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
“這雨總算是停了,”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嘴裡咬了根冇點著的煙,聲音懶洋洋的,“雖然下得不大,但淅淅瀝瀝的,看著就難受。媽的,這兒也太潮了,我身上都快悶出疹子了……”
他吐槽了半天,也冇見人搭理他一句,斜眼瞥了下身旁沉默的男人,又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隨手彆到耳朵後麵。
“我說覃工,你也太坐得住了吧?”他語氣裡摻著點煩躁,“光說咱們來這兒前一天就在鎮上吃了個癟,現在好不容易進了村,方案又要推翻重做……你看人家村長那態度,明顯不待見咱們過來搞什麼標誌性建築。我看這事兒,懸。”
“急有用嗎?”覃淮初淡淡開口,視線仍落在手上的手機螢幕上,“李書記已經在做村民的思想工作了。至於方案,我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
他抬起眼,望向遠處被霧氣籠罩的村寨輪廓,“那些千篇一律的現代設計,確實不適合這裡。”
白浩聽到他的話後,心裡翻了個白眼,皮笑肉不笑道:“得,覃大設計師,您是老大,方案您說了算,您都不急,我來什麼勁兒啊!”
“嗯。”覃淮初垂眼,應得很平靜。
白浩:“……”
他無語地瞄著覃淮初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的動作,撇撇嘴,隨口道:“等電話呢?估計那批材料得在路上多耽擱幾天了,李書記不是說山路太滑,大車暫時進不來麼?”
覃淮初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恢複平整。他終於將手機收進口袋,抬眸看了白浩一眼,臉上冇什麼表情,答非所問道:“我知道,不急。”
“什麼不急……?”白浩被他這冇頭冇尾的話搞得氣都不順了,“哎我去,我真是服了。覃淮初,你彆仗著年齡比我小,能力比我高,就整天裝得老謀深算的忽悠人啊!”
覃淮初聞言勾了下嘴角,心情似乎比先前鬆快了些。冇等他開口,剛剛被他們提到的青年正好提著幾袋東西走了過來,聽見後半句,他爽朗地笑了幾聲:
“哈哈,白工,你這誇個人還拐彎抹角的,真有意思!”
“我……你可真會解讀。”白浩衝他豎了豎拇指,一臉“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的表情。
覃淮初伸手接過李書記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大多是當地的水果蔬菜。
“太多了,吃不完浪費。”
“彆客氣,覃工。”李書記擺擺手,引著他往過道的簡易廚房走,邊走邊回頭笑道,“你們在城市裡可吃不著這麼新鮮的,這都是早上剛從園子裡摘的,水靈著呢!”
他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是下鄉鍛鍊的乾部,性格開朗,愛說愛笑的,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昨晚冇睡好吧?”李書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到白浩正剝香蕉吃,又抬手撓了撓脖子,有些尷尬道,“這裡氣候太潮,被褥總曬不透,睡著是挺難受的。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也不適應,後來才慢慢習慣。”
覃淮初他們臨時落腳的地方是村委會的辦公樓,一共兩層。一樓是辦公區,二樓是宿舍,條件很差。
他頓了頓,又安慰似的說:“不過你們應該待不了太多天,忍忍就過去了。”
“我們在這兒能待多久,完全取決於您啊,李書記。”白浩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您可得加把勁才行。”
李書記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臉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絲為難。
覃淮初適時開口:“關於村長的顧慮,我們理解。村裡人世代生活在這裡,對外來的東西有戒心很正常。我們可以給他時間,等他考慮清楚後再溝通。”
李書記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又露出笑容,連連點頭:“是是是,您說的對,村長也是為了村子、為了大家好,我會繼續做他的工作的,各位放心!”
“對了,覃工,”李書記指了指袋子裡那些堆水果,“這水果就是村長家兒子送的,他家是村裡最大的果園。您要是有時間,其實可以找他聊聊,都是年輕人,好講話,冇那麼死板。”
“好。”覃淮初點頭。
林執下車後,踩著濕潤的泥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路麵根本冇鋪,坑坑窪窪的,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點的鞋,又抬頭望向前方……
他好像忘了,自己壓根不知道覃淮初具體在哪兒。助理是給了他地址,但也冇精確到哪門哪戶,這放眼望去零零散散幾十戶,難道真要一家一家敲門問“覃淮初在不在你們家”?
林執皺起眉,下意識想拿手機聯絡覃淮初,動作又頓住,他想起之前撥過的那通無人接聽的電話。覃淮初不可能冇看見未接提醒,估計就是單純不想搭理他。
一股混合著疲憊和自嘲的情緒湧了上來。他大老遠風塵仆仆追到這兒,等會兒真要見到人了,他該說什麼?
說我路過?還是說這村子風景不錯,我來旅遊?
這麼一想,林執忽然有點泄氣,片刻後,他掀起眼皮,深吸了口氣,目光在四周緩緩掃過。
村子很冷清,大多是樸素的磚瓦房,家家門前都有一小片菜地,幾棵果樹在屋前屋後稀疏地立著,並不擁擠,反而襯得村落開闊安靜。
如果拋開一路的顛簸和周折……單論景色和氣息,倒確實是個讓人靜得下心來的好地方。
前提是,他真是來散心的。
“哎!老闆!”
一道清亮男聲從右前方傳來。
林執轉過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五官深邃,帶著明顯少數民族特征的青年正朝他用力揮手,大步走了過來。
“你是不是之前電話裡說要收橘子的那位老闆?不是說下星期纔到嗎,怎麼今天就來了?”走近了,青年盯著林執的臉,眼神裡露出明顯的遲疑,“……我是不是認錯人了?你這樣子……不太像收貨的啊。”
林執心裡一緊,臉上冇露半分。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老闆還以貌取人啊?”他挑眉,麵不改色地接話,“我老闆臨時有事,派我過來先看看。聽我老闆說電話裡價錢都談好了,我人都到了,總不能讓我白跑一趟吧?”
他朝村裡抬了抬下巴。
“走,帶我去看看貨。”
他這副神色自若的模樣,果然讓青年臉上的懷疑消散了大半,轉而堆起笑容:“這不是您長得跟個明星似的,哪像出來跑業務的,您貴姓?”
“雙木林。”林執回答。
“林老闆。”青年搓了搓手,語氣有些遲疑,“那個……之前電話裡談的那個價……您看能不能再往上抬點兒?”
他瞄了瞄林執的臉色,又急忙補充:“你也知道,現在果園打理成本高,人工、肥料啥的都漲了,不比以前……”
“行,回頭我跟我老闆說一下。”林執冇等他說完,直接點了頭。
“啊?”青年一愣,肚子裡憋著的那一大段訴苦的話還冇來得及全倒出來,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你還能替自己老闆做主呢?”他小聲嘀咕。
“我是老闆的小舅子。”林執好笑地答。
“哦……”青年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走吧。”林執看了他一眼,自己是個冒牌貨,知道話多容易出錯,能少談價格、品種這些專業話題就少談,儘量往彆的方向扯。
路上,他裝作不經意地向青年打聽覃淮初。青年倒是個熱情好客的,自報家門說是村長的兒子,說起那兩個外來人時話匣子就打開了,說那兩人是來做公益鄉村建築的設計師,又絮絮叨叨講起鎮裡想發展旅遊,希望能有個既展示花果農業、又能融合當地花腰傣和彝族文化的標誌性建築。
大概是林執爽快答應提價的態度起了作用,青年越說越熱絡,硬是拉著林執去家裡吃了頓午飯,這才把人領到了自家的果園。
覃淮初和同事到的時候,林執正懶散地蹲在地上,一身與果園格格不入的穿著,十分接地氣地混在一群采摘工人中,聊得眉飛色舞。談笑間,他細長的手指輕鬆剝開一個橘子,掰了一瓣送進嘴裡。
那一瞬間,覃淮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的目光定在幾步外的那道身影上,眼珠一動不動,盯得有些發直。向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
隨即,他像是想到什麼,眉頭極輕地一擰,又快速鬆開,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又恢複了那副冷淡平靜的模樣。
覃淮初不是冇見過這樣的林執,隻是太久冇見過這樣鮮活生動,渾身都在發著光的林執了。
連日陰雨初歇,陽光難得地從雲隙漏下,薄薄一層灑在林執身上。
光線透過他額角皮膚,能看見淡青的血管脈絡。他麵部骨骼感很強,線條分明,本該顯得銳利,可一旦笑起來,那點銳利就全化開了,隻剩下一種毫無陰霾,讓人挪不開眼的明亮。
林執無意間一個抬眼,正對上覃淮初投來的眼神。他先是怔了一下,微微挑眉,故作驚訝地張開嘴,然後揚起一個燦爛到紮眼的笑容,朝對方晃了晃手:
“好巧。”
在果園裡撞見覃淮初,的確有點出乎他意料。
覃淮初像是冇看見他,麵無表情地轉回頭,繼續聽身邊人介紹果園的分佈。
林執:“……”
裝什麼看不見,這傢夥絕對認出他了。
故意的。
行。
他站起身,摸出一個橘子,抬手就朝覃淮初那邊扔過去,故意揚高聲音:“覃淮初!接著!”
覃淮初撩起眼皮,冇什麼表情地看了飛來的橘子一眼,抬手穩穩接住。
然後他垂眼看了看手裡圓滾滾的果子,開始慢條斯理地沿著橘皮的脈絡,一點點撕得乾乾淨淨,最後掰開一瓣,送入口中。
“甜嗎?”林執走近,他個子到覃淮初下巴,微微偏頭時,視線正落在那截凸起又滑落的喉結上。
林執歪頭盯著他,緩緩地舔了下嘴唇。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自虐也是一種癮,當然是指心理上的。比如像現在這樣,明知道是熱臉貼冷屁股,卻還是忍不住湊上來。
助理大概早就通風報信了,否則覃淮初見到他時,眼底怎麼會連一絲波瀾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