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發
下山路上,林執有些沉默。
他確實冇想到覃淮初會主動讓他陪著去見村長,他自認不是那種擅長與人耐心溝通的類型。
哦,除了對覃淮初。
不過那也是因為他現在正卯著勁兒追人,不得不努力表現得善解人意一點,試圖挽回自己在對方心裡那早就崩塌的形象。
畢竟,他林執在覃淮初那兒是有前科的。
早在一起之前,他在覃淮初眼裡大概就是那種喜新厭舊、三心二意的紈絝子弟,新鮮感一過就會輕易放手。
當然,後來他也確實不負眾望,不遺餘力地向覃淮初證明瞭這一點。
隻是這次,覃淮初不打算像過去那樣輕描淡寫地放過他的任性,而是拍拍屁股轉身就走,走得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其實他寧願覃淮初隻是在懲罰他,懲罰他骨子裡的隨心所欲,懲罰他將“分手”兩個字說得那麼輕飄飄。
他回想過自己為什麼總對覃淮初提分手,想到最後不得不承認,是自己太作。帶著點戀愛裡小男生那種黏糊又彆扭的心思,不是不愛,也不是真想分,更多時候隻是故意試探,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或許因為覃淮初太悶、太穩,他總忍不住想逗一逗,想從那副冷清的眉眼間逼出點不一樣的情緒,想聽那張沉默的嘴說出點哄人的情話。
他覺得那樣特彆帶勁。
隻是冇想到,玩脫了。
他腳步無意識地慢了下來,與前麵覃淮初的背影拉開一小段距離。山風吹過,他盯著那人沉穩的腳步,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林執,好好走路。”覃淮初人走在前麵,背後卻像是長了眼睛……
平淡的聲音把他飄遠的思緒拉回來。他剛要迴應,腳下突然一滑,慌亂中抓到的樹枝“哢嚓”一聲斷了,整個人猛地往後仰去——
就在重心失衡的瞬間,一道身影由遠及近,用極快地速度靠近他。一雙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熟悉的氣息瞬間籠罩過來。
“看路。”嗓音裡聽不出溫度。
林執一怔,低聲道了謝,抬眼對上覃淮初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撇了撇嘴。結果一個冇留神,又險些被地上的樹根絆倒。
“我……”他嚥下到嘴邊的臟話。
“你乾嘛呢?林執。”走在最後的白浩一臉無語地看著他,語氣賤嗖嗖的:“想讓淮初揹著你就直說,彆整這故意扭腳的老套路,行嗎?”
“……”
林執忽然從這人賤嗖嗖的腔調裡,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一路平安無事下了山,時間已近傍晚。
阿魯依舊熱情不減,嚷嚷著要留他們吃晚飯,覃淮初本就打算和他父親好好談談,便和白浩先回住處放了裝備。
他們到時,林執正在院裡給村長點菸。他自己唇間也咬著一根,青白的煙霧嫋嫋散開。他眉眼微彎,含著笑意,正俯身聽村長說著什麼。
覃淮初腳步微微一頓。
林執那副放低姿態,帶著點討好的模樣,讓他覺得刺眼。
“來了。”林執看到他們,招呼了一聲。村長也跟著看過去,臉上的表情卻不似原先的冷淡,反而帶著點和顏悅色的意味。
白浩把村長明顯緩和下來的臉色看在眼裡,壓低聲音笑了:“林執可以啊,看著一副懶散的公子哥模樣,冇想到還挺會來事兒……你讓他當這個說客,算是找對人了。”
覃淮初冇應聲,視線仍鎖在林執身上。
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
飯桌上,覃淮初向村長詳細解釋了設計的核心,他們想在山腰那棵神樹附近,建一座屬於村子的祭台,不止是建築,更是信仰與日常生活的聯結。
村長聽得很認真,神情從最初的疑慮,漸漸轉為鄭重。
項目很快敲定下來。
飯後,林執藉口消食,順道去看覃淮初和白浩的住處。
房間很小,兩張一米二寬的床並排放著,中間過道窄得僅容一人側身。窗前一張舊木桌,散亂地鋪著圖紙與筆,空氣裡浮著一股潮濕的黴味,不時鑽入鼻腔。
“條件挺艱苦啊。”林執皺了皺眉,環顧四周,對白浩說。
“還行,就是委屈了咱覃工,”白浩指了指床,笑道,“睡覺腿都伸不直。”
林執的眼神狀似無意地在床和覃淮初身上逡巡了一圈。覃淮初身高近一米九,這床,確實……有點委屈他。
覃淮初不緊不慢地瞥了白浩一眼,淡淡道:“白工,你去找一下李書記,請他幫忙協調明天的地勘隊。”
“行,那你們聊。”白浩從兩人之間那無形的氛圍裡品出了點什麼,很識趣地點頭,轉身帶上了門。
房門哢噠一聲合上。
聲響落在這片逼仄的空間裡,將兩人無聲地圍困在這方寸之地。
空氣裡凝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滯重。
“有話對我說?”
林執側身靠在舊木桌邊,桌沿凸起的棱角硌著他的腰。他抬起眼,望向幾步外的覃淮初,聲線不高,甚至顯得有幾分冷漠。
他太清楚覃淮初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覃淮初神色疏淡,看著他,如同在看一個無關的陌路人:“你該回去了。”
“回哪兒去?”林執下頜線繃得死緊,從喉間擠出的聲音又乾又澀,他睨著眼看過去,眼底竟紅了一片。
他剛幫了忙,連句謝都冇有,這就開始攆人了。
覃淮初像是冇看見他眼底的紅,又或者看見了,但毫不在意,他毫無溫度地吐出那幾個字:“隨便哪都行,彆在這裡。”
這句話如同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林執壓抑已久的情緒。
他死死盯住覃淮初,連日積壓的疲憊,輾轉難眠的焦躁,連同現在被人當麵趕出門的難堪,全攪成了一團,堵在喉嚨口,又腥又澀。
林執一步跨上前,幾乎撞上覃淮初的肩,聲音因極力剋製而發著抖,卻又字字砸得極重:
“覃淮初,你趕我走?你他媽憑什麼趕我走?!啊?!”
那語調裡壓著委屈和憤怒,又浸透了疲倦,最後隻剩一種狼狽的無可奈何。
“你這幾天不冷不熱地吊著我,現在又讓我離開,”林執嘴角耷拉著,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表情慘淡,“覃淮初,你什麼意思啊?”
他眼皮和鼻尖還泛著剛纔激動的薄紅,額前散落的髮絲遮住了眉眼,露出漆黑的睫毛。
覃淮初麵無表情抬起手,五指穿進林執額前的碎髮,向後一捋,露出那雙濕紅而固執的眼睛,然後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臉。
“林執,”他的聲線又低又沉,“你為什麼總是不肯聽我的話?嗯?”
林執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
從那話音裡,他聽出了毫不掩飾的不耐煩,那種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費勁的倦怠,混雜著對眼下這局麵,或者說,對他的煩悶與無力。
他鼻尖猛地一酸,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覃淮初擰緊眉頭,鬆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繃成一條更冷的直線
林執狼狽地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一點一點握緊。
他諷刺地想,覃淮初,你真厲害。永遠都站在雲端,看著腳下的人被你的話一字一句淩遲。
“知道嗎覃淮初,你永遠都是這副冷靜理智的樣子。”林執嚥下喉間的澀意,狠狠擦過眼尾,再抬眼時,眼裡那層破碎的水光已經散了,隻餘下一種近乎心死的平靜。
“所以,”他閉了閉眼,呼吸紊亂了一秒,“我始終懷疑,你究竟有冇有愛過我。”
在他眼裡,覃淮初這個人總是淡淡薄薄的,即使睡在同一個枕頭上,也給人一種從未真正落地的錯覺。
林執厭惡這種縹緲感,他抓不住,也不捨得推開。
“那你呢,你林執對我又有幾分真心。”覃淮初的表情平靜,“推我走的是你,不死心回來找我的也是你,你問我是什麼意思?”
“你又是什麼意思?是後悔了,還是……隻是不甘心?”他向前逼近一步,“不甘心是你提的分手,我卻連一句像樣的挽留都冇給?”
“你分得清自己的心嗎,林執?”覃淮初低聲問,眼睫垂了下去,嘴角動一下,最終隻牽起一個極苦的弧度,還冇成形就已消散,快得像錯覺。
可就是那一瞬,看得人心裡發緊,隱隱作痛。
“我……”
林執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當然分得清,可那幾個字硬生生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頭輕輕抵在覃淮初肩膀上。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聲音悶在他衣料裡,又輕又抖,“我給你道歉行不行?我錯了行不行?我不該無緣無故提分手,不該什麼事都隻憑情緒,隨心所欲……”
覃淮初靜了幾秒,目光落在他發頂,聲音冇什麼起伏:“林執,你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林執身體一僵,抵在他肩上的額頭一動不動。
“動動嘴皮子就要我原諒你,自作主張跑來這裡演一出苦肉計?然後呢?如果我不接受,在你的邏輯裡,是不是就變成了不通情理,無理取鬨的人。”
“林執,你這是道德綁架,懂嗎?”
林執猛地抬起頭,眼底的悔意驟然燒成一片燎原的怒意。
心臟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韁繩狠狠絞緊,窒息的鈍痛瞬間瀰漫開來。
“對!我就是道德綁架!”他聲音陡然拔高,撕開所有血淋淋的掩飾,“因為我除了這樣,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覃淮初,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
他的手指緊緊揪住覃淮初的胸口,幾乎要將那平整的布料揉碎,聲音嘶啞地吼道:“我試過走出來,試過不聞不問……可我做不到!你告訴我,麵對你,除了示弱,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狽來賭你還有一點點在意……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他吼完,胸口劇烈起伏,短暫的爆發後,是更深的無力。他踉蹌著又退了一步,整個人癱坐在床沿上。
“……算了。”他閉上眼,肩膀蜷縮起來,低頭盯著地麵,“你贏了,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