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8)
週一早上的第一節課上完,辛禾雪把選科意向書交了上去,班級大部隊順著東側的樓梯下去,到運動場參加升旗禮。
這種場合就是人擠人,烏泱泱的人潮一片,像是藍白校服構成的海洋。
班級隊伍曆來按照身高排,辛禾雪和林鷗飛他們分開了,中間還隔著俞棗和路陽的同桌田豐羽,在隊伍裡每個人還不能挨著站,隔了一臂距離。
眼見著校長在台上開始口若懸河地講話,路陽往前湊,叫林鷗飛,“幫我問一下辛禾雪,一會兒解散要不要一塊去小賣部。”
林鷗飛沉默,環起手臂道:“沒有義務傳話。”
“……”
路陽感覺自己和辛禾雪就像是牛郎與織女,中間隔了道銀河。
無奈他隻好提高了一點音量,叫林鷗飛再前麵一個人。
“田豐羽、田豐羽!”路陽圈起手作喇叭狀,壓著嗓音,直到同桌回過頭來,“幫我問一下辛禾雪,一會兒解散了要不要一塊去小賣部。”
田豐羽比了個OK,往前半步拍了拍前方的俞棗,“路陽問辛禾雪,一會兒要不要一塊去解散小賣部。”
俞棗:“哦。”
辛禾雪正走神,被同桌喊了回過頭,俞棗往後指了指,“路陽說支援你解散教育部。”
辛禾雪:?
路陽見辛禾雪回頭了,期盼地側身探出來。
接著就看見人搖了搖頭。
辛禾雪向俞棗道:“叫他認真聽,小心彆被老師捉到了。”
俞棗轉頭:“辛禾雪叫路陽機靈點。”
田豐羽回頭道:“辛禾雪說你是傻蛋。”
路陽:“?”
多虧了你們,要是沒有你們,我早就和辛禾雪在一起了。
站樁了快二十分鐘,校長的講話才終於結束,解散後的人潮朝著運動場三個門的方向湧去。
“辛禾雪!”
喧鬨人聲嘈雜一片,他好像聽見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四周圍人流密集,辛禾雪一時間沒能鎖定麵孔,後方衝過來一股力道,長臂一攬圈住了他的肩膀,路陽大咧咧笑:“去小賣部?我請你喝綠豆沙。”
離下節課上課還有時間,小賣部最多是繞幾步路的距離,不算遠。
辛禾雪答應了,“好。你剛剛讓人傳話就是想說和我一起去小賣部?”
路陽:“是啊,不然還能是什麼?”
辛禾雪:“林鷗飛要去嗎?”
路陽:“他說他要去辦公室搬作業。”
兩個人閒聊著離開操場,身影很快在人潮中找不見了。
苗靈剛剛還瞥見了人,一個錯身丟失視野,泄氣跺了一下腳。
吳可兒拽了一下苗靈的手,小聲道:“算了,人太多了,叫他聽不見,我們下次碰到再說吧。”
………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鍛課,但換個說法就是自由活動,有的下樓打球去了,一部分同學留在教室裡寫作業,還有一部分是住宿的同學直接躲回宿舍區接水洗澡去了。
路陽去訓練,辛禾雪和林鷗飛在教室準備和往常一樣寫作業到傍晚六點,再一起回去。
俞棗和另一個同學去圖書館還書借書去了,所以辛禾雪旁邊的坐位這節課空下來,林鷗飛打了聲招呼,自然而然地鳩占鵲巢。
他是左撇子,寫字的時候手肘就會時不時和辛禾雪的撞到一起。
林鷗飛側目瞥過去,辛禾雪手肘麵板很薄,往裡裹著秀巧標致的骨骼。
可能是寫作業寫得累了,他擱下了筆活動手腕和手指關節。
發現林鷗飛在看自己,辛禾雪偏過頭,“怎麼了?”
林鷗飛聲線平淡:“沒事。”
盯著辛禾雪的動作,他出聲詢問:“手疼?我可以幫你按按。”
辛禾雪甩了一下右手手指,含糊道:“還好。沒關係,很快就寫完了。”
“哦。”林鷗飛收回目光。
辛禾雪昨天夜裡好像有聽見隔壁房子裡傳來吵架的聲音,但林鷗飛今天沒有主動提起,看起來對方是不想說,出於擔憂,辛禾雪還是旁敲側擊道:“周叔叔最近還有來找你嗎?”
“他來了我也不見。”林鷗飛麵色無異,給手裡的中性筆換了一支筆芯,“總之我不會像他所規劃的那樣行動,我不是他的作品,也不是他大兒子的下位替代。”
之前就聽說,林鷗飛同父異母的哥哥在國外留學患上了重度抑鬱。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從林阿姨和林鷗飛的隻言片語能夠知道,周家大約正在一片雞飛狗跳的廢墟中。
辛禾雪才發現他一直在寫的似乎不是作業,他湊過去看,“你在寫什麼?”
眼皮底下湊過來的腦袋,烏發柔軟。
林鷗飛手發癢,握了握手心,回答道:“退賽申請書。”
辛禾雪沒想到會是這個,詫異地問:“可是你不是剛拿了市級一等獎嗎?你要退出省賽?”
在暑假的尾聲,回到菱州市之後,林鷗飛還是去參加了市級競賽。
見林鷗飛不說話,辛禾雪敏銳地試探:“是因為周叔叔和林阿姨?”
因為不希望成為父母要求的樣子,所以把放棄當做了反抗的手段,本來對於未獨立的子女而言,能握在手裡的武器也隻有自己。
辛禾雪大概能夠理解林鷗飛的想法,他趴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抬眼看向對方,“可是你不喜歡奧數嗎?”
能夠堅持這麼久,應該不隻是因為父母的要求。
況且,辛禾雪觀察過,除了和他們在一起之外的時間,林鷗飛總是沉寂得像是一潭沒有活水的池塘,隻有和數學打交道時,眉頭才舒展開,稍微有些年輕氣盛的活人氣。
即使他不說,辛禾雪也能看到林鷗飛心裡的搖擺。
“……”林鷗飛沒有正麵回答辛禾雪的問題,隻是將申請書對著折了折,完好地收起來,“反正哪怕不參加競賽,我也能考上國內的大學,去參加沒什麼意義和價值。”
申請書被塞進了書包內格裡,林鷗飛的側臉看上去神情冷寂。
“真的沒有意義嗎?”辛禾雪嗓音溫和平靜,音色帶著少年的清潤,“價值是外界賦予的,但意義是自己賦予的,中途退賽總是有些可惜,嗯……你不再考慮一下嗎?”
林鷗飛怔了怔。
“不過,不管你怎麼選擇,我們都會支援你。”辛禾雪把夾心餅乾分林鷗飛一半,唇角彎彎地笑,“畢竟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林鷗飛垂下眼皮,接過餅乾,用力咬碎的時候哢呲響,不知道是當做了什麼在啃。
不甘心。
不甘心隻是朋友。
但他什麼也沒有,最不敢將唯一的這份友誼當做籌碼去賭。
………
放學的時候,苗靈還是順利在一班的教室找到了人。
她扒在後門的區域,高馬尾一擺一擺,招招手悄聲道:“辛禾雪,你出來一下。”
辛禾雪放下筆,走到後門外的走廊,“怎麼了,苗靈?有什麼事情嗎?”
“你看了那封信沒?”苗靈直截了當地問,“有什麼感想?”
辛禾雪眨了眨眼,“什麼信?”
………
路陽興衝衝地跑回來,臉上還是剛剛離開運動場時洗了把臉未乾的水跡,兩簇眉毛色澤烏濃,輪廓銳氣十足,他拎起揹包,見辛禾雪還未動,“回家啊,還沒寫完嗎?”
辛禾雪抿了一下嘴唇,沒說話,背起書包往教室外走,和路陽擦身而過。
路陽伸出去想幫忙拎書包的手僵在半空。
“發生什麼事了?”他側目看向林鷗飛,疑問。
林鷗飛背地裡上眼藥,和辛禾雪說他壞話了?
他就知道這個人沒安好心。
林鷗飛事不關己,搖頭不做聲。
不管是不是有人說自己壞話了,還是彆的什麼原因,路陽也來不及分析了,趕緊追上去。
“你怎麼不和我說話?”
路陽插著兜圍在辛禾雪身邊,下樓梯一會兒走左邊,一會兒走右邊,轉得像是個陀螺。
“辛禾雪?辛禾雪?彆不理我。”
見他好像錯步有摔的趨勢,辛禾雪倏地拽了路陽的後領子一下,吐字:“看路。”
“噢。”
發現辛禾雪是真的生氣,路陽見好就收。
一直到回到電廠的筒子樓,也沒看出來辛禾雪有心情好轉的趨勢。
路陽推著自行車,沒回自己家,一路跟著辛禾雪到樓下。
前方的辛禾雪終於站定步伐,路陽心情一鬆,“我就剩英語和生物的作業沒做了。”
表現好吧?
他中午午休沒睡覺都在寫作業。
辛禾雪對林鷗飛說:“我還有點事情,你先回去吧。”
林鷗飛什麼也沒表示,識趣地自己先上樓回家了。
三樓走廊過道的陽台,放著一盆萬年青。
路陽這時候想起來有什麼不對了。
入秋後白天越來越短了,街旁的路燈亮起來,映照出一片零碎樹影,橫亙在兩人之間。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忘了和我說?”辛禾雪雙目安靜地看著路陽。
他的表情看上去平和柔靜,路陽反而無端感到壓力,他大咧咧的麵容收起來,喉結微滾,“什麼?”
辛禾雪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苗靈今天放學的時候來找我說了。”
路陽站在原地,聲音沉了下來,“嗯,所以呢?”
為什麼這麼緊張那封信?為什麼對他生氣?
是覺得他斷了鴛鴦線?
辛禾雪喜歡苗靈?
光是這個設想,路陽心裡就被挖空了一塊,血肉痙攣,一陣一陣地抽縮。
辛禾雪蹙眉,“你為什麼要隱瞞?”
他討厭路陽對他說謊。
原本的路陽一直對他保持全知的毫無保留的狀態,意味著這個人對他完全敞開,沒有秘密,完全忠誠。
辛禾雪享受這種狀態,雖然這種心態有些異常,但路陽的表現就讓他感覺好像路陽是屬於他的。
辛禾雪不覺得自己長大的過程中缺乏了什麼,所以也無法溯源這種心理狀態的起因。
但無法否認的事情是,確實隻有絕對的操縱才能帶給他額外的安全感。
他知道路陽永遠都不會傷害他,路陽在他這裡,不是一個人的概念,而是一個安全形,一個漆黑安逸的紙箱子,一項不被違反的秩序。
但是從夏天開始,一切就變了。
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含糊不清。
辛禾雪像是一個愛好拚圖的孩子,將整幅拚圖拚好之後,才發現最中間少了一塊,不知道弄丟在哪裡了。
路陽的變化就是這個計劃之外丟失的碎片,是保質期迫近的罐頭,是撕開一看發覺早就被捏碎的速食麵。
這種失序感讓他很不舒服。
辛禾雪暫時還沒有想到解決辦法,不能完美解決的事情會被他暫時性放置。
他向路陽道:“你先把信給我吧。”
下午苗靈說到上週將一封信交給路陽要求轉遞,當時辛禾雪給出的解釋是他還沒有拆開來看。
所以辛禾雪的預想是,先解決了前一樁事情,他應該在閱讀之後回一封信表達謝意和拒絕。
之後再考慮路陽的問題。
“沒了。”路陽站在樹影裡,看不清麵色,“那封信我不會給你。”
辛禾雪眉頭解不開,“沒了是什麼意思?”
路陽喉嚨發澀,“隨便你怎麼想。丟了,燒了,不見了。”
三個可能裡藏著一個正確答案。
但是如果辛禾雪喜歡苗靈,答案是什麼根本都不重要了。
少了一封他弄丟的情書不會影響結局。
“但我不想促合你們,所以信不會給你。”
路陽後退了半步,直接跨上自行車,背對著說:“要是你喜歡苗靈,你就直接答應她吧。”
“你在說什麼?”辛禾雪直覺不對,“那是吳可兒……”
然而路陽已經騎到街的轉角了。
………
第二天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辛禾雪腳剛一落地,就迎來一陣頭重腳輕。
昨天因為想著事情,騎自行車快了些,路上風也很大。
他現在四肢逆冷,又摸了摸額頭的溫度,多病成醫,辛禾雪判斷自己可能是換季感冒發燒了。
但是莊平四五點鐘就出去跑出租了,加上這段時間辛芝英醫院的事情很忙,家裡沒有人,他從臥室來到客廳的時候,隻有便利貼提示他鍋裡有粥和包子。
辛禾雪在陽台草草洗漱,涼水黏在臉上引起一陣寒顫。
揭開鍋,是瘦肉粥和兩個叉燒包。
他沒什麼胃口,吃了半碗粥就不吃了,隻接了杯溫水配退燒藥服下。
叫林鷗飛幫自己請假,辛禾雪準備換套衣服再去醫院。
估計是藥效上來,或者是發燒導致四肢乏力的緣故。
辛禾雪手腳沉重像是灌鉛,忍不住縮回被子裡睡回籠覺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他聽見外頭傳來拍門聲,響聲急促。
好吵。
辛禾雪翻了個身,眼皮透見外麵亮晃晃的光。
中午了嗎?
他冷得又往被子裡縮了縮,升溫的麵板卷著被單都像是砂紙摩擦。
“吱嘎”一聲,窗頁推開,風吹進來很快又停息。
有手貼過來試試他的溫度。
浴室響起嘩嘩水聲,之後是冰涼的毛巾。
像是有膠水黏住了眼皮,辛禾雪睜不開,憑直覺捉住了身邊的手。
他渾渾沌沌地喊道:“哥哥……”
“誒,就這麼喊。”熟悉的嗓音響起,稱心歡喜道,“我是你路陽哥哥。”
煩人。
想來吵架嗎?
高溫把他變成了沒耐心差脾氣的壞蛋。
辛禾雪啞著嗓子宣佈:“路陽,我把你放生了。”
放生後他還要殘忍地下達指令,“現在滾蛋。”
“不滾。”
路陽說。
不但不滾,反倒親熱地黏上去。
辛禾雪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推開對方湊過來的臉。
路陽趁辛禾雪意識遲鈍,親了親他的手腕內側,“主人你忘了,我叫傻蛋,不叫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