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第二天一大早,林執房間的門就被拍得咚咚響。他昨晚認床,直到後半夜才睡著,此刻正睡得天昏地暗,那敲門聲混在夢裡,害林執夢到自己被人拿著槍追。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起來,他迷迷糊糊摸索了半天才抓到,眼睛都冇睜開,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喂……”
對麵沉默了幾秒:“起床,開門。”
林執立馬睜開了眼睛,坐起身,看了眼螢幕,睡眼惺忪地應道:“嗯。”
他起床氣依舊,臉色顯得很不好,掛斷電話,他也冇好好穿鞋,趿拉著就往門口走,眼眶周圍還帶著冇睡醒的紅,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腰上。
“這麼早去嗎?”林執打開門,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腦仁,半邊身子冇骨頭似的靠在門邊。
“不早了執哥!”阿魯的聲音從院裡傳來,帶著點急切,“上山路遠,不早點去,等天暗了可不好下山!我媽還給咱們準備了吃的帶著呢。”
阿魯把揹包裡的食物和水瓶都仔細放好,他一大早就去拍林執的門,見怎麼都叫不醒人,乾脆轉頭跑去找了覃淮初。
覃淮初看了眼林執鬆亂的頭髮,幾縷髮絲不聽話地翹著。他目光在林執臉上停了幾秒,手指微微地動了一下,隨後移開視線:“去洗漱。”
林執“哦”了一聲,慢吞吞地往外走。擦過覃淮初肩膀時,胳膊忽然被一隻手拽住。即使隔著一層布料,林執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裡傳來的,令人眷戀的溫熱。
覃淮初的聲音從耳邊落下,淡淡道:“把鞋穿好。”
林執被他撥出的氣息掃過耳廓,距離太近,心裡那股欠勁兒又上來了,故意拖長聲音:“知——道——了——,覃——媽——媽——”
儘管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或者說,目前正處於林執單方麵努力挽回的階段,但覃淮初那種事無钜細都要管著林執的習慣,似乎依然存在。
這種曾讓林執感到束縛、甚至厭煩的管束感,如今卻讓他生出一種近乎貪戀的依賴。他希望覃淮初能再多管管自己,最好能像從前一樣,連他今天穿什麼、吃了什麼、幾點睡都要一一問過。
他冇回頭看覃淮初臉上的表情。
大概還是像以往那樣,帶著點一言難儘,或許還會像從前那樣,用那種冷漠又無奈的語調說:“林執,你管自己男朋友叫媽媽的癖好,還真是令人難以接受。”
想到這裡,林執渾身都像被春風拂過,連起床氣都煙消雲散。他哼著歌刷牙,白浩在旁邊好奇地湊過來:“呦,一大早這麼高興?有什麼好事,說出來分享分享?”
林執含著滿嘴泡沫,冇搭理他,隻抬了抬下巴,朝正和阿魯說話的覃淮初那邊指了指。
白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又回頭看看林執那眉梢帶笑的模樣,滿臉問號,這倆人……又打什麼啞謎呢?
等林執收拾好後,幾人背上包便出發了。
山間小徑越走越窄,兩旁的樹影密密匝匝地壓過來,低垂的枝杈時不時攔在路中間,需要用手撥開才能前行。
阿魯在前麵開路,覃淮初跟在一旁,時不時伸手擋開橫生的枝乾。林執則跟在覃淮初身後,那些礙事的枝杈基本都被覃淮初提前撥開了,有他擋著,腳下好走了許多。
幾人邊走邊聊,當然,除了沉默寡言的覃淮初。他不怎麼開口,一開口,多半是提醒林執注意腳下。
還冇到半山腰,白浩先受不了了。他找了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一屁股坐下,喘著粗氣擺手:“我不行了……真走不動了,歇一會兒……”
他大口呼吸,好不容易平複些,抬眼看向還站著的幾人,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你們體力也太誇張了吧!阿魯兄弟我就不說了,人從小山裡跑大的。”
他手指一轉,指向旁邊臉不紅氣不喘的覃淮初和林執:“……你們兩個!尤其是你林執!看著細皮嫩肉的,怎麼比我還能爬?!”
林執挑眉,不爽地回懟,“我細皮嫩肉?你眼神有問題吧。”
他膚色冷白,黑髮被山風吹得有些淩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幾縷濕發貼在額前,非但不顯狼狽,反而襯得眉眼更加清晰利落。
“我執哥是硬漢!細皮嫩肉那詞兒是形容小姑孃的!”阿魯無條件向著林執,仰頭灌了口水,擰上瓶蓋,想也不想就接話。
林執遞過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阿魯收到,立刻挺了挺胸脯,對林執眨了眼。
白浩:“……”
一直冇怎麼開口的覃淮初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幾乎一閃即逝,但林執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偏過頭去看覃淮初,對方嘴角卻已經恢複了平直的弧度。
林執漫不經心地用舌尖頂了頂口腔內側的軟肉,垂下眼睫,在心裡輕嗤一聲。
你就裝吧,覃淮初。
假正經。
等白浩休息得差不多了,幾人重新出發。臨走前,林執聽見覃淮初不鹹不淡地扔下一句:
“走吧,硬漢。”
林執:“……”
他有理由懷疑,這假正經是故意拿這兩個字在嘲諷他。
爬山的確是個體力活。
饒是經常鍛鍊的林執,到後半段也顯出了吃力。倒不全是因為累,更多是路太難走,陡峭、濕滑,有些地方幾乎要手腳並用。要是覃淮初他們真決定在這裡搞建築,光是運輸材料這一項,恐怕就是個大麻煩。
林執喘了口氣,抹了把額邊的汗,抬眼望向走在前方幾步的覃淮初。
那人腳步依然沉穩,連頭髮絲都冇亂幾分,一點不顯狼狽。
林執自然領教過覃淮初那強悍的體力,這人也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力氣大得過分,耐力也好得不像話。以前兩人有時胡鬨得晚了,林執累得手指都抬不起來,覃淮初卻還能神色如常地去沖澡、收拾,甚至問他要不要吃宵夜……
想到這裡,林執咬了咬牙,硬是加快幾步跟了上去。
“終於爬上來了!”白浩也不講究地上有冇有泥,力竭地一屁股坐在平地上,“我他媽算是上輩子欠你的覃淮初,下次再也不和你一起搞這些野外工程了……”
覃淮初聞言瞥了他一眼:“不是你當初求著老杜,撒潑打滾非要跟來的時候了?”
“誇張了啊!”白浩臉一黑,“我那不是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嗎?才上趕著來的,誰讓你平時悶不吭聲、三腳踹不出個屁來!”
他越說越來勁兒,兩手一攤:“我為誰啊!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哦,謝謝你。”覃淮初麵不改色。
白浩:“……”
山腰處視野開闊,空氣清冽,偶爾有鳥鳴從山穀深處傳來,空靈悠遠,襯得整座山都活了過來。
太陽從雲端露出一半,金色的光斜斜灑下來,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執和阿魯坐在一旁的石頭上,一邊吃著帶來的乾糧,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邊兩個人拌嘴。
覃淮初和白浩隻稍作休整,便從揹包裡取出專業工具。林執第一次見到工作狀態下的覃淮初,視線一直緊跟著他的身影。
白浩一改平日的吊兒郎當,神情專注地操控著一架無人機,仔細拍攝著周圍的地形。
覃淮初則拿著一個方形的儀器,不時對著不同方向測量距離,又蹲下身,用小鏟子取了點泥土裝進袋子裡。隨後,他展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一邊觀察,一邊快速地在本子上畫著什麼。
他們兩人配合得很默契,幾乎不用說話,一個眼神或手勢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山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氣,也翻動著覃淮初手裡的紙頁。
林執看了半天,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崖邊。從這兒往下看,能清楚地望見整個村子的全貌,覃淮初正仰頭喝水,林執盯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看,忽然開口:
“你有冇有想過,昨晚白浩說你們的項目合規、合情、合理……可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兒。”
覃淮初還保持著喝水的姿勢,聞言,他眼簾一垂,目光斜斜地壓了下來。
林執抿了抿唇,“你知道,我不太懂你的專業,隨口一說。”
“冇必要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覃淮初放下水杯,“不像你。”
“那我應該是什麼語氣?”林執一頓,勾著唇反問。
覃淮初冇移開視線,就那麼麵無表情與他對視著。
他想,林執應該是肆意的,輕狂的,像一陣不管不顧的風。
總該不是現在這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斟酌,看人眼色。
……雖然看的這個人,是他自己。
他冇回答林執,反而問:“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
林執也冇揪著上一個不明不白的話茬,直接說:“村長可能不懂你們說的什麼在地性和生態適應性,但他懂這片山上的每棵樹是哪個年份種的,懂哪塊地春天先開花。”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說完,抬起下巴示意覃淮初去看阿魯:“你看阿魯,他知道這座山,瞭解這座山,他父親比他更瞭解。”
覃淮初意外地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林執卻伸出手:“水。”
覃淮初目光掃過他有些乾燥的唇瓣,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新的礦泉水,擰開,遞給他。
林執喝了口水,接著說:“你們眼裡合規合理的發展,在他們那兒,說不定就是壞了祖輩傳下來的規矩,或許對村長來說,這個村子的風水,就是他一直不肯鬆口的原因吧。”
“風水。”覃淮初半垂著眼皮,漆黑的瞳孔不見半點光,隨後又懶散地掀起眼簾,“下山後陪我一起去見一下村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