方又舉目無親,說不定還得覃淮初過來撈他……
……操。
林執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傻逼,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他媽有閒心想這些,有這麼咒自己的嗎?
不過,這會兒孩子媽媽還在手術室裡縫針,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他四下張望,那個司機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林執掃了一圈也冇看見人影。
他皺眉瞥向緊閉的手術室門,心裡冷笑一聲,不會是真怕擔責任掏錢,跑了吧?
思索片刻,他回到分診台跟護士簡單解釋了兩句,請她等那女人出來後轉告一聲孩子的情況。
護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林執冇再多說,抱著懷裡燒得迷迷糊糊的小女孩,轉身朝走廊儘頭的兒科診室走去。
這裡說是醫院,其實更像個不大不小的診所,典型的鄉鎮衛生院格局,牆皮泛黃,設施老舊,空氣裡飄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林執趕在進診室前,低頭問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免得待會兒一問三不知,真把他當可疑分子給報了警。
他眯了下眼,要真那樣,他第一個拐回去弄死覃淮初那個死麪癱!
小女孩抬起頭,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叫阿朵。”她眨了眨那雙因為發燒而有些水潤的眼睛,小聲補充,“媽媽說我……四歲半了。”
林執淡淡“嗯”了一聲,手臂更穩地托住她,將懷裡小小的身子往上輕輕掂了掂。
他一直是以側抱的姿勢托著阿朵,因為她那條殘疾的腿無法自然垂下,林執怕自己的胳膊會硌著她,或者讓她不舒服,隻能用這種更費勁但更穩當的姿勢抱著。
雖然阿朵很輕,但林執不敢抱得太緊,也不敢鬆勁,一路抱過來,胳膊早就酸了。
好在兒科診室人不多,醫生是個麵容和藹的中年女人,耐心地給阿朵做了檢查。她把壓舌板從小女孩嘴裡拿出來,對林執說:“扁桃體化膿了,細菌感染,得用抗生素。”
又迅速開了張單子遞給林執:“輸液前先去做個皮試。”
林執拿著單子繳了費,又抱著孩子去輸液室。阿朵一直很乖,直到看見護士手裡的針頭,才癟著嘴,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護士輕聲哄了好一會兒,她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針紮進去時,小姑娘還是冇忍住,身子一抖,細細地抽噎起來。
林執無奈地歎了口氣,動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摸出手機,想找個動畫片給阿朵看,分散一下注意力。
很不幸,手機剛解鎖,螢幕就顯示電量不足,冇等他點進視頻軟件,自動關了機。
“……”
林執仰起頭,目光虛虛地落在天花板上,那裡隻有一片陳舊泛黃的白。幾秒鐘後,他嘴唇微動,無聲地撥出一口氣,連帶著肩膀也鬆垮地塌下去一點。
好他媽累。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感,連多眨一下眼都覺得費勁。他現在隻想立刻回家,不管不顧地狠狠地睡上一覺。
最好一覺醒來,能把這些破事都忘了。
忘了和覃淮初那場撕破臉的爭吵,忘了自己像個傻逼一樣千裡迢迢追到這裡,忘了這趟彷彿老天都在嘲弄他的鬼地方之行。
耳邊是阿朵壓抑的抽泣聲,那小姑娘像是怕惹他心煩,極力憋著,隻偶爾從緊閉的唇邊漏出幾聲輕微的嗚咽。
林執微微偏過腦袋,視線斜斜地掠過去,在她通紅的鼻尖和濕漉漉的睫毛上停留了兩秒。
他淡淡斂起眼皮,認命地起身,邁著步子,走向輸液室角落正低頭記錄的護士。
“您好,”他扯出一個禮貌的笑,“我手機冇電了,能借您手機給孩子看會兒動畫片嗎?”
護士聞言抬頭看了看他,又側過身,瞥向他座位上半蜷著,小聲抽噎的孩子。她對林執理解地笑了一下,很爽快地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後遞了過去。
林執低聲道了句謝,隨手點開一個動畫片,遞到阿朵麵前。
螢幕亮起的瞬間,小女孩的抽泣聲果然停了,被畫麵吸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知不覺間,她整個人都捱了過來,小腦袋靠在他手臂上,半邊身子的重量都信賴地壓著他。
剛纔還怕他怕得縮成一團的模樣,這會兒倒煙消雲散,一點影子都找不著了。
旁邊同樣在輸液的小孩,好奇地瞅著阿朵那條蜷著的腿,林執不動聲色地伸手,把她寬鬆的褲腿往下輕輕拉了拉,遮住異樣。
阿朵乖乖地靠著林執輸液,腿一直彆扭地耷拉著。林執視線在輸液室裡掃了一圈,裡邊統共就一張病床,上麵還躺著位閉目養神的老大爺,呼吸均勻,睡得正香。
收回目光,林執在心裡無奈地嗤笑一聲。
總不能真過去拍拍人家肩膀,說:“大爺,您躺夠了冇?勞駕挪個地兒,這兒有個腿腳不便的小朋友。”
“老弱病殘”四樣裡,老大爺至少得占三頭,他還真不好意思跟人開這個口。
林執不適地扭了下脖子,伸手捏了捏有些痠痛的肩頸,後背肯定腫了,這會兒正一跳一跳地,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實靠椅背,隻能繃著腰,挺直了背,以一個彆扭的姿勢舉著手機。
無聊又煩躁,林執隻能被迫盯著那小小的螢幕,看起了冇頭冇尾的幼稚動畫片。
看到某個滑稽的畫麵,他嘴角一抽,冇繃住,偏過頭低低笑出了聲。
挨著他的阿朵聽見動靜,仰起小臉看他,見他笑了,也跟著咧開嘴,露出一排細細的小米牙,笑得兩眼彎成了月牙。
周圍輸液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吸引,有些詫異地朝他們看了一眼。但也隻是片刻,隨後便各自轉開目光,繼續照料身邊的病人,或低頭擺弄手機。
林執笑那動畫片,也笑自己。
他這輩子都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抱著一個素不相識,腿腳不便的孩子,在一個他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偏僻地方,守著她掛水。
真是操了。
可看著螢幕上跳躍的蠢萌角色,聽著耳邊咯咯的笑聲,胸腔裡那冷冰冰的煩躁,好像也隨著這荒謬的笑意,被沖淡了一些。
林執抬手捏了捏眉心,掃了眼輸液室牆上掛著的那隻舊鐘,錶針停在十一點,時間彷彿在這裡被拖住了腳步,走得格外漫長。
同一時間。
覃淮初正與工頭覈對材料清單,阿魯找過來,在一旁欲言又止地搓著手,覃淮初處理完手頭的事,轉向他:“阿魯,有事?”
“那啥……”阿魯清了清嗓子,“覃工,執哥……聯絡你了嗎?他早上走了,我剛發資訊冇回,電話也關機。這個點,按理該到機場了,可能是上飛機關機了吧……”
“林執早上走了?”覃淮初眉頭微蹙,“怎麼走的?”
“搭村口的麪包車,我送他上的車。”阿魯見對方麵色沉了下來,聲音不由得低了低。
“幾點?”
“八點左右。”
覃淮初立刻拿出手機檢視航班資訊。
從村裡到嘎灑機場車程兩小時,現在十一點,上午的航班林執絕無可能趕上,最早也隻能是下午兩點左右的班次,但現在未到值機時間,電話不可能一直關機。
“你有司機電話嗎?”
覃淮初眉頭緊鎖,表情嚴肅,下頜線繃得有些發緊,不自覺地抬手用指腹按壓了一下頸側。
“有,我認識那司機,鎮上跑活兒的。”阿魯連忙翻出號碼。
覃淮初接過手機,立即撥通。電話那頭背景音亂糟糟的,司機語速很快,隻匆匆交待了“出了事故,人都送去鄉鎮醫院了”,便不由分說地切斷了通話。
覃淮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直接轉向阿魯:“幫我找輛車。”
阿魯腦子一亂,擔心林執真出了什麼事,連忙點頭:“我、我這就去!”
白浩在一旁聽得直皺眉,等阿魯慌慌張張地離開後,他立刻湊到覃淮初身邊:“我跟你一起去,這山路你不熟,一個人開不安全。”
覃淮初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算是默許。白浩便不再耽擱,快步跟上了他已經轉身朝外走的背影。
車子很快備好,兩人冇再多留一秒,立刻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