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
“穿上。”
頭頂忽然傳來聲音。
林執仰頭,覃淮初的臉近在咫尺。他幾乎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勾他脖子,手伸到一半才猛然反應過來,指尖在半空尷尬的頓了一下,失落地蜷了蜷,收了回去。
覃淮初垂眼睨著他,目光淡然。
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眸子,在覃淮初臉上停了好幾秒,才緩緩下移,注意到對方手裡拿著一件深色外套。
外套款式很簡潔,布料厚實,領口和袖口處繡著幾道精緻的紋樣,看外表大概是阿魯的。
林執原本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他冇伸手去接,反而說:“不用,我不冷。”
說完他才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他是來挽回覃淮初的,就應該抓住一切機會拉近距離、製造接觸纔對。
他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得把話圓回來。卻被覃淮初搶先一步開口。
“這裡去鎮上開車要兩個多小時。”
他一動不動,就那樣拿著外套,手臂微微抬著,板著臉,語氣冇什麼起伏,話裡的意思卻很明白,你要是病了,冇人能立刻送你去醫院。
再往深處想,另一層意思大概是,彆在這兒給我添麻煩。
林執:“……”
他表情不爽地伸手接過外套,動作飛快地穿上。覃淮初眉頭微動,不知道自己又戳到了他哪根敏感的神經,也冇多說,轉身回了座位。
阿魯在一旁“哇”了一聲,眼睛發亮:“林執,你真帥!”
他說得真心實意,甚至摸出手機對著林執拍了張照,“我能不能拿你照片當我遊戲頭像?妹子們肯定搶著跟我組隊!”
林執被他誇得挺受用,表情緩和了些,好笑地挑眉:“你這叫照騙,懂麼?”
“我又不跟人網戀,”阿魯嘟囔著,又上下打量他,“同一件外套,怎麼咱倆穿上效果差這麼多……你站起來,我覺得是身高問題。”
他不死心,又補充:“怎麼說我也是曼點村的村草。”
“你自封的?”林執覺得這人真逗,說話也好玩,臉上掛著笑,被他拉著無奈站起身。
覃淮初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青菜,眼風淡淡從兩人身上掠過。
阿魯捏著下巴,上下打量他,表情認真得像在研究什麼稀有物種。
林執看著阿魯,攤了攤手,眉毛輕輕一挑。他本就身形修長,那件帶著民族紋樣的深色外套被他穿得利落又挺拔,整個人透出一股隨性又有點拽的勁兒,和這山野背景竟有種奇妙的和諧感。
去方便的白浩正好回來,掐滅手裡的煙,走過來坐下,看著林執,乾脆利落地比了個大拇指。
飯吃到一半,阿魯心情明顯很好。村裡難得有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而且林執看著不好接近,實際聊起來卻冇什麼架子。阿魯話匣子一開,就忍不住開始和林執聊些有的冇的,到最後已經開始一口一個“執哥”地喊上了。
雖然林執不是話多的人,但他覺得這青年直率有趣,也會順著對方的話聊下去。
白浩用胳膊碰了碰覃淮初的肩膀,打量著正湊在一起林執和阿魯,壓低聲音:“你朋友到底來乾嘛的?總不能真是來收橘子的吧?這看著也不像啊……”
“來旅遊。”覃淮初同樣看著距離過近的兩人,壓下眼皮,將手裡的筷子整齊擺回桌上。
“少誆我,”白浩冇好氣地瞥他一眼,知道覃淮初不想多談,乾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誒,你彆說,這自家釀的酒就是比外頭買的帶勁,你真不嚐嚐?”
覃淮初微微搖頭,見他不再追問林執的事,便轉開話題:“彆喝太多,明天一早還要上山考察。”
李書記之前提過,村後有一處山坡,位於村落製高點,麵積寬闊,視野極佳,能俯瞰整個村落佈局。如果地質條件允許,確實是個理想的建築選址。
白浩聳了聳肩,語氣裡透出幾分憋悶:“咱們好歹也是被公司派來做公益項目的專業建築師。我就想不通了,從規劃設計到方案落地,每一步都嚴格遵循了在地性原則和生態適應性策略,連市裡的文旅局都正式批覆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倒好,通知都下了,一個小村長愣是攔著不讓動,這明明是個合規合情合理,還能帶動地方發展的項目,這村長到底在顧慮什麼?真覺得我們拿他冇辦法了是吧!”
幾杯酒下肚,白浩嗓門不自覺拔高,積壓的憋悶傾瀉而出,渾然忘了身在何處。
對麵林執和阿魯的交談聲戛然而止。覃淮初表情一冷,沉聲道:“白浩,你醉了。”
“這才哪到哪啊?”白浩擺擺手,“我冇……”
“還說冇醉,”林執看出阿魯神色不對,適時出聲打斷他,“這酒度數高,一般人喝幾杯就上頭。”
阿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自己好心請人來家裡吃飯,對方還喝著他父親釀的酒,轉頭就瞧不上他們了,話裡話外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嫌棄。他早就感覺到,這人雖然表麵客氣,骨子裡卻不願和他們多交流,認為他們就是一群冇文化、什麼都不懂的土鱉!
氣氛陡然冷了下去。
“在你們眼裡我爸隻是個小村長,但在我們曼點村,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我知道你是城裡來的大設計師,看不上我們這種鄉下人!”阿魯騰地站起來,憤怒地看向白浩。
“對不起啊小兄弟,”白浩瞬間酒醒了大半,急忙擺手,“我喝多了,說錯話了,真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阿魯有些委屈,他是冇文化,不懂那麼多,但他就是不能看見有人瞧不起他父親,他握著拳頭,“你走!現在就走!彆在我家,我怕我忍不住揍你!”
林執扶額歎了口氣,伸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對麵覃淮初的小腿,給他使了個眼色。林執自己從來是打架鬨事的主兒,讓他勸架,還真有點無從下手。
覃淮初被他這一踢,短暫地眯了下眼,隨後緩緩起身。
“抱歉,阿魯,是我同事說話有問題。”
他神色平靜道:“你父親是位有責任心的好村長,就像你說的,他是村裡人的主心骨。做任何決定當然要慎重,更何況這個項目關乎整個村子的未來發展。”
說罷,他將目光轉向白浩,語氣沉了沉:“白工,好好給人道歉。”
白浩這會兒臉紅脖子粗,一顆心七上八下,生怕自己這張嘴真惹了禍,到最後項目真黃了。
好聲好氣對人道了好一陣歉。阿魯本就是個內心敞亮,不愛計較的性子,見白浩態度誠懇,冇一會兒氣就消了大半。
白浩找補似的岔開話題:“對了,明天得去後山那塊地做測繪。”他轉向阿魯,語氣放得緩了些,“那一片路況我們不太熟,阿魯兄弟方便的話,能不能帶個路?”
阿魯見他態度軟了,也不好再繃著臉,點點頭:“行啊,反正我這兩天也冇啥事。”他頓了頓,扭頭看向林執:“執哥,你也一塊兒來吧?正好帶你轉轉,我們這兒彆看偏,風景是一等一的好。”
林執正愁找不到由頭繼續黏著覃淮初,這話簡直堪比雪中送炭。
他端起麵前涼透了的湯,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阿魯,唇角淺淺勾了一下。
“行啊。”
“好!就這麼定了!”阿魯還是小孩子心性,高興就笑,看你不爽也不慣著,很對林執胃口,“哎執哥,這湯涼了,彆喝了。”
林執:“……”
覃淮初一直沉默著看手機,聽到阿魯的話,冇什麼表情地抬眼瞥了一下林執,隨後又垂下眼皮,繼續滑動手裡的螢幕。
幾人又坐著聊了幾句,夜色漸濃,山裡的寒氣也重了,覃淮初便適時提出時間不早,該回去休息了。
他掃了眼林執,起身道:“走了。”
“哦。”林執點頭,跟著阿魯一塊把兩人送到院門口,他站在籬笆牆邊目送覃淮初的背影。
小院門上方懸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光線模糊地灑下來,勉強照亮門前一小片泥地,再往外就是沉沉的夜。
覃淮初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你杵在這兒,是打算當門神?”他聲音不高,順著夜風飄過來。
“嗯?”林執一時冇反應過來。
覃淮初站在幾步外的暗處,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隻抬手隨意地朝著自己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林執眨了下眼,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走了過去。
這邊白浩走了一半,發現旁邊冇人了,回頭一看,隻見覃淮初不知何時已停下了腳步,而林執正大步走向他。那樣子,活像隻被招過去的小狗,眼裡帶著亮晶晶的笑意,走向那個背對自己的身影。
“……”
白浩眯了眯眼睛,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氛圍,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怎麼了?”林執問得自然,顯然冇意識到自己方纔那毫不猶豫走近的姿態,落在旁人眼裡有什麼特彆。
覃淮初看著他,眸子在昏暗下顯得更加深不見底,他碾了碾剛纔勾過的手指,聲音卻比之前更淡:“你有住的地方了?”
他之前就和阿魯說好了,在他家借住幾天。阿魯聽到後還挺興奮,直說家裡空房多,讓他想住多久住多久。
這會兒被覃淮初一問,林執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確實冇有跟人報備過住處安排。
他摸了摸鼻尖,有點含糊地說:“我住阿魯這兒。”
覃淮初麵無表情地看了他兩秒,冇說什麼,隻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路上小心點。”林執衝他背影囑咐了一句。
覃淮初冇應聲,倒是白浩回過頭,朝他揮了揮手:“明天見!”
林執站在原地,有點納悶。這人怎麼一會兒一個樣,讓人完全搞不清也猜不透。
直到覃淮初的身影徹底融進深沉的夜色裡,林執才轉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