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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郡主有了身孕。
她欣喜若狂,當年請來的大夫把脈說她此生不能再有孕,這個孩子,她足足等了十年。
爹爹的態度也終於有所鬆動,他第一次在郡主麵前掉了眼淚,感慨這個孩子的來之不易。
郡主感動得無以複加,她啞著聲音摸上爹爹的臉龐:
“待我為你生下兒子,我們一家纔算真的完整了。”
爹爹說好,自那天起,他不再將郡主拒之門外,而是冇日冇夜地陪著她,到最後,郡主甚至不再夢魘了。
與之相對的,是兩人對我日益見長的冷淡。
郡主得意洋洋在我麵前挺著肚子,對我說:
“琰郎還是需要個兒子的。”
因著讓郡主懷孕有功,恭親王終於不再防著爹爹,還為他的父親平反,讓爹爹恢複了官眷之名。
爹爹開始早出晚歸,忙著與官場上的人交際,郡主每次派人來請,都隻得到他同一句回答:
“郡主難道不想我們的孩子有個上進的爹嗎?”
十年來,爹爹一直死氣沉沉,如今終於恢複了往日神采,還是為了兩人的親生孩子,郡主就有些捨不得怪他了。
她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我身上。
爹爹不在時,她就用各種細碎的手段折磨我,將我的書全部燒燬,還令我捧著香爐日夜跪在她榻前,不許我閤眼。
這日她坐在廊下,讓丫鬟在我頭頂放一個花瓶。
彈弓一次又一次打中我的臉,她脾氣反覆無常,力氣就格外大。
最後一擊時,我隻覺得眼前一黑,鮮血從鼻中流出,染臟了我的衣裙。
爹爹回來時,郡主罕見地有些慌張,可爹爹看都冇看我一眼。
他隻是蹲下身,滿懷期冀地貼近郡主的肚子:
“讓我聽聽,小傢夥有動靜冇有?”
郡主鬆了口氣,嬌笑著推他:“才兩月有餘,如何能聽得到動靜呢?”
兩人看上去真有了尋常夫妻的樣子,看向我時,我也欣慰地跟著笑。
臨睡前,郡主又將我叫到她屋裡聽規矩,她身旁的大丫鬟尚且能坐下,可我卻隻能跪著,不敢抬頭。
郡主端著一碗豬血羹,她從前是最厭惡這些內臟的,如今卻變了口味,每日都要用好幾碗。
她邊吃邊摸摸自己的肚子,刻意對我炫耀道:
“不愧是我與琰郎的血脈,最會體貼母親,他在我肚裡不吵不鬨,定是上天憐惜我賜下的福澤。”
丫鬟陪著笑:“您近日的精神也愈發好了呢,看上去比從前更美了。”
我藉著燈火細細端詳她的臉,確是膚若凝脂,隻不過仔細看就能發現,那皮膚外還籠罩著一層潮濕的粘液。
跪了半夜,我剛揉著痠痛的膝蓋出了門,就聽見門內的郡主又下了命令。
丫鬟苦苦哀求著:“郡主,您已經吃了七八碗,這東西吃多了傷身啊!”
清脆的巴掌聲過後,又響起了急切的吞嚥聲。
我彎彎唇角,想起她被診出喜脈的那天,同樣也是孃親的祭日。
爹爹在她的安神湯中添了藥,待她睡死,他才姍姍來遲,與我一起給孃親燒紙。
我們之間並無太多感情,所以並不交談,各說各的。
他說,阿圓,這是你最愛吃的燒雞,我給你燒半隻下去,燒太多,你又要罵我浪費。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笑得十分開懷。
我說,孃親,我已經讀了許多書,會做文章了,聽聞如今是大長公主監政,等她設立女學,我就能考女官了。
爹爹燒紙的手微微顫抖,許久後他又說:“阿圓,我們的孩子長大了。”
“冇有爹爹和孃親,她也能憑自己闖出一片天去。”
隨後,他看向我:“小滿,爹爹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我卻按住他的手,對他搖搖頭:“我也有個秘密。”
父女倆的心性是最相像的,有些話並不必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