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父頭七那天,我媽忽然正常了。
她起了個大早,洗了澡,梳了頭,換了乾淨衣服,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和蓮藕,燉了一鍋湯。她把繼父的遺像擦了又擦,擺在桌上,盛了一碗湯放在遺像前。
“喝吧,”她說,聲音很輕,“你最愛喝的蓮藕排骨湯。”
宋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冇有說話。我坐在餐桌前,不敢動筷子。
“吃啊,”我媽給我盛了一碗,“彆餓著。”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我媽給繼父的碗裡添了三次湯,好像他真的坐在那裡一樣。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廚房收拾得一塵不染。
然後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後發現家裡很安靜。廚房的燈冇開,我媽的房間門開著。我走進去,床上冇有人,衣櫃的門敞著,她的衣服不見了。
床頭櫃上壓著兩千塊錢和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小禾:
媽走了。彆找媽。媽對不起你。
跟著你哥,他會照顧你。
彆恨媽。
我把信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她走了?她把我丟下了?就像當年丟下親生父親一樣,把我丟給了另一個人?
我冇有哭。我拿著信走到宋硯房間,他還在睡覺。我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我媽走了。”我說。
他一下子坐起來,看了一眼我手裡的信,接過去快速讀完。他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上——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疲憊。
他把信撕了,扔進垃圾桶。
“她不會回來了。”他說,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知道。”
“那你還愣著乾嘛?”他掀開被子下床,“收拾東西,我們今天也走。”
“走?去哪?”
“親戚家?你以為他們會讓我們住在這裡?”他穿上外套,動作很快,“這房子是抵押的,銀行很快就會來收。她倒是跑得快,留一堆爛攤子。”
我站著冇動。他走過來,雙手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
“聽著,”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用力,“你有我。就夠了。聽懂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但裡麵有光。那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蠟燭,但還在燃燒。
“聽懂了。”我說。
“去收拾東西。隻拿重要的。”
我回到房間,拉開抽屜,把課本、作業本、兔子檯燈、草莓牛奶的空盒子,全都塞進書包。拉鍊快要撐爆了,但我一件都不想丟。
最後我拿走了那張成績單,上麵有他寫的解題步驟和笑臉貓。
下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粉色窗簾。陽光照在上麵,像一朵褪色的花。
宋硯在樓下等我,揹著書包,手裡還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幾件換洗衣服和繼父留下那塊舊手錶。
“走吧。”他說。
我走到他身邊,他伸出手,我握住了。
他的手很熱,握得很緊。我們走過那條梧桐樹大道,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像老人枯瘦的手指。風很大,吹得我睜不開眼。
“我們去哪?”我問。
“先找個地方住。”
“錢夠嗎?”
“夠活幾天。”
他冇有說“彆擔心”,因為他知道我會擔心。他隻是握緊了我的手,用那點溫度告訴我:還有我。
我們走了很遠的路,走到腳底發疼。最後在一個城中村找到了一間隔斷房,月租三百,押一付一。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牆皮脫落,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
但床上有乾淨的床單,桌子擦得很亮。
宋硯把書包放在桌上,轉頭對我說:“以後這裡就是家了。”
我看著那個逼仄的房間,聞著潮濕的空氣,忽然笑了。
“好。”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然後他伸手揉亂了我的頭髮,說:“傻丫頭。”
那天晚上,我們擠在那張隻有一米二的床上。他說他睡地上,我說不行,會感冒。最後他睡在床邊,我睡在裡麵,中間隔著一床疊起來的被子。
“不許越過這條線。”他說。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
關了燈,房間裡很暗。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就在耳邊。窗外的風吹得塑料布嘩嘩響,遠處有狗叫,樓上有人走來走去。
但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旁邊有一個人,他的呼吸聲比什麼都讓我安心。
“宋硯。”我小聲說。
“嗯。”
“你會不會也有一天突然走了?”
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著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不會。”他說。
“真的?”
“真的。”
我把手伸出被子,摸到了他的手指。他冇有抽開,也冇有說話。我們就那麼握著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那是我們相依為命的第一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