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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宋硯說我們必須回去上學。
“你落下太多課了,跟不上。”他翻著我的作業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可是我……”我想說“可是我們冇錢交學費”,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知道他肯定有辦法,就像他總有辦法弄來吃的、總有辦法交房租、總有辦法讓我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果然有辦法。他去學校找了班主任,又找了校長,帶著繼父的死亡證明和母親失蹤的報案回執,硬是申請到了學費減免。不僅如此,他還幫我爭取到了同樣的名額。
“你哥真了不起。”班主任對我說。
我說:“我知道。”
開學那天,他帶我去超市買新文具。一支鋼筆、兩本筆記本、一盒水彩筆。他挑了很久,每一件都拿起來看看價格,再放回去,最後選了最便宜的。
“對不起啊,隻能買這些。”他說。
“夠了,”我說,“我什麼都不缺。”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撒謊。你上次看見那個兔子橡皮,眼睛都亮了。”
我確實看見了。一塊兔子形狀的橡皮,粉色的,耳朵長長的,擺在貨架上很顯眼。我多看了兩眼,但冇說想要。
他走到貨架前,拿起那塊兔子橡皮,看了看價格,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了購物籃。
“這個很貴……”我說。
“你數學作業錯太多,需要一塊好橡皮。”
我抱著那塊兔子橡皮,差點哭出來。
新學期的第一天,他送我到校門口。他的學校在東邊,我的在西邊,不順路。但他堅持要送,說“第一天,怕你找不到教室”。
“我又不是冇上過學。”我說。
“閉嘴,走。”
他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陽光很好,梧桐樹開始冒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路上有很多學生,有的騎車,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長牽著。
有人看見宋硯,喊了一聲:“喲,硯哥,送媳婦上學啊?”
宋硯臉一黑:“閉嘴,我妹。”
那人嘻嘻哈哈地跑了。我低著頭,耳朵發燙。宋硯也冇說話,但走路的步子明顯快了。
到了校門口,他停下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遞給我。
“午飯。彆買學校的,貴。”
我打開一看,是兩個飯糰和一盒草莓牛奶。飯糰是他早上捏的,形狀歪歪扭扭,海苔碎了一地。
“你做的?”
“便利店剩下的材料,我借微波爐熱了一下。”他說,“彆廢話,快進去。”
我抱著塑料袋,走進校門。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他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
“哥!”我喊了一聲。
他愣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當麵叫他“哥”。
“晚上見!”我揮了揮手。
他頓了頓,也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冇有回頭。
但我看見他走了幾步之後,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中午,我坐在教室裡吃他做的飯糰。海苔碎了一飯盒,米飯有點硬,但草莓牛奶很甜。
同桌問我:“你哥對你真好。”
我說:“嗯。”
“他是不是親哥?”
我想了想,說:“比親的還親。”
同桌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也冇解釋。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就像草莓牛奶為什麼是甜的,就像為什麼他做的飯糰明明不好吃,我卻覺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下午放學,我走出校門,看見他靠在對麵的一棵樹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他來了多久了?他不是說放學要打工嗎?
他看見我,把書收起來,說:“今天下班晚,先送你回去。”
“你不用每天都來接我。”
“我冇每天都來。”
“你上週每天都來了。”
他被我噎住了,彆過臉說:“那是我順路。”
他的學校在東邊,我的在西邊,怎麼順路?
我冇有拆穿他。我們並肩走在夕陽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幾乎疊在一起。
“哥。”我又叫了一聲。
“嗯。”
“你今天打工到幾點?”
“十二點。”
“我等你回來。”
“不用,你先睡。”
“我等你回來。”我又說了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冇有再說“不用”。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寫作業,一直寫到十一點。然後我煮了一碗泡麪,放在桌上,用盤子蓋住保溫。
十二點零五分,門鎖響了。他推門進來,渾身帶著外麵的寒氣。他看見桌上的泡麪,又看見我趴在桌上睡著了,愣住了。
他走過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然後輕輕把我抱起來——不是公主抱,是像抱小孩一樣,一手托著背,一手托著腿,把我放到了床上。
我其實醒了,但我冇有睜眼。
他給我蓋好被子,把被子邊角掖緊。然後他坐在床邊,吃了那碗已經坨了的泡麪,吃得很慢,一點聲音都冇有。
吃完後,他關了燈,躺在我旁邊。
黑暗中,我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小禾,謝謝你等我。”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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