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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走了以後,家裡安靜了幾天。
我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在外麵喝幾天酒,消了氣就回來。我媽也這麼以為,她把繼父的拖鞋擺在門口,他最愛的那件外套掛在衣架上,等著他回來穿。
但等來的不是他,而是一個電話。
那天是星期四,我放學回家,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手機掉在地上,螢幕碎了。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哭,也不是不哭,而是一種空白的茫然,像靈魂被人抽走了一樣。
“媽?”我叫她。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我,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不像聲音的聲音。
然後宋硯從房間裡衝出來,他手裡拿著手機,臉色白得像紙。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看向我媽,說了一句:“爸他……走了。”
我不明白“走了”是什麼意思。是離開家了?還是……
“他從公司樓頂跳下來了。”宋硯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真的。
那一刻世界像是按下了靜音鍵。我看見我媽的嘴巴張開了,發出無聲的尖叫。我看見宋硯的眼睛紅了,但冇有眼淚。我看見自已的手在發抖,卻感覺不到。
後來的事情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碎片:警車、殯儀館、親戚們的臉、繼父的遺體被白布蓋著、我媽簽字的手一直在抖。宋硯站在我旁邊,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也冇有哭。
繼父的葬禮很簡單,來的人不多。他那些生意夥伴一個都冇來,倒是來了幾個催債的,在靈堂外麵抽菸,等著分遺產。
遺產。這個詞很諷刺,因為繼父什麼都冇有留下。房子是貸款買的,公司早就空了,銀行賬戶裡隻有三千塊錢。
我媽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坐在繼父的遺像前,不吃飯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親戚們來了又走,有人留下幾百塊錢,有人說了幾句節哀,有人偷偷打量我和宋硯,眼神像在估算兩件貨物的價值。
宋硯處理了一切後事。他聯絡殯儀館,跟催債的人談判,整理繼父的遺物。他隻有十六歲,但做起這些事情來比任何大人都冷靜。
隻有一次,我看見他崩潰了一瞬。
那是整理繼父遺物的時候,他打開繼父的衣櫃,在最裡麵發現了一個盒子。盒子裡是一塊舊手錶,錶帶磨得發白。他拿著那塊手錶,手忽然開始劇烈地顫抖。
“這是我媽的。”他聲音沙啞,“我爸留了十年。”
他把手錶攥在手心裡,蹲了下來,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冇有聲音。他冇有哭出聲,但我看見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背上。他冇有推開我,也冇有說話。我們就那麼蹲著,直到他的眼淚流乾了。
“他不壞,”宋硯說,聲音悶悶的,“他隻是撐不住了。”
我知道他在說繼父。那個笑起來像彌勒佛的男人,那個給我買粉色窗簾和兔子檯燈的男人,那個在飯桌上講光輝事蹟的男人。他撐不住了,所以選擇了一種最殘忍的方式離開。
“我們會撐住的。”我說。
宋硯抬頭看著我,眼睛紅腫,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你一個小屁孩,能撐什麼?”
“我可以少吃飯。”
他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力氣很輕,像羽毛落下來。
“傻不傻。”
那是繼父死後,他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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