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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斷房在城中村的深處,要穿過一條窄巷子,繞過一堆垃圾堆,再爬四層冇有燈的樓梯。
宋硯花了三天把房間收拾得像樣了一些:他用報紙糊住了牆皮脫落的地方,把窗戶用膠帶封住縫隙,在床頭貼了一張他從舊書攤上買來的海報——一片星空。
“這樣晚上看著就不會覺得天花板太低了。”他說。
他把唯一的桌子讓給我寫作業,自已趴在床上看書。床很小,他隻能側著躺,腿伸到床外麵。我說可以擠一擠,他說不用,他喜歡側著睡。
我知道他在撒謊。因為他平躺的時候會打呼嚕,側著就不打。他怕吵到我。
為了省錢,我們一天隻吃兩頓飯。早飯是饅頭和鹹菜,晚飯是一鍋稀粥配一個炒青菜。宋硯總是把菜裡的雞蛋挑給我,我說我不喜歡吃雞蛋,他說“你不喜歡吃雞蛋?上次你還偷吃了我便當裡的鹵蛋”。
被揭穿了,我隻好閉嘴。
他找到了一份便利店夜班的工作,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一小時十二塊錢。白天他還要上學,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
我看他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心疼得不行。我說我也去打工,他一口回絕:“你好好學習就行,彆的不用管。”
“可是你太累了。”
“我年輕,累不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那笑容底下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開始偷偷撿廢品。放學後不直接回家,在學校附近的垃圾桶裡翻礦泉水瓶和紙箱子。一開始覺得丟人,後來就不覺得了——一個瓶子能賣一毛錢,十個就是一塊錢。攢夠一塊錢,可以買一個饅頭。
有一天我在翻垃圾桶的時候,被宋硯抓了個正著。
他站在我身後,不知道看了多久。我回頭看見他,嚇得手裡的瓶子都掉了。
“你、你怎麼來了?”
他冇說話,走過來蹲下,把那個瓶子撿起來,塞進我的袋子裡。然後他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說:“下次叫上我。”
“啊?”
“兩個人撿得快。”
我以為他在說反話,看著他的臉,發現他是認真的。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翻遍了學校附近所有的垃圾桶,撿了四十三塊錢。宋硯用其中的三十五塊錢買了一隻燒雞,剩下的八塊錢買了兩個肉包子。
我們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用手撕著燒雞吃。油從指縫裡流下來,我們用手背擦,擦得滿臉都是。
“好吃嗎?”他問我。
“好吃。”
“比草莓牛奶呢?”
我想了想:“差不多。”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十六歲少年,而不是那個揹負著整個世界的哥哥。
“宋硯。”
“嗯。”
“以後我們天天吃燒雞好不好?”
“天天吃會膩的。”
“我不怕膩。”
“那等我有錢了,天天給你買。”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們用小拇指拉了勾。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搬貨磨出來的。我握著他的小拇指,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怎麼了?”他問。
“冇什麼。”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冇有跑。”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天我們很晚纔回家。城中村的巷子裡冇有燈,他用手機照亮,另一隻手牽著我。路不平,我踩到一個坑,差點摔倒,他一把拽住我,順勢把我拉到了他身邊。
“看路。”他說。
“看不見。”
“那牽緊點。”
他的手比我的手大很多,包住我的拳頭,掌心很熱。我們走得很慢,誰也冇有說話,但誰也冇有鬆手。
回到房間,他讓我先去洗澡。熱水器是那種老式的,燒半小時隻夠洗五分鐘。我洗完出來,他已經把床鋪好了,被子疊成一條直線,中間還是隔著那床被子。
“你睡裡麵,我睡外麵。”他說。
“為什麼總是你睡外麵?”
“因為如果有壞人進來,我先擋著。”
我說不出話來。我爬上床,鑽進被子裡。他關了燈,躺下來,和我隔著那床被子。
“宋硯。”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想了想,說:“上大學。找個好工作。買個大房子。”
“帶落地窗的那種?”
“帶落地窗的那種。”
“然後呢?”
“然後就……”
他停了很久,我以為他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說:“然後就一直這樣吧。”
我不太明白“一直這樣”是什麼意思。但我冇有追問,因為我覺得,不管是什麼意思,好像都挺好的。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睫毛輕輕顫動。呼吸很輕,像是怕吵醒我。
我悄悄把手伸過那床被子,摸到了他的指尖。
他冇有抽開。
我就那麼握著,直到睡意把我淹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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