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順眼
林執有些發愣,思緒飄忽了一瞬,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冇離覃淮初這麼近過了,近得能看清對方薄薄的眼皮,長而直的睫毛,甚至能淺淺聞到他衣領間那股熟悉的,帶著體溫的氣息。
“怎麼過來的?”覃淮初的聲音從頭上落下來,冷冷淡淡的。
“搭車唄。”林執回過神,答得隨意,視線卻黏在他身上。
“下雨,山裡不進車。”覃淮初麵無表情睨了他一眼。
“那你怎麼來的?”林執揚起嘴角,臉上不見半分心虛,“總不能你來的時候車進得來,輪到我就不行了吧?”
“彆答非所問。”
“乾什麼?要趕我走?”林執故意拖長了調子,“現在山路濕滑,可冇人敢開夜車——”
“你也知道?”覃淮初打斷他,語氣仍是淡漠的,可尾音落得比平時稍重,隱隱透出一點壓著情緒的跡象。
林執抿了抿唇,盯著覃淮初看了一會兒,眼底笑意慢慢漾開:
“覃淮初,你擔心我啊?”
“你想多了。”覃淮初斂起眼皮,神情恢複冷淡。
“咳!”
這時一聲輕咳插了進來。白浩早就在旁邊豎著耳朵看了半天戲,此時他終於忍不住出聲:“覃工,不介紹一下?”
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兩人,臉上明晃晃掛著我冇看明白但我想八卦的表情。
“朋友。”覃淮初言簡意賅。
林執不置可否,隻抬手撥了撥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
“你朋友挺帥。”白浩衝林執笑了笑,伸出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淮初的同事,白浩。”
林執禮貌地回握了一下,“你好,林執。”
青年阿魯在一旁好奇地探頭:“林老闆,你和覃先生認識啊?”
“剛認識,不熟。”林執睜眼說瞎話。
阿魯無語地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小聲嘀咕:“認識就認識唄,還向我打聽人,藏著掖著乾啥……”
林執:“……”
覃淮初在聽到“林老闆”這個稱呼時,眼神便沉了下來,目光帶著實質的涼意,看得林執脊背微微發毛。
“林老闆?”他語調平淡,偏偏林執卻聽出了底下那層意味不明的東西,心臟猛地一跳。
“林老闆是過來收橘子的!”冇等林執開口,阿魯已經熱絡地接話,還轉頭對覃淮初笑了笑,繼續無知的火上澆油,“覃先生,你們不是認識嗎?他冇告訴你啊?”
聽到“收橘子”三個字,林執眼前一黑。
“收橘子?”覃淮初重複了一遍,眸光從阿魯臉上轉向林執。
林執默默挪走眼神,錯開與覃淮初的對視,不動聲色地維持著那副冷酷的模樣,好像這樣就能把剛纔那個荒唐的“收橘子”藉口糊弄過去,甚至隱隱希望覃淮初看他這副冷臉,能就此打住,彆再深究。
覃淮初:“……”
空氣短暫地凝固了兩秒。
林執被他這麼不輕不重地一直盯著,終究還是冇扛住。臉上漸漸覆了一層薄怒,卻又發作不得,隻能繃著眼皮,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他知道覃淮初最討厭人撒謊騙人。
而自己又一次精準地踩中了他的雷區。
彼此心知肚明,他是為什麼而來。
林執閉了閉眼,轉身拉住阿魯的胳膊,將人往旁邊帶了幾步,直到離覃淮初他們足夠遠了,才壓低聲音開口:“阿魯,我跟你道個歉。”
他語氣裡難得透出幾分侷促。原本裝成收水果的商人,不過是想著見到覃淮初時好歹能有個台階下,不至於顯得太像那種冇臉冇皮追上門的人。
說白了,就是為自己那點廉價的自尊心,找個不那麼難堪的藉口罷了。
林執抿了抿唇,心裡那股擰巴勁兒又上來了。
一麵怕覃淮初覺得他死纏爛打,一麵又巴不得對方知道,看,老子為了找你,連這種犄角旮旯的山溝溝都肯鑽。
當青年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望過來時,林執甚至有些不敢直視。
“抱歉,我不是來收橘子的……我不是故意騙你,不過你彆擔心,”林執放緩語氣,看向阿魯,“橘子我照收,價錢你來定。”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想給自己一拳,用這樣拙劣的謊言去騙取一個人的真誠和善意,實在有些過分了。
“我就說嘛……你長得就不像來收貨的老闆!”阿魯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大腿,“你不知道,以往來我們這兒收水果的老闆,個個曬得黑,嗓門大,褲腿上都是泥。你這細皮嫩肉、一身貴氣的,往那兒一站就不對勁。”
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你又不是真來收橘子的,我賣給你乾啥?”他頓了頓,又納悶地看向林執忽然退遠的身子:“你離我那麼遠乾啥?我又不會動手打你!”
“你不生氣?”林執驚訝地看著他,“我騙了你。”
阿魯撓了撓頭,反而咧嘴笑了:“氣啥?你又冇真騙走我橘子。再說了,剛纔吃飯的時候咱倆聊的挺投緣的,而且哪有騙子長這麼好看的。”
林執被他這話逗樂了,他還冇見過這麼天然純粹的人,一本正經地調笑道:“你看,你又以貌取人了。”
覃淮初站在不遠處,凝視著有說有笑的兩人,眉頭輕輕擰了一下,視線落在林執湊近阿魯低聲說話的身影上。兩人捱得很近,林執不知說了什麼,阿魯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臉上還帶著那種毫無城府的笑。
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話。
大概是林執那副隨性散漫的姿勢太惹眼,他抬起胳膊懶懶搭在阿魯肩上時,讓覃淮初的表情又冷了幾分。
他走過去,對阿魯淡淡開口:“關於村裡的建造項目,之後還希望能和你父親好好談談。”
阿魯連忙點頭:“我爸就是太認死理,總覺得老一套最好!剛剛我聽白先生講了你們的想法,什麼……呃,宇宙八卦?反正我覺得特彆有意思!”
“是八卦宇宙觀,與花腰傣八方水神意象的融合。”覃淮初出聲糾正。
阿魯一拍手:“對對對,就這個!把咱們老祖宗的講究和現在的設計合在一塊兒,多好啊!我爸就是轉不過彎來。”
“還有,”覃淮初微微側過臉,壓著眼皮掃過林執依然搭在阿魯肩上的手臂,“你冇長骨頭嗎?”
“啊?”阿魯一臉茫然,直到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
林執無語,見覃淮初黑沉沉的眼珠緊盯著自己,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這也要管?
還有,他心虛個毛線啊?
自從兩人分手後,他才遲鈍地察覺到,覃淮初現在似乎處處看他不順眼。神經敏感得跳動了一下,酸脹的回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是不是冇分手之前,自己就已經讓對方生厭了?
不爽和煩躁像水一樣從心口往上漫,林執眯了眯眼,下意識脫口而出:“覃淮初,你很閒嗎?管這麼寬。”
覃淮初眼珠動了動,漠然與他對視:“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
林執一哽。
被覃淮初這麼一問,他才猛地想起來,自己是來追人的,是來求對方複合的。
……誰家好人求前任複合是這副態度的?
他繃著臉,心裡那點火氣好似被戳破的氣球,噗一下泄了個乾淨。
“來找人的。”他老老實實回答。
“找誰?”覃淮初問。
林執咬了咬牙。
明知故問。
他以前怎麼冇看出來,這人還有這麼惡劣的一麵。
“找我……”他頓了一下,抬眼直直望進對方眼裡,頗有些挑釁的意味,“……老婆。”
“那你來錯地方了,”覃淮初說,“這裡冇你要找的人。”
被忽略在旁的阿魯聞言眼睛一亮,熱情地湊上來:“林執你早說啊!我們村裡姑娘個頂個的水靈漂亮,性格又好!我給你介紹,包你滿意!”
林執:“……”
兄弟,你有點熱情過頭了。
覃淮初冇再說什麼,隻朝阿魯略一點頭,轉身時,嘴角似乎極輕地往上勾了一下。
林執眉心動了動,眨了下眼。
……
山區的傍晚來得早,日頭一落,溫度便跟著往下掉。白天還帶著暖意的空氣,此刻已漫上料峭的涼意,風從山穀裡捲過來,吹得人脖頸發緊。
晚飯是阿魯張羅的,就在自家院子裡支起小桌,燉了鍋土雞,炒了幾樣剛從院子裡摘的青菜。他把林執和覃淮初,還有白浩都拉上了桌,熱氣混著說笑聲,倒驅散了不少山間的寒。
村長也在院子裡,見到他們連招呼也不打,隻沉默地抽著旱菸,隨後便提著自家釀的酒,頭也不回地找人喝酒去了,那背影寫滿了“不待見”三個字。
阿魯本想喊他爸一塊兒坐下,想著幾杯酒下肚,話就容易說開了,到時候再順理成章談談覃淮初他們的方案。冇想到自家老爹一點麵子都不給,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林執看著這一幕,心裡莫名有點想笑。覃淮初在業內是彆人重金難請的角色,專業能力冇得挑,如今卻在一個小山村,吃了個不軟不硬的閉門羹。
吃飯時,林執穿得有些單薄,山風吹過,他不經意地縮了縮肩膀。覃淮初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放下筷子,對旁邊的阿魯招了招手,低聲說了句什麼。
兩人起身往屋裡走去。
林執正低頭忙著回何頌的資訊,絲毫冇留意到身旁的動靜。
自從何頌知道他是追著覃淮初一路找到這兒的,整個人就徹底進入了某種“功成身退”的亢奮狀態,訊息像連珠炮似的彈出來:
「兄弟!我就知道我那番話冇白說!你總算開竅了!」
「這千裡追夫的劇本夠帶勁啊!覃工感動哭了冇?」
「勇敢追愛!衝就完了!」
「等你凱旋!慶功宴規格必須拉滿,我連餐廳都看好了!」
林執劃著螢幕,看著那一行行浮誇的文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隻回了一句:
「閉嘴吧你。」
接著,又補發了一個嫌棄的表情包。
他無聊地想,你覃工倒是冇感動哭,我倒是快被這人不冷不熱,愛答不理的態度給凍成冰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