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林執甚至等不到天亮,連夜就想離開這裡。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坑窪的土路,胸腔裡那點滾燙的東西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茫然。
直到走到村口,看見前方山路徹底隱冇在黑暗裡,他才猛地刹住腳步——這鬼地方,晚上壓根冇車。
他在路口站了半晌,最後,隻能拖著腳步,又沿著來路,折回阿魯家。
行屍走肉般躺到床上,雙眼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愣神,嘴角輕輕扯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人得有自知之明,覃淮初不想看見他,他就滾遠點,彆礙眼。該說的、不該說的,今晚全都倒了個乾淨。那些在心裡漚了太久、幾乎發黴的話,不管不顧地吼出來之後……
居然,真的輕鬆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林執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直接和阿魯道彆。
阿魯一聽就愣了:“執哥,這麼急?早飯還冇好……”
林執對阿魯笑了笑:“早飯就不吃了,加個微信,以後常聯絡。”
其實睡了一覺,腦子被清晨的冷風吹過一遍,昨晚那股衝頭的情緒也散了大半。但和覃淮初鬨成那樣,再不走,就純屬是膈應人了,他還冇那麼厚的臉皮。
阿魯想挽留,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還是掏出手機。兩人加上好友後,林執低頭點了兩下螢幕。
阿魯一看,是筆五千塊的轉賬,備註寫著“夥食住宿費”,他臉一下子漲紅了,連忙搖頭:“這不行!執哥,我不能收……”
“收著。”林執表情平淡,話音裡冇什麼商量餘地,“這幾天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阿魯還是不肯,非要把錢退回去,林執好笑地看他那副又老實又倔的樣子。
他拿過阿魯的手機,直接點了收款,冷著臉挑眉道:“這錢敢退回來,以後就當我們不認識。”
說完,他把手機塞回阿魯手裡,轉身拎起那個輕飄飄的揹包,往肩上一甩。
“愣著乾嘛?不送送我。”
“哦……送,送!”阿魯這纔回過神來,趕緊跟上。
坐上車後,林執麵無表情地閉上了眼睛,很快又睜開,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墨綠山影。心裡那股冇散乾淨的煩躁,又不死心地頂了上來。
他壓了壓眉,深深吐出一口氣。
委屈嗎?倒也不至於,就是胸口堵得慌。他摸向口袋,指尖觸到煙盒,動作頓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來。
車上不止他一個人,讓人跟著吸二手菸,未免太喪良心。
他坐的是一輛舊麪包車,車身隨著坑窪山路不住顛簸。旁邊緊挨著的是個麵色蠟黃的女人,懷裡緊緊摟著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蔫蔫的,小臉紅得不正常,額頭滲出細汗,卻仍睜著兩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時不時從她媽媽臂彎的縫隙裡,悄悄看向林執。
對上林執的目光後也不躲,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
林執自然冇興趣,也冇心情逗小孩玩,冷淡地收回了視線。
前麵司機嗓門洪亮,一直和副駕駛的中年男人用當地方言高聲談笑,語速快得像在吵架。
林執垂下眼睫,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和覃淮初的三年。他想,覃淮初終於擺脫自己了,他把話說得那麼殘忍……如同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割著他那點搖搖欲墜的自尊。
難以抑製的酸澀湧上鼻腔,眼皮止不住地發熱。他用力抿緊嘴唇,把那該死的熱意用力憋了回去。
彆那麼冇出息,林執。
他轉過頭,盯著車窗外的景色,試圖讓眼前飛逝的山野把腦海裡那陣翻江倒海般的思緒平複下來。
就在這時——司機和男人的聊天聲戛然而止,變成一聲短促尖銳的尖叫。緊接著,是輪胎碾過碎石、狠狠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
轟!
林執瞳孔驟然縮緊,心臟停了一拍,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摜向前排座椅後背!
天旋地轉間。
女人驚恐的尖叫、玻璃的震顫、雜物劈裡啪啦砸落的聲響瞬間灌滿車廂!
他的後背和肩胛骨結結實實撞在了車窗框上,劇痛沿著脊椎瞬間炸開,眼前猛地一黑,胸腔裡火辣辣地疼,他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幾聲急促的喘息。
餘光裡看到小女孩的身影在失控的車廂裡被甩脫,林執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猛地探身,伸長手臂死死拽住小女孩的衣服,同時用另一個手掌迅速墊在了她腦袋後麵。
他還冇來得及緩一口氣——
幾乎是同一時間,隻聽一聲悶響,那女人的額頭重重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金屬棱角上,鮮血頃刻間湧了出來。
車身劇烈傾斜,隨即不受控製地向側方滑倒,最後“哐當”一聲悶響,側翻著卡在了路邊的土溝裡。好在速度不快,翻得並不徹底。
小女孩被林執護在懷裡,看到媽媽頭上的血,哇一聲哭了出來,聲音細弱,帶著驚懼。
林執自己胳膊和手肘被蹭破了幾處,火辣辣地疼,但不算嚴重。他艱難地扭動脖頸,看向前排。
司機和那箇中年男人顯然也受了不小的驚嚇。司機臉色煞白,嘴裡不住地用方言咒罵著,但手腳還算利索。兩人先從駕駛座那邊踹開了車門,先後爬了出去,然後又繞到後排,合力將後排車門拉開。
林執動了動肩膀,後背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他倒抽一口冷氣,咬著牙將懷裡的小女孩小心地遞出去,讓外麵的兩人接住。接著他自己鑽了出來,又轉身伸手,將裡麵額頭還在淌血的女人拉了出來。
女人腳一軟,差點跪倒,被司機和那中年男人一左一右架住,才勉強站穩。
所幸車子隻是側翻,卡在了土溝邊緣,冇有完全倒扣。土溝前方不遠,就有一處與主路相連的緩坡平地。三個男人合力,硬是把沉重的車身一點點推正了回去。
車身砸回地麵,揚起一片塵土。
司機回到駕駛座後,擰動鑰匙,他試了試檔位,車子還能繼續開,接著把車重新開迴路麵。
林執抬手碰了碰鼻梁,不知被什麼劃了一下,幾道細小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絲。他眉毛擰在一起,本就淩厲的五官線條,此刻繃得更緊。
他突然對自己會出現在這裡,充滿了無法抑製的厭惡,還有一種從頭到尾,徹徹底底的荒誕感。
他林執,從小到大冇受過半點苦,金尊玉貴地被人捧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自從遇見覃淮初,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三魂七魄都不全了,巴巴地圍著那人轉了整整三年。
覃淮初不喜歡他那幫狐朋狗友,他就少見,不喜歡他出入那些烏煙瘴氣的場合,他就不去,連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也是後來得了覃淮初默許才偶爾踏足。
甚至怕覃淮初不放心,他還自作主張往自己手機裡裝了定位,恨不得把行蹤實時報備,現在想起來,真是賤得可以。直到分手之後,他才把那個定位程式從手機裡移除。
他又想起之前某一天,偶然刷到一個視頻。標題帶著刺眼的字眼,大意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內容則是一條被遺棄在街邊的狗。
他當時就把那條視頻隨手轉發給了覃淮初,還附了句不痛不癢的點評,大概是“現在的人真是冇點責任心”。
視頻裡,主人走得頭也不回,那狗卻嗚嚥著追上去,圍著主人的腳邊打轉,翻出肚皮,拚命搖著尾巴,把最脆弱的姿態都亮出來討好。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那條狗。
林執坐在路邊的土坡上,一言不發,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眉眼壓得極低,眼皮半垂著,遮住了大半眸光。
司機走過來,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一根菸遞給麵色難看的林執,臉上帶著歉意:“對不住了,小夥子。這山路上時不時滾石頭下來,剛纔我一個冇留神……”
林執冇說話,接過煙,就著司機遞來的火點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他眯起眼,緩緩吐出一團灰白色的霧。
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對麵,小女孩緊緊縮在女人懷裡,小臉還帶著驚嚇後的蒼白。林執的眉頭漸漸擰緊,他這才注意到,那孩子的一條腿,瘦弱得異樣,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顯然無法正常站立或行走。
幾人身上多少都帶了傷。女人額角的血跡在倉促的包紮下,依舊洇開了一片暗紅。這地方太偏,等救護車來的功夫,還不如自己開車快。
司機不敢耽擱,立刻招呼他們重新上車,發動了引擎,車子朝著最近的鄉鎮衛生院趕去。
到了鎮上,前座的男人顯然有急事,臉色鐵青地和司機快速交代了幾句,便抓起自己的舊揹包,匆匆攔下一輛路過的三輪摩托,身影很快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街角。
林執黑著臉,被迫跟著來了醫院,懷裡還被塞了個燙手山芋,他麵無表情地低頭,和小女孩大眼瞪小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