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30)
路陽的心情就像是撞開籠子一飛衝天的鷹。
他趕在下午預備鈴的音樂回到教室坐下,雙腿蹬了一路的自行車,心臟也風馳電掣,跳到一百八十邁不得停歇。
他的身體坐在教室裡,而靈魂已經飛到萬裡天空中自由遨遊。
辛禾雪把他趕回來上課了。
雖然沒有答應他,但是也沒有撕掉和好券,那就是預設了。
預設了就等於讓他追,讓他追就等於喜歡他,喜歡他他們就可以結成家庭。
那個叫古人雲的人,說的果然沒錯。
“先成家後立業。”
不和辛禾雪在一起,他怎麼建功立業?
好事成雙,雙喜臨門。
學校的效率很高,週一早上收上去的選科意向書,今天下午就在年級佈告欄張貼分班名單了。
路陽走了狗運,還和辛禾雪一個班。
不隻他們,林鷗飛、田豐羽和俞棗也是,他們幾個捆一起打包到了十四班。
重排文理科分班後比重差不多是一三開的關係。
一到四班是文科班,分佈在二樓,剩下的樓層往上數,十三個班全是理科班。
田豐羽拍拍他的肩,“沒想到咱倆也是趕上好時候了。”
菱州市的教育局今年說不讓設定辦尖子班、火箭班,他們在市一中,執行力度抓得更嚴,所以一棒子下去全部都是平行班了。
田豐羽感慨:“我本來還以為我要和你分開了,好兄弟,要是沒了你,我就得獨自麵對詭譎多變的新班級,還得給新同學當墊底。”
路陽:“少放你的屁,上次月考我都進前十了。”
田豐羽:“倒數前十給你牛的,發達了就忘了我們並列倒一的時光了,有錢了就隻知道找老婆忘了兄弟了。”
他就這麼一說,也不知道路陽是扯到哪根筋搭錯線了,居然沒和他放狠話。
甚至表情竟然有種扭曲的……
暗爽?
田豐羽匪夷所思,懷疑自己的語文水平能不能把這精彩的神情描述出來。
路陽樂了一會兒,又頃刻變臉,“你懂個屁,誰跟你兄弟,你和我拜過關公嗎就兄弟?”
辛禾雪就不一樣了。
他們連關公都拜過了,再拜個堂怎麼了?
既然是世界第一好,那麼好兄弟給他當老婆又怎麼了?
關公都沒反對,說明這是好事一樁。
四捨五入,他和辛禾雪屬於是娃娃親的關係。
怎麼能這麼有緣呢?
世界上明明有這麼多人,他叫辛禾雪,他叫路陽,一個名字三個字,一個名字兩個字,怎麼看怎麼登對。
老天都得嫉妒他命好。
路陽意氣風發。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班主任說,週五下午進行換班,加上年級大掃除。
意味著他們這個班從高一開始的緣分,到這周結束為止就儘了。
對路陽來說,沒什麼惆悵感,他滿心隻想著自己和辛禾雪還在一個班。
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辛禾雪的企鵝線上。
本世紀初的時候,路國興拿賺到的第一桶金給家裡裝了電腦,並且警告路陽,這是用來學習的,敢打遊戲就叫他媽媽把他從菱州市揍到西伯利亞挖土豆。
路陽說自己沒簽證不能非法入境。
雖然這個電腦不準用來打遊戲,但是可以上網啊。
路陽第一時間加上了辛禾雪的企鵝。
不過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沒有用通訊軟體的必要,路陽竄下樓跑到辛禾雪家門樓下嚎一嗓子也就三分鐘。
但林鷗飛和辛禾雪兩隔壁都加上了企鵝,他們兩家安裝電腦的時候比路陽家還早,沒道理他和辛禾雪不加。
企鵝的預設主題是藍天白雲,路陽自己下載了一個黑色骷髏的麵板,他覺得可酷炫了。
但是辛禾雪之前週末在他家寫作業時借過電腦,看到了說他是非主流,想到路陽這邊的視窗這麼醜就不想和他聊天了。
路陽仔細盯了辛禾雪那個亮著的紅圍巾小企鵝頭像一會兒,決定做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他把主題又換回了藍天白雲。
可能冥冥之中還真的起了作用。
路陽收到了辛禾雪的訊息。
………
林鷗飛把今天的筆記拿過去給辛禾雪。
他的筆記從來都很簡略,字跡又龍飛鳳舞,估計是腦子轉得太快了,由於筆跟不上腦速,筆記經常直接從開頭跳到結尾,中間留白。
所以班上其他同學哪怕上課筆記沒記完也不願意借林鷗飛的,如果問他中間省略的筆記內容是什麼,隻會得到一個莫名的眼神,意味很明顯——開頭有了結論也給你了,推一下不就出來了嗎?
俞棗和辛禾雪說,之前他和林鷗飛當前後桌的時候時常感到冒犯,因為他去問林鷗飛問題的時候,即使林鷗飛沒有說出口,可週身氣質好像都在嘲諷他,就好像俞棗能提出這種問題,那麼穿上棕色衣服去廁所就可以一塊被衝掉了。
辛禾雪隻能安慰地笑笑。
隻能說俞棗的感覺沒錯,因為路陽真的被林鷗飛這麼說過。
至於辛禾雪的筆記,就相當受歡迎了,可以說是親民版,思路完整又清晰,字跡山水秀逸,畢竟是要讓路陽看一遍就能看明白的程度。
發現辛禾雪拿著筆心不在焉的樣子,林鷗飛從作業中抬起頭,偏過去掃了一眼,“我有哪裡寫的不清楚嗎?”
辛禾雪搖搖頭,“沒有,嗯……很清楚,謝謝你過來借筆記給我。”
林鷗飛用手背按在他額頭上,另一隻手感受自己額前的溫度做對比,判斷道:“退燒了。”
辛禾雪說:“稍微躲懶了一天,明天就能去上課了。”
林鷗飛:“嗯,這週五下午分班,我們一個班。”
他把分班的情況簡單地和辛禾雪說了一聲。
莊平今天收工帶了一隻燒鴨和兩斤石螺回來,讓林鷗飛喊林阿姨過來乾脆在他們家一起吃晚飯。
此時廚房裡正在大火劈啪,鍋鏟鏗鐺。
林鷗飛發覺辛禾雪又停了筆,目光虛虛落在牆角。
林鷗飛直截了當地問:“你在想什麼?”
辛禾雪下意識將心裡的問題脫口而出,“喜歡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
林鷗飛一怔,避開目光,就好像有什麼秘密會從眼睛裡泄露出來。
他的聲音一時間有些發澀,吐字漸緩,“喜歡就是……看到他就高興,看不到就忍不住牽掛。他在身邊就覺得心安,不在身邊會控製不住去尋找,發現他和彆人在一起會嫉妒會難過。”
辛禾雪有點吃驚地看向林鷗飛。
林鷗飛說:“書上寫的。”
好似為了證明自己的說辭,林鷗飛淡聲說:“愛情不用眼睛辨彆,而是用心靈作向導。因此長著翅膀的丘位元被畫成瞎子。*”
“從莎士比亞的文字來看,這種感覺應該是激素作用下的理性失效。”林鷗飛分析著,話鋒一轉,得出結論道,“所以喜歡是一場巨大的幻覺,戀愛感隻不過是因為你的身體在分泌激素和神經遞質,當你的大腦倦怠之後,愛情就不存在了。”
辛禾雪眨了眨眼,不明白怎麼突然轉到了生物頻道,“……這樣啊。”
不管怎麼樣,先回應一下吧。
林鷗飛敏銳地問:“吳可兒向你表白了?”
“沒有,但是為什麼你知道……”辛禾雪詫然。
如果不是苗靈和他說了有關情書的事情,辛禾雪也不瞭解,畢竟不是同一個班的,他對那個害羞的女生還停留在麵孔有印象的階段。
而路陽更是以為情書是苗靈寫的。
林鷗飛卻說:“很明顯。”
他藏得比吳可兒更高明,以至於輕易就發現了。
“早戀對學習不好。”林鷗飛說。
辛禾雪莫名感覺唇角有些發燙,明明是路陽的問題,卻好像連帶著他也心裡有鬼一般。
他含糊地應了林鷗飛一聲,把抄完的筆記還給對方。
等到林鷗飛離開,辛禾雪纔到莊同光房間裡上網。
家裡的電腦安裝得早,機器是辛芝英單位裡淘汰下來的,平時的作用也無非隻是查查資料,裝在了當時剛上高中的莊同光房裡,兩兄弟共用。
就是現在莊同光去上大學了,他的房間和房間內的電腦都完全屬於辛禾雪了。
他給路陽發訊息。
[SNOW:中午發生的事情,你不許說出去,不準告訴任何人。]
那邊竟然秒回了,就好像路陽一直在視奸他的企鵝狀態。
[SUN:中午發生了好多事情,你說的哪件事情?]
路陽明知故問。
果不其然,把辛禾雪惹惱了。
[SNOW:你好煩。]
辛禾雪註冊賬號的時候隨手填了個和名字相關聯的單詞,路陽後麵非要和辛禾雪一樣,也取個洋昵稱。
好在他名字的意象也比較簡單。
路陽現在越想越覺得自己一騎絕塵的英明。
看看,一個單詞是四個字母,一個單詞是三個字母,他們連昵稱都這麼像情侶名。
[SUN:我不煩。]
[SNOW:快滾蛋。]
[SUN:我不滾,我要和snow說話。]
[SNOW:……]
[SNOW:總之,你不準和任何人說起你喜歡我。]
[SUN:那可以和你說嗎?我喜歡你,你聽到了嗎?]
[SUN:每天都想說,喜歡你。]
辛禾雪的昵稱可愛。
辛禾雪和他聊天可愛。
辛禾雪的聊天框比彆人的可愛。
辛禾雪打出來的字也比彆人的可愛。
路陽心潮澎湃,基於告白的心情而興奮得冒汗,旺盛精力讓他恨不得圍著家屬區跑十圈,最終隻是跑去廚房洗了個手又撲了滿臉水,讓朱翠風還以為他被外星人電擊了大腦。
路陽洗了把臉擦乾淨又跑回房裡,忍不住發訊息。
[SUN:辛禾雪,我們去打電話吧,好不好?好想打電話和你說喜歡你。]
怎麼這麼肉麻?
辛禾雪正在寫作業,喝水差點嗆到自己。
[SNOW:閉嘴,不許你打字,也不許你打電話過來,更不許爬窗戶過來。]
辛禾雪宣告這個人有罪,剝奪路陽一切權利。
[SUN:好吧。]
[SNOW:都說了不準你打字。]
[SUN:現在是小狗在打字。]
[SUN:泥嚎,我不是路陽,汪汪汪。]
辛禾雪想不到有人能夠這麼厚臉皮,但是對麵是路陽,也就說得通了。
他輕微抿了抿唇,搓了一下雪白泛粉的耳朵尖,好奇怪,手好癢,好想揍路陽兩拳。
想了想,他決定把企鵝關掉。
[SNOW:我要去洗澡了,你就留在這裡汪汪叫吧。]
[SUN:好的,主人。]
等辛禾雪洗完澡吃完晚飯,晚上寫作業的時候想起來要查個英文資料,再度到莊同光房裡開啟電腦的時候,立即出現紅色99+彈窗訊息,他看到路陽竟然還在以一分鐘一汪的速度汪汪叫。
神經病嗎?
辛禾雪的眼皮跳了跳。
他命令路陽去睡覺。
………
等到第二天生物鐘喚醒,辛禾雪的燒徹底退了。
他躺在床上反應了好一會兒,意識回籠的時候,驀地大腦無法控製地開始回放昨天的一幕。
路陽目光灼熱,以從未有過的認真神情告白。
“辛禾雪,我喜歡你。”
這幾個字是什麼咒語嗎?
路陽的喜歡和竹馬情誼的喜歡有什麼不同?
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
辛禾雪頭發翹翹的坐起來,開啟衣櫃,身上的睡衣一剝換成校服,手臂曲展伸進外套長袖裡,再捏著拉鏈“唰”的一聲利落拉起來,對鏡子整理好領口,梳理頭發。
手再揣進外套口袋中,碰到了昨天沒有撕掉的和好券。
一天而已,彩繪筆的畫麵突然變得紮眼,初三到高二,時間好像也沒過去多久,友情就突然成了變味的糖果。
捏了一會兒,辛禾雪還是沒把它撕掉。
胸腔微微地歎息。
他有發燒的尾巴沒好全,鼻子不舒服,仍然有點感冒。
但是辛芝英這段時間很忙,加班很晚纔回來,等到上床休息已經是半夜了,姨父又是早早出車,家裡就不給他做早餐了。
辛禾雪起床的時候姨媽還在睡,所以他輕手輕腳洗漱完,背起書包,拿上辛芝英壓在餐桌藍花玻璃杯下的早餐錢,便輕聲關上家門。
因為鼻子敏感,避免再次吹風受涼,他今天戴了一個白色口罩。
外套裡麵的夏季校服領口扣上了所有的紐扣,脖頸白皙。迎著陽光普照,那雙眼睫又長又密,因為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左眼眼尾的一顆小痣就尤為矚目起來。
平白叫人意惹情牽。
辛禾雪在走廊等了一下林鷗飛。
林鷗飛從家裡出來,拿過辛禾雪的書包,往裡塞了盒牛奶,“走吧。”
下樓的時候,路陽已經在等他們了。
辛禾雪說自己還沒吃早餐。
他原是想自己騎自行車去的,順路在早餐街買東西,路陽直接把一袋熱乎乎的小籠包跟豆漿一起塞到他手上,又拍了拍後座,理由充分:“你感冒還沒好,坐我後座,我不就正好給你擋風了?”
林鷗飛從遮陽棚底下推著自行車過來,平靜地看向他。
辛禾雪站在原地,微微抿起唇。
去坐林鷗飛後座的念頭才起,被辛禾雪自己掐滅了。
因為這樣一選擇,就好像他要和路陽避嫌一樣。
明明是路陽心裡頭有鬼,對著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也能沒羞恥地說喜歡,驚駭程度簡直堪比玩了十幾年的小熊玩偶突然長出了不可描述之物。
辛禾雪心裡沒鬼,憑什麼讓他避著他?
吸管一下子紮破塑料膜,陽光裡夾著一聲脆響。
他乾脆地坐上路陽的後座,啜了一口豆漿,驅趕專屬小狗車,“駕。”
作者有話說:
*引用自《仲夏夜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