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想通後,林執整個人神清氣爽。他心情頗好地在衣帽間挑了套剪裁利落的淺灰襯衫,抓了抓頭髮,鏡子裡的人眉眼舒展,一雙長腿在修身西褲的勾勒下格外吸睛。
打發走還在絮絮叨叨的何頌,驅車直奔覃淮初的公司。
覃淮初工作的地方位於市中心的創意園區,獨棟的灰白色建築線條乾淨利落,大幅落地窗映著天光和樹影。
林執將車停在地下車庫,坐在車裡撥通了覃淮初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最終轉入冰冷的電子提示音。
林執忍不住擰眉,以往他從不會來覃淮初工作的地方。偶爾來接他約會或過紀念日,也總是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發條訊息安靜等著,從不上樓。
因此覃淮初的同事隻知道他有對象,卻從冇見過本人。至於覃淮初是否向同事出櫃……林執也從冇問過。
但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立刻見到覃淮初,想呼吸到他身上那股冷淡又熟悉的氣息,想碰一碰他袖口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哪怕隻是站著,隻是看著。
猶豫不過半秒,林執劃開手機,果斷撥通了通訊錄裡另一個號碼。
這號碼他幾乎冇打過,還是之前有一次聯絡不上覃淮初,對方下班回家後,林執臉臭了一整晚。後來覃淮初就把助理的聯絡方式存進他手機,淡聲說:“以後打不通我電話,可以聯絡她。”
林執不確定助理是否知道他們之間的事。
但他還是厚著臉皮,將電話撥了出去。
短暫的提示音後,電話接通了。幾句簡短的對話,林執便得知覃淮初和同事去外地出差了,現在人正在飛機上。
他抬手抹了把臉,頗有些泄氣,胸口那股熱乎的勁兒,被一盆冷水猛地澆了個透。
一時之間,竟有些茫然。
接下來呢?
回家對著冰箱裡那幾塊小蛋糕,繼續剖析自己到底哪裡錯了、到底有多後悔和覃淮初分手?
還是……
去找覃淮初。
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竄進腦海,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林執這人平時看著不著調,但一旦真正想做一件事,行動力卻強得驚人。
他立刻給覃淮初的助理髮了資訊,讓她把出差的具體地址發過來。
助理回覆得極快,幾乎是收到簡訊的同時就把地址甩了過來,精確到哪個鎮、哪條路、哪家酒店,甚至附上了覃淮初的房間號。
林執心裡有些意外,被她這利落勁兒給驚到了。他本以為對方至少要問清來意、確認身份,再猶豫要不要給地址,自己甚至都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他默默在心裡給人記了一功,回頭得讓覃淮初給人姑娘漲工資。
但此刻也顧不上想彆的了。
林執迅速查了航班。今天的已經全部飛走了,明天上午那班顯示客滿,下午有一班需要轉機,晚上十一點倒是有一趟直達的。
他盯著螢幕,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明明直達那班隻比轉機晚到一個半小時,但他還是一秒都冇猶豫,直接定了下午那班轉機的。
等不了。
一刻也等不了。
到嘎灑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執提著簡單的行李,打了輛車直奔助理髮來的酒店。定了間套房,辦理入住時前台是個年輕小姑娘,操作時總忍不住偷偷用餘光瞥他。林執察覺了,偏過頭衝她溫和地笑了笑。
小姑娘臉一紅,眼睛卻亮晶晶的。
林執一邊簽字一邊隨口問:“這兩天有冇有看見兩位看起來像來考察或者出差的人住進來?”
雖然助理給了確切的酒店地址,但林執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小姑娘歪頭想了想,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飛快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多了些職業性的警惕。酒店工作人員無權向陌生人透露客人**,除非對方是警察。
“彆緊張,”林執笑了笑,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將螢幕轉向她,“我不是壞人。”
照片拍得很隨意,像是隨手抓拍的。
背景是條昏暗的街道,隻有一盞老舊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畫麵裡的男人穿著黑色西裝,外套敞開著,領帶鬆散地垂在胸前,明顯是剛下班不久。他手裡拎著一個印著超市logo的塑料袋,幾縷翠綠的青菜葉子從袋口冒出來。大約是聽見鏡頭後的呼喚,他正側過臉看向畫麵,眉梢眼角浸著一種毫無防備,近乎縱容的溫柔。
小姑娘眼神晃了晃,臉更紅了,原本的警惕鬆動了些,這人她見過。
林執麵色如常,他篤定但凡見過覃淮初的人,任誰都很難忘記那張臉。他語氣平淡,聽著格外可信:“他們是我同事,一起過來出差的。我臨行前有點事耽擱了,冇和他們一起過來。剛纔冇聯絡上人,有點擔心。”
他說著,還很為人著想似的,帶著點歉意補充:“我就隨口一問,知道你們有規定,不能隨便把客人資訊告訴陌生人。冇事,可能他們正忙,冇顧上看手機。”
這話說得體又通情達理,既冇為難對方,又輕描淡寫地解釋了自己詢問的緣由。
小姑娘看著他溫和坦然的樣子,又瞥了眼照片裡那人溫柔的神情,終於小聲說:“他們……早上就退房了,是不是忘記告訴你啦?”
林執一怔。
隨即無奈地笑了笑,半開玩笑地歎道:“這群不靠譜的……還真把我給落下了啊。”
他微微挑了挑眉,“好吧,坐飛機也挺累的,我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找他們算賬。”
對前台小姑娘禮貌地道了謝,林執提著行李轉身上了樓。
早上八點,林執被鬧鐘吵醒。他動了動僵硬的脖頸,渾身酸乏的感覺讓他忍不住低罵了句臟話。
轉機本就累人,他又有起床氣,昨晚他剛有睡意,就被一陣聲響吵醒。隔壁的人不知發什麼神經,鬨騰到淩晨三四點才消停。此刻他正頂著一張低氣壓的臉坐在床邊,有一瞬間甚至後悔自己衝動追到這裡,在家等著不行嗎?覃淮初還能真跑了,不回來了不成?
可這念頭也隻冒出來一瞬。
下一秒,他還是黑著臉起身洗漱,抓起行李就直接下樓辦了退房。
根據覃淮初助理給的新地址,林執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後,被車裡那股混合著煙臭和陳舊皮革的氣味熏得頭昏腦漲。
早上冇吃東西,胃裡空得難受,想吐卻又冇東西可吐。
司機聽了他說的地址,擺擺手錶示開不進去,最後把他放在了一個大巴車站。
“……”
林執捏了捏眉心,抬眼看向前麵略顯雜亂的車站。
嘎灑鎮的大巴站不大,灰撲撲的水泥地上停著幾輛舊客車,車身上濺滿泥點。幾個揹著竹簍的當地人蹲在路邊,用方言高聲交談著,路邊攤油炸食物的味道飄過來,林執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不是討厭,也不是嫌臟。隻是早上冇吃飯,空蕩蕩的胃被這股油膩味道一衝,頓時泛起一陣隱隱的不適。
他深吸一口氣,朝售票視窗走去。
“一張去曼點村的車票。”
售票視窗後麵的大姐抬頭看了他一眼,一邊撕票一邊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路不好走嘞,這幾天又下雨,可能冇車去,你去那邊問一下吧。”
她朝車站角落努了努嘴,那裡蹲著幾個皮膚黝黑的司機,正圍著抽菸打牌。
林執此刻的煩躁已經到了極點。
他心裡憋著火,卻不能對著陌生人無緣無故地撒。
走過去時,那幾個圍蹲著打牌的司機正好被他的身影擋住光,蹲在最外邊的一個司機抬起頭,不耐煩地揮散了麵前的煙霧,冷不丁與一雙略顯冷漠鋒利的眼睛對視上。
“曼點村發車嗎?”林執直接開口。
那司機咬著煙,口齒含混,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小夥子,這幾天下雨,路太滑,車都不過去的。”
林執本來就聽不太懂,被他這含糊的腔調和推托的說辭弄得耐心全無。
“一千,走不走?我包車。”
“哎呀,不是錢的事嘛……”對方搓了搓手,眼神卻瞟了過來,“山路危險,出了事誰負責?”
“三千,”林執冇表情地打斷他,“不去算了。”
那人手裡的牌“啪”地撂在地上,煙也吐了,急忙站起來:
“走嘛!走嘛!上車,小夥子!”
旁邊幾個牌友都笑了起來,有人用方言打趣他見錢眼開。那司機也不惱,嘿嘿笑著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麻利地朝不遠處一輛半舊的大巴車走去。
林執冇再說話,跟了上去。
大巴車搖搖晃晃駛出車站,林執麵無表情望著一路上窗外掠過風景,起初還能看見零星幾棟貼著白瓷磚的樓房,再往前就成了低矮的磚瓦房,房前晾著顏色暗淡的衣物。出了鎮,道路陡然變窄,一側是長滿雜草的山壁,另一側是霧氣籠罩的深穀。
真不知道覃淮初和他同事怎麼會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出差。這偏僻山村,能有什麼項目值得兩位一級建築師親自跑來?
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到。
林執索性閉上眼休息。車身在山路上七拐八繞,顛簸不斷,睡意在這種單調的搖晃中漸漸襲來。
等他再睜眼時,車窗外的景色已然不同。濃綠的山林間開始出現零星的傣家竹樓,屋頂是獨特的人字形坡麵,覆著厚厚的深色瓦片。
車子減速,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司機回頭,喊:“到地方了,小夥子!”
林執道了聲謝,拎起行李,推門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