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路西法陛下,我曾經讀過出自魔族之手的書,幾乎本本都是精華,但是裡麵有一些小小的紕漏。” 就算傳出再勁的流言也好,就算人家罵我卑鄙也罷,這個機會丟了我自己都會後悔。
路西法說:“請說。”
我用方帕擦擦手:“有一些關於天界錯誤的描述是他們做出的,上麵說到神族欺負弱者,壓製窮人,還有書提到神族壓製勞動人民。這兩種說法都是不真實的。這種措辭可能是過去時代遺留的產物,不過它確實誤人子弟。神是慈愛的,他對於保護窮人或者弱者有著特殊的責任感,以拉斐爾殿下為代表的大天使們年年都會到底層天去祈禱,去救援那些無法自助的天使。”
路西法點點頭:“這樣的書確實存在,我也曾經看過,基本都是由墮天使所著。我想是因為天界之門並不為彆族打開,天界給人的印象也僅停留在過去的階段,纔會有所誤解。這樣的事我會儘量阻止,也希望殿下能讓我們看到神族最好的一麵——當然,閣下的光彩已經足以證明這一點。”
我說:“我們毫無疑問有自己的問題和缺陷,但是天界成為一個希望的燈塔是有原因的,包括有很多魔族夢寐以求想要去天界一行也是有原因的。我們一直都在走向自己理想中的平等和正義,神是善良仁慈的象征,我相信他的每一個孩子所追求的和平,也是大部分魔族心中所渴望。如果我冇有記錯,魔界前幾次攻打天界,給魔族們理由就是神族不夠平等吧?”
路西法淡笑:“這個閣下不能否認。在魔界,不論背景家境如何,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並且可以由力量來推選出首領。任何人都可以支援魔王及貴族的決策,同時也可以公開表示不同的觀點。就連戰爭,也是經過百分之九十以上魔族同意才進行的。相信殿下在魔界待了這麼一段時間,也該有所感悟。”
我說:“那我很想請問陛下,所謂形式階級製度真的隻是形式上的?在一個自由的國度,怎麼會有奴隸船這種事物的產生?犯有同樣罪的墮天使大惡魔和小惡魔牛頭人,為什麼前二者的懲罰要重於後二者三至四倍?為什麼羅德歐加的居民幾乎冇有低等魔族?最後一點,連魔界最強戰士、撒旦之子瑪門殿下都帶頭吸食阿芙蓉膏,以殘忍的方式砍殺神族,陛下卻還打著‘平等自由’的旗號攻打天界,這又算什麼?”
瑪門拉了拉我的袖子:“喂喂喂,怎麼扯到我頭上了?”
路西法說:“那依殿下之意……”
我說:“希望路西法陛下能做出承諾,一千年內不再對天界發動戰爭。”
路西法冇有說話。
彆西卜說:“米迦勒殿下,讓我來回答你你所提的問題……”
“停。”路西法擺擺手,“我接受。”
所有魔族高官都開始低聲唏噓。
我拿出一張紙,一隻白羽毛筆,放到路西法麵前。他毫不猶豫寫了停戰書。
亞巴頓忽然站起來,怒道:“這麼重要的東西就擅自決定,陛下如此驕傲,何必披著人道主義者的麪皮搞**?”薩麥爾也站起來了:“亞巴頓,你最好給我把你那張臭嘴封了!”他指著我,聲音越來越大:“要不是因為這個——”
“夠了!”路西法打斷道,“今天到此為止。”
他站起來,扯下衣服,快步離開大廳。
在他伸出右手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黑手套與袖口間的手腕,白森森一片。
肯定是眼花了。
聚餐就這麼不歡而散。在數名貴族的白眼下,我想再過幾日,我就可以凱旋迴歸天界。
回到拜修殿,懶得喚彆人,自己就開始收拾東西。可惜法力不夠,變成小孩模樣,手短腳短,做什麼都不方便。收到一半,擦擦汗,在床上坐下,發現自己兩條腿還蹬不著地麵,鬱悶地倒下去。
唉,變小怎麼會這麼麻煩呢。
我摸了摸肚子,想想小孩還真的麻煩,現在變小已經很煩了,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對了,孩子……
它還冇有名字呢。
突然想起了哈尼雅。哈尼雅的名字很好聽。哈尼雅……白天我居然會生他的氣,太沖動。其實是我做的不對。回去應該和他好好道歉,好好談談。
我撲撲翅膀,飛到陽台上。
對麵的窗戶難得把厚重的簾子挽上,露出大到看不到牆壁的房間,還有被紫黑光籠罩的臥室大床。床鋪已經整理好,黑天鵝絨的被褥齊疊著,壓在白生生的柔軟床單上。
房門忽然被推開,莉莉絲扶著路西法進來,按在床上坐好。
路西法身子微微晃了晃,似乎喝醉了。
這……難道是我的錯覺?他都有喝醉的時候?那魔界的酒不都得耗光了……
莉莉絲脫掉外套,擦擦汗,開始替路西法脫衣服。
手剛一伸過去,路西法就一把扯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莉莉絲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給他死死抱住。他抱著她開始瘋狂親吻,然後反身把她壓在床上。
莉莉絲又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很快就屈服了。她把手伸到他褲子裡動了幾下,雙腿纏上他的腰。
帝都的巴洛克樓房重重疊疊,一片黑寂中透露出星點燈火。
繁複的華衣重重疊疊,一片黑絨中透出白雪肌膚。
我看了看天上,銀河星鬥灑滿夜空,光芒明似水。
明天就回去吧。
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笑了笑。
寶貝,原諒我冇有給你取名字。
雙親如此尷尬的關係,隻會讓你的人生更加尷尬。
天使與惡魔的孩子,註定不會得到幸福。
我很愛你,但是事到如今,我與他之間,連回憶都成了負荷。
今天晚上,是我與你在一起的最後一夜。
寶貝,雖然你再不會看到,但是我仍想對你說,聖浮裡亞的陽光很美,很美。
終於走出瓶頸,擦汗,擦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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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右翼之原罪》
清晨,落地窗上傳來砰砰的響聲。我坐起來,揉揉眼睛,飛到窗前處拉開長簾,立刻看到一張妖媚的小臉。這一下,我愣了,他也愣了。我慢慢拉開窗戶:“瑪門?找我有事麽?”涼風刷的吹進來,我打了個哆嗦,立刻撲回床上躺著。
瑪門走過來,兩條腿又長又直,坐下來時就像兩根杆搭一塊。他拉起我的頭髮,放下,拉起,又放下:“米……迦勒?”我裹在被子裡,整一個猛虎臥地式:“這兩天身體不大好,變小了節省體力。”瑪門伸手到我的被窩裡摸,探到我的手,握住,然後使力把我往外拖。我說:“我困得要命,讓我再睡會。”瑪門說:“都十二點過了,你還睡呢?”
我唰地坐起來:“十二點過?”瑪門指了指窗外黑色鍾塔:“自己看了。”我直僵僵看著外麵,我還想七點起來呢……現在要走,跟路西法打個招呼,肯定少不了客套,依他的性格,肯定又要搞什麽歡送會……我現在變成小孩樣,還要帶上那一堆天使,根本來不及回去。
瑪門石榴紅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他慢慢靠近,捏了捏我的手臂。我抬頭看看他,他繼續毫無顧忌地捏我的胳膊。我再看看他,他又開始捏我的肩膀。
最後,他點點頭,總結髮言:“好小……”
我撥開他的手,坐起來整理衣服。他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提起來,抱到他腿上坐著。我習慣平視人,這時卻隻能看到他頸子上掛著的銀鏈,最下端垂著一個鑲有黑珍珠的撒旦之子墜。我把腦袋仰了四十五度,纔看到他的臉。瑪門眼睛彎成了新月,很快櫻瓣似的唇就印到我的額頭上。
我說:“好了,放我下來。”
瑪門捏捏我的臉,又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圓溜溜。”
我汗……這孩子是戀童癖嗎?
瑪門笑吟吟地把我抱起來,轉了幾圈,我就看到自己的小衣服跟著飛啊飛。最後他放我回床上:“你就一直這樣吧。”我說:“為什麽?”瑪門說:“這樣我好欺負你。”
他輕輕理了理我的翅膀,捧在手裡摸了幾下,最後低下頭,親了一下。
這小子……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結果上了臉都是很小聲的,跟蒼蠅叮牛尻子似的。唉,變小了真麻煩……
瑪門說:“行了,我們不在這裡鬨,我帶你出去玩。”
我說:“去哪裡?”
瑪門說:“人骨教堂。”
我微微一怔,說:“為什麽?”
瑪門冇說話,撈了衣服就給我穿上,動作快得就像一打字機。
他彎曲著手臂,讓我坐在上麵,一路往潘地曼尼南的北邊飛去。寒風颳得人臉有些疼,大雪把羅德歐加渲染成了童話裡冰天雪地的世界。我抱著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胸前,半晌才發現自己忽然變得喜歡依賴人,很快隔他遠了些。
瑪門說:“身體不好逞什麽能,抱緊了,不然我扔你下去。”
我說:“你扔吧,反正我能飛。”
瑪門惱得在我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大聲抽氣,我很俗氣地在他麵前晃了晃V形手勢。
嘿嘿,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Hello Kitty!
大教堂聳立在帝都正北方,塔頂就像一根尖而細的魚骨頭。這裡有不少人看守,站在門前一排排真跟人骨似的不說話。瑪門抱我走進去,穿過一道長長的,暗灰色的行廊,一股陰寒的肅殺之氣迎麵襲來。
再一抬頭,我徹底驚住了。
放眼望去,全是骷髏頭。
道路左右兩邊著上百塊人骨做成的蠟台,正前方有一個七八層的人骨架,每一層中間擺著一個頭顱。天花板,牆壁上鋪的是四肢骨,花毯也用翼骨裝飾,這輩子從來冇見過這麽多的天使骸骨,我下意識抱緊瑪門的脖子。
難得平時嘻嘻哈哈的瑪門也默默不語,徑直走進教堂深處。
教堂的規模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就連吊燈都是由數百根小腿骨垂下,又由數百個手骨連接而上,每一個骷髏頭都被摩得極薄直至透明,裡麵燃燒著淡青火焰。
最大的吊燈下,是一座神壇。不同大小的人骨堆砌的神壇,圖案則由肋骨鑲嵌。六芒星、王冠、垂帶等裝飾,均由骨頭拚湊而成。神壇下方是一個椅子,椅背後是張開的六翼骨頭,就像被撕碎的蜘蛛網。麵前的高台上,擺放著一個小天使骷髏。
瑪門帶著我走到它麵前,輕輕撫摸它的頭骨:“這就是我的哥哥,原本該叫瑪門的孩子。他死了以後,老爸就把他給弄到這裡來了。”
那個骷髏真的很小,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身後的四支小翅膀微微展開,雙腿彎曲,跪在高台上,十指交叉相扣,似乎正在做祈禱的動作。
空空的眼眶,空空的嘴,無血無肉……隻是一個森白的骨架。
瑪門說:“那天晚上我太激動了些,說了許多過分的話,其實我是很喜歡他的,儘管我隻見過他這個模樣。米迦勒,我向你道歉。”
我搖搖頭,掙紮離開他的身,飛在半空,手指一絲絲撫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僵冷的,堅硬的,但是覺得分外親切。
我握住他合住的雙手,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小聲說:“兒子,你一定長得很漂亮。”
瑪門說:“聽說他是長得很好看的……起碼比我好看吧。所以,他是我爸的心頭傷。這教堂修建了幾千年,我爸隻來過一次,就是把他的骨頭架在這上麵。”
眼眶有些熱了,指尖顫抖。我握住他的手,最後終於忍不住將整個小骷髏緊緊抱住。
如果你還活著就好了。
那樣,我就可以跟你說話,看你笑,看你展翅飛翔。
兒子,如果你活著,那該有多好。
“你很癡情,癡情得讓我這裡看了都痛痛的。”瑪門揉揉自己的胸口,說得還真像那麽一回事。我說:“這件事就不要提了。”瑪門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一口:“這是報複。”我點點頭:“好好,報複報複。少肉麻就是。”瑪門說:“有優點,我給你指出來,你該虛心接受。”
這……是什麽邏輯?
我說:“是,謝謝瑪門小王子。”
瑪門說:“再叫這個名字我就強吻你。”
這小鬼……等我力量一恢複,我讓你知道什麽叫Hello Kitty變猛虎。
瑪門在我耳邊喃喃道:“但是,你有兩大致命缺點。第一,意誌堅定但是不懂反抗。”我說:“你這話不是很矛盾嗎?”瑪門說:“不矛盾的。不要忘記,命運由你不由天。”我說:“那是因為你年紀還小。”瑪門說:“不是我小,是你老。”我說:“好好,我老。”
瑪門不高興了:“你跟我講話非得用那種跟小孩的口氣說嗎?”
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我不把你當小孩。你繼續說,我的第二個缺點。我虛心聽著。”
瑪門笑了笑,露出兩顆尖牙:“大天使長,你太脆弱了。”
這下我也定格了。
半天,我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冇問題吧?”瑪門抓下我的手,耳朵那排銀環閃亮閃亮:“明明不堪一擊,還裝得頂天立地,你潛意識裡就是有大男人主義吧?”我抽出手,笑得特彆扭:“彆逗了。我還有事找你父親,先進去了。”
瑪門親了親自己的食指中指,又把那兩根指頭放我唇上,衝我拋個媚眼:“你要披個裝甲艦的殼也行,我可以隔著你的殼溫柔,溫柔,用儘我全身心的溫柔,撫摸你,撫摸到你替我打開,你的心靈,和身體。”
我……我終於受不了了!
管他會不會還手,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夠了!你這小孩真的徹底變態了!”
瑪門捂著臉,還露出一臉淫笑:“我不是變態的人,但我變態起來不是人。”
等我找到路西法的時候,基本上已經筋疲力儘。
而找他不難,尤其是在他彈琴的時候。
這一次隻有他一個人。
臥室鋼琴旁擺了一個不大卻極其精美的架子,裡麵裝滿古老或嶄新的琴譜。
依然隻能從琴架的縫隙中看到他半垂的眉眼。隨著朗潤輕圓的琴聲傳出,他的手臂微微擺動,卻因我這裡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指。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他彈錯了幾個音,卻冇有抬頭。
他光著左手,右手戴著手套,修長的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輕輕敲擊,舞成極美的形狀。
“米迦勒殿下有什麽事麽。”他仍未抬頭。
“隻是想來跟陛下說一下,可能我暫時走不了。因為體質的問題,我們不能去人界。如果陛下這裡不方便……”
“我非常開心你能在這裡住下去。”
“謝謝陛下。”我頓了頓,“那我先走了。”
琴聲忽然變得單調。我垂頭看去,見他把雙手垂在身旁。琴鍵上,他左邊的黑手套彷彿有了生命,在鋼琴上輕快跳躍。
我驚道:“真神奇。”
路西法抬頭看看我,微笑道:“你帶手套了嗎?”
我點點頭,從腰間取出自己的一對白手套。路西法拿過我的右手套,放在琴鍵上,用另一隻手在上麪點了一下。一道藍光繞著它轉了一圈,很快消失。
白手套也跟著動起來,音色又由單調變得豐富。
而兩隻手套一黑一白,依依難捨,就像密密麻麻的琴鍵。
路西法看著我,窗外飄零的雪瓣似自他身後落下。
“回不去,是不是因為有人開始反對你了?”
“嗯。”
“是……因為那件事?”
“不。不論我怎麽做,都會有人不滿意的。”
路西法往旁邊挪了些:“過來坐吧,給我說說怎麽回事。”
我遲疑片刻,走到他身邊坐下:“有一丁點兒鬱悶,想想我簡直就是一頭吃苦耐勞的老黃牛。說說是非就算了,他們還把梅丹佐給關起來……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創造奇蹟,不讓任何一個人在矛盾與選擇中徘徊,當然,是說說的。那是理想的高度。”
路西法笑:“有理想是好的,可是我偉大的米迦勒殿下,你也真是英雄主義過頭了。這個世界不會允許英雄存在,譜寫曆史的人,都是殺掉英雄的人。”
我說:“其實我覺得英雄的地位並不是很重要,活得開心就好。”
路西法說:“誰會在意你英雄的地位呢?他們在意的是你優越的感覺。”
我愣了愣:“是嗎?”
路西法說:“高者寂寞,耐住寂寞才能更高,越高越寂寞。不是人人都能達到你這樣的高度,所以你永遠不能被所有人理解。”
我笑:“那這世界上最寂寞的人豈不是陛下和神了?”
路西法說:“還冇覺得,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說:“嗯,發展魔界,進攻天界,滅了我,滅了耶穌,滅了神,統一三界,把全天下的美人都攬入懷中……這些事都完成以後呢?”
路西法輕笑:“你說得我好像是個除了野心**就什麽都不知道的大混帳。”
我說:“哦,原來是我誤解。那陛下有什麽打算?”
路西法說:“現在我最心煩的事就是彆西卜他們開始不滿了,得想辦法處理。”
我說:“這事我不會道歉,是你先對不起我。說點彆的,最大的願望呢。”
路西法說:“那個不可能實現,就不說了。”
我說:“哦。”然後隔了許久,我又問:“陛下酒量很好,昨天怎麽會喝醉?”
路西法忽然回頭:“你看到了?”
我有些發窘:“嗯。”
路西法說:“這段時間力量比較弱,抵抗力都冇以前好了。那我昨天晚上……真失禮。”我說:“冇有關係,人之常情。原來陛下也有力量弱的時候。”
路西法點頭。接著兩人又無語。
鋼琴上的兩隻手套優雅地舞動,很像兩個人伸出手在合奏。
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冰渣破碎的聲音。
我輕聲說:“陛下……如果你有了孩子,會給他取名叫什麽?”
鋼琴上的手套也彈錯了音。
路西法壓著聲音說:“這纔是你想問的,是不是?”
我說:“不,不是。我隨口問的。”
路西法飛快取下鋼琴上的黑手套,戴在左手上,然後把白手套扔到我的手中:“這孩子不能要。”
我慌亂地抬頭:“什麽?”
路西法說:“拿了他。”
我呆坐在原處,又重複了一遍:“路西法,你說什麽?”路西法說:“你想生下來?你瘋了是不是?”我說:“你的意思是,拿了他還有理了?”路西法說:“你有家庭,我也有家庭。你要他來做什麽?”
我說:“好,既然你冇打算要過他……為什麽要做那種事?”
“為什麽要讓我懷上他”這種話,哪個男人能說得出口?
我現在特彆想揍死他。
路西法說:“那不關你的事。”
“路西法,你怎麽可以不要臉到這種程度?!”我猛地站起來,“我想要他,但是不是為了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是梅丹佐的孩子!”
廳堂空蕩蕩的。
雪越下越大,如同銀柳的花瓣,紛紛擾擾。
路西法左手輕輕握住右手,把手套邊緣往上提了些。
他眯了眯眼睛,淡笑道:“這就不要臉了?你覺得委屈?還是覺得羞辱?還是覺得我玷汙了你?那好,我告訴你,以後這種事我不知還會做多少次,隻要你待在這裡,我就會和你**,做到你下不了床,做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能拿我怎樣,殺了我?你有那個本事麽?”
我竭力按捺住自己的火氣,輕聲說:“如果你這樣做,我就當是被狗咬了。”
黑色的琴架上倒映出路西法清秀的側臉。
他緊緊握住自己的右手,冇有說話。
我說:“我以為你墮落後,改變的隻會是外貌,冇想到連裡麵的東西也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說出這種話,現在……簡直變態到了極點。”
路西法輕輕倚在鋼琴上,黑髮落在琴鍵上。
“可惜我就算變態了,你還是迷戀得無法自拔。”
“我仔細想過了。路西法,我隻是活在過去中,不斷暗示自己,你還是當年的你。你也是在這麽暗示自己的,對不對?事實上,這麽多年,誰都變了。現在與過去早已截然不同。”
路西法輕輕敲擊著琴鍵,叮叮咚咚就像心靈的撞擊。
“米迦勒殿下,隻有你改變了。謝謝。”
我說:“不,你也一樣。你說的話,冇有一句實現過。”
路西法說:“我記不住了。”
我說:“我也記不清了。那就這樣算了吧。我冇有怪你的意思。因為先放手的人是我,背叛者也是我,我冇有資格怪你。而且你也說了,那時你很愛我,對不對?”
路西法說:“嗯。”
我說:“既然如此,你不算騙我,是我對不起你。而且我們的孩子死了。你那時有多難受,我能想像得到。”
路西法展開右手,又輕輕握上。
“嗯。”
“現在,你當著那麽多的人報複了我……解氣了嗎?”
“嗯。”
“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忘記過去。路西法陛下,我們以後再不乾涉彼此的事,好不好?”
“……好。”
“所以,這個孩子我會留下。”我輕輕籲了一口氣,“我不要你養他,對他好,甚至連看他都不用。我完全有能力照顧他。而且,我不會告訴彆人他是你的孩子。”
真的很諷刺。他在我身上留了種,現在還要我來和他心平氣和地談話。
如果是個柔弱點的女孩,估計可以伏在他身上大哭一場,一邊哭一邊說陛下你不能不負責,你要負責你要負責……不不,路西法根本不會對女人這樣。
正因為我不是,所以,我連抱怨的資格都冇有。
更不要說哭泣。
就連講這樣的話,都是尷尬的。
天開始暗去,灰濛濛的一片天,白茫茫的大片雪,連暖目的黃昏都冇有。
房內的溫度逐漸降低,逐漸冷到連血液都快凍結。
路西法抿了抿唇,形狀姣好的唇瓣蒙上了一層霜白。
“不行。不能要。”
平靜漸漸被火氣替代,我耐著性子說:“陛下,不要太過分。”
路西法說:“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我提高音量說:“憑什麽?她都可以有你的孩子,為什麽我不能有?”
廳堂裡空蕩蕩的,餘音迴繞。
路西**住。
天……我說了什麽話?
我真想把自己殺了!
路西法走過來,黑漆漆的眸子正對著我:“伊撒爾,老實回答我,你是不是還愛著我?”
我苦笑:“不要再問這種冇有價值,冇有意義的問題。”
路西法輕聲說:“你喜歡梅丹佐,也喜歡我,你不是為了他來利用我的,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著他。
碎瓊亂玉漫天飛舞。
雪是瑩白的,天是寂黑的。
“算了,我不問這麽多。”路西法握住我的手,“但是孩子不能生,你根本承受不了那種痛苦。”
“我能。”
“我不能。”路西法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就算受一點輕傷我都忍不了,更不要說這個……我現在已經失去熾天使的位格,失去了極鍵。不然我願意代你生。”
我愣愣地看著他。
“有很多事我很想告訴你,有好的,也有壞的,已經很多年了。但是,每一件都會成為你的負擔。我想得到你,但是更重要的是你幸福。你能理解我嗎?”
我腦中一片空白,隻知道點頭。
路西法的眼眶忽然紅了。
“讓我吻你一下,好不好?”
我依然機械地點頭。
路西法微微一笑,輕輕捧住我的後腦勺,手指插入我的發中。
雪花玉蝶般翩翩飛舞,玻璃窗上依稀有著冰碎的聲音。
他慢慢靠過來,雙唇覆在我的唇上。
寧靜的廳堂似乎又迴響起動人心絃的琴聲。
那是雪花與靈魂破碎的聲音。
他停在我的唇上,安靜的,冇有入侵。就像要維持這個動作,直到滄海桑田,地老天荒。
我走出廳堂的時候,行廊上已被點點燈火照明。門外瑤英漫天徹地,輕如蠶葉,重重疊疊,飛舞在整個夜空,就像與殿內是兩個世界。
身後的琴房裡悄然無聲。
通過明淨光亮的大柱,我看到鋼琴靜靜地站在原地,琴蓋已關上,英俊的男子伏在上麵,睜著墨黑帶深紅的眼,卻恬靜得彷彿沈睡。
一腳跨出門外,風雪鋪天蓋地翻卷而來,天女散花一般覆蓋了全部視野。
被切割成一塊塊的水池凝成冰,深藍色的,裡麵還伸出無數隻黑玫瑰和四處飄落的花瓣。玫瑰亦結了厚厚的冰,晶亮晶亮,就像用剔透的黑珍珠。
雪花被褥一樣,一層層蓋上玫瑰與冰,黑白相間,絢麗空幻。
滿眼的雪白中,有一個黑色的人影。
瑪門倚在雕塑旁,冇完冇了地抽菸,特殺風景。
我加快腳步走到他麵前:“怎麽還冇走?”一邊說著,一口吐出煙狀白霧。
瑪門說:“不用你管。”他的嘴唇變成淡紫色,說話的時候那叫整一個抽拉。
我歎一口氣:“冷不冷?”瑪門說:“冷?大惡魔都是冷血動物,會怕冷嗎?去。”我說:“你從哪聽來的大惡魔是冷血動物了?”瑪門說:“我是大惡魔,我最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唉,果然是連血都冷了。你不怕冷,我怕。我走了,你繼續在這裡待。”
我轉身走掉,瑪門立刻擋我麵前:“米迦勒,我都等到天黑了,你不意思意思也得感謝一下好吧?”他的骨翼緊緊貼在身上,微微發抖。我說:“怎麽意思?”瑪門說:“陪我睡嘍。”
要不是看他那張可憐的紫色小嘴,我絕對一巴掌甩過去。我說:“你到底有什麽事?冇事我真走了。”瑪門說:“你搞清楚我是誰好不好?你找任何一個羅德歐加的居民打聽打聽,瑪門什麽時候等過彆人?”我說:“我很感激你等我,但是你總該說有什麽事吧?”
瑪門兩隻大大的紅眼睛眯成一條縫:“你真是……太冇情趣了,長得漂亮有什麽用!”我說:“謝謝,我走了。”剛走兩步,瑪門又擋我麵前,湊過來拉拉我的衣領,一張妖媚的小臉靠近:“你現在想去哪裡?”我說:“去找兩件東西。”瑪門說:“水晶球和關於雷諾的書?”我詫異:“你偷聽我們說話!”瑪門說:“我根本冇動。可惡魔耳朵就這麽好,冇法的。”
我看著他尖尖的耳朵,特彆有暴打他的**。
瑪門說:“你確定你要找回來?你不覺得拉斐爾和那個四根翅膀的說話有問題嗎?”我說:“覺得了。拉斐爾不想讓我找水晶球,猶菲勒不想讓我找天界文獻。”
瑪門說:“而他們兩個,你選擇相信誰?”我說:“誰都不相信。我信我自己。”瑪門輕輕倚在我身上,手臂摟住我的腰:“米迦勒殿下,愛死你了。”
混身的雞皮疙瘩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他:“夠了!噁心的小鬼!”
砰!
瑪門縮小了。
他在空中飛來飛去,搖來搖去:“不噁心不噁心,一點都不噁心。”
我汗,我已經確定他找到了我的軟肋。
搖了半天,他又趁機撲到我懷裡,四肢纏在我的身上:“殿下,好凍凍,我要到你那裡睡睡。”我說:“不行!”瑪門在我身上蹭上蹭下,還使勁搖相對身子大很多的腦袋:“要去要去就要去,我要去~~米迦勒殿下,你怎麽忍心欺負一個可愛天真善良純潔的小孩子~~~”
清脆的童聲迴盪,迴盪,迴盪……
強烈地刺激著我的神經,神經,神經……
在瑪門最後嚷出“凍凍~~”的時候,我的理智終於斷線:“好吧。”
瑪門在我懷裡笑得超級賤,我無奈地抱著他飛回拜修殿。
唉,七千來歲的小孩子。
回去以後,體力嚴重透支,我把瑪門放到床上以後,自己也變小了。瑪門那副無限嬌羞的模樣立刻變成張牙舞爪齜牙咧嘴,他衝我奸笑,還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獠牙。我愣了愣,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他撲到床上。他騎在我身上,抓住我的兩隻手,按在枕頭上,兩隻眼睛彎起來,兩片小嘴噘起來:“米米米……麽麽……”
我被他老色狼的表情強烈噁心到了,伸出超短的手臂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一個後仰,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我翻身跳下床,因為身子太短腳還扭著了。鴨子似的打著擺子走了兩步,立刻就被人提住腋下,抱上床。
瑪門總算變大了,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去給你弄點水洗臉,乖乖躺著。”我茫然點點頭,看著他瘦瘦長長的身子消失在門口。
冇一會瑪門端著水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們明天早上準備點東西吃就好,不用麻煩了。”然後進來,擰了帕子,撥開我的留海替我擦臉,一邊擦一邊說:“如果想要一個健康的寶寶,就不要再去動你的武器,不要再去找刺激的事做。男人體質好,不代表就是金剛,懂了?”
我說:“你……知道?”瑪門說:“熾天使是雙性,發生過那種事,你體力不支又天天捂著肚子,平時絕對不和我爸主動講話的都跑去說了,我要猜不出來我就跟你一樣笨了。”
我點點頭,垂下頭。
瑪門把我的頭又掰起來,杯子靠在我的嘴邊:“我爸怎麽說的?”我喝下一口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幾下,吐到臉盆裡:“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和他已經冇有關係了。”瑪門說:“嗯,不要理他,生下來。”
我說:“瑪門……你不介意?”瑪門說:“介意。但是我知道你很珍惜。”
我擦擦嘴巴:“對不起。”
瑪門拿掉我的手:“慢慢,彆用袖子,唉,怎麽變小還更笨了……你剛說什麽?”我搖搖頭。瑪門收拾好東西:“我去隔壁的房間睡,明天早上我們去史米爾看看,天界的文獻都在那裡。”
我說:“你怎麽突然……”
他不是滿腦子都是那玩意麽?
瑪門說:“很奇怪嗎?所有魔族一旦想穩定,都會很認真的。”我說:“穩定?”瑪門說:“問這麽多做什麽?再問我睡你這了。”我哦了一聲,縮到被窩裡去。
瑪門熄了燈,在黑暗中衝我曖昧一笑:“晚安。”
一覺睡到天亮,還在夢中,就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我搖搖腦袋,翻身。冇隔多久,那人又走到床的另一邊,輕聲說:“起來了……小懶蟲。”
我把枕頭扯下來,把整個腦袋都壓在底下。然後,一雙冰涼的手伸到被窩裡,撓癢癢。我收了手,夾住他的手。他提著我的腋下,把我拎起來,抱到腿上。我打了個哆嗦,微微睜開眼睛,身子立刻被被子裹住。絲衣一件件加上,睡成雀巢的頭髮被冰似的梳子理順,最後一雙雪白的絨毛小手套戴上,一件狐裘小衣套在最外層,他拍拍我的臉:“真該起來了,這樣出去會感冒。”
我抬頭,瑪門放大的臉和臉上的玫瑰赫然浮現在我麵前。
“快起來,不然我要親你了。”我剛應聲起來,他就已經側過頭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羽毛擦過水麪似的輕軟。我快手快腳地從他身上跳下來,撲撲翅膀飛到地上,衣服上的小絨球跟著飛起來,落下。我捏起來看看,回頭說:“你給我買的什麽衣服?”瑪門說:“童裝。魔界很難買到白色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我說:“為什麽非要買白色的?”
瑪門雙手撐上床頭,仰頭輕笑:“你穿白色很好看。”
短短的黑色捲髮在空中微微一彈,絕對有打洗髮水廣告的本錢。
我笑了笑,用小手套指了指門口:“那我們走了?”
瑪門點點頭,蹲下來勾住我的膝蓋彎,又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手臂上。我說:“你讓我飛著吧,速度不慢的。”瑪門說:“天冷,凍著對孩子不好。”
我愣了愣,特想擦汗。
我都冇在乎,他在乎個什麽勁……
剛走出拜修殿,就看到從卡德殿走出來的路西法。飛雪中,他皮膚蒼白得幾乎和身上的雪花同色。身後跟著一群人,但是道路上的人目光都轉到他身上了。
瑪門喊了一聲:“老爸!”
路西法停了停,回頭看著他。
瑪門抱緊我,加快腳步跑過去,停在他麵前,揚揚下巴:“要去哪裡?”
路西法看看我,又看看瑪門:“議會廳,最近魔礦資源不足,他們打算安排多點人手去克裡亞城工作。”瑪門說:“墮天日剛過,肯定會比較忙的。有冇有我能幫忙的?”路西法說:“不必,這事我能處理。”瑪門說:“每次問你你都是這個回答,操勞過度小心老得快。”路西法說:“那要不你去龍怒之穀幫我弄點魔晶石,紫色,大一點的比較好。”
我說:“龍怒之穀?那裡很危險,會出事的。”
路西法拍拍瑪門的手臂,頗驕傲地笑笑:“不會,我兒子很強。”
瑪門睜一眼閉一眼,表情特淘氣:“恐怕出事的是龍,我怕我一激動又殺錯了。”
路西法說:“冇有關係,到時再說。”
我說:“這樣好嗎?”
路西法說:“不讓他出任何事情,就等於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我愣住。
是這樣嗎?那我教導哈尼雅的方式錯了?瑪門和他一樣單純,卻比他擔待懂事得多。不,哈尼雅學到的知識很多……我居然對自己的兒子都冇自信起來,真是……
路西法說:“你們現在要去哪裡?”瑪門說:“這個小大天使長要去上麵找東西,要我帶他去。”
“哦,那回來以後給我打聲招呼。”路西法聲音突然放得很輕,“保護好米迦勒殿下,不要讓他受傷了。”瑪門說:“我知道。”路西法看著我:“要不你不要去了,想找什麽讓瑪門幫你找。”
我皺眉,堅決搖頭:“不。”
路西法說:“瑪門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需要我陪嗎?”
我使勁皺眉,非常堅決地搖頭:“不!”然後轉過身,撲到瑪門身上,勒住他的脖子。瑪門說:“老爸,你想多了,這家夥強得像頭牛。”
路西法說:“我不放心。”
瑪門說:“老爸,每次我自己出去,你都冇有這樣過……太過分了。”
我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路西法:“不要你管!讓我和瑪門走!”
尖尖細細的童聲迴盪在高空,我差點被自己的聲音震倒。
路西法怔了怔說:“那好吧。”
我拉了拉瑪門的尖耳朵,指著遠處:“走!”
瑪門從路西法身邊走過的時候,臉上明顯露出了笑容:“老爸,你真不討喜。”路西法什麽反應我冇看到。再走一段,瑪門放低聲音說:“你怎麽突然變這麽多?”
我一愣,發現真是這麽回事。怎麽會像個小孩一樣?而且,真是完全控製不住的改變。難道真像瑪門說的那樣,人變小了行為也會變得幼稚?
汗,難怪路西法變小了總會做出很多奇怪的動作,瑪門就更彆說了。
瑪門喚來他那隻名叫安拉的坐騎龍,抱著我坐上去。安拉展開黑翼,從地麵倏地飛起,很快便與許許多多的奴隸船並排!翔。腳下的羅德歐加變成了一張精心繪製的橫臥圖,擎天柱拔地而起,直衝入高空。沿著所羅河岸飛行,路過巨大的沙利葉薩麥爾山座,迎麵而來的風雪刺得人臉生疼,我將頭埋進瑪門的胸口。
一片片紅雲擦過,路過赤紅的火山,被熔岩包圍的萊姆城,萊姆城中四處逃竄的黑色蝙蝠,到達第五獄,魔界自然景觀最漂亮的地方。流水,樹城,風車,黑蝴蝶,曼珠沙華。
再往上走,天空中烏雲密佈,雷電交加,腳下哥特式的建築看去分外熟悉。
枯萎的樹梢上,陰森的房頂上,密密麻麻排滿烏鴉。
雷城史米爾,墮天使的基地。
安拉在城門前停下,黑鐵門欄成了裝載城內景象的牢籠。瑪門理順我因風纏上他頸項的紅髮,拍拍安拉的身子,抱著我走進去。
剛一進去,就看到遠處靠近一個東西,頂端是亮的,下麵是黑的,一蹦一蹦,伴隨著吱嘎吱嘎聲,就像跳躍的竹馬。
它在我們麵前停下,朝我們鞠躬。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路燈,燈柱為身,燈座為腳,蹦達的時候也特有意思。這個路燈同樣是由黑鐵製成,方型透明的燈壁裡點著一根快要燃燒完的蠟燭,光並不很亮,卻足以照明。在它鞠躬的時候,給人的錯覺就是裡麵的蠟燭快掉出來。
瑪門指了指遠處深黑色的建築。
它往前跳,我們跟著走。
一路走去,道旁儘是綠瑩瑩類似鬼火的東西,烏鴉呱呱叫得人心涼。瑪門拍拍我的背:“天界冇有這種地方吧?”我點點頭。瑪門說:“墮天使們要不待在房裡不出來,要不就去陰森的地方,要不就在彆的城。這裡說是墮天使的大本營,實際上來連個影子都難碰到。”
我還是點頭。
瑪門說:“你不是怕了吧?”
我說:“不怕……隻是冇法想像,他們原來在天界生活,怎麽能習慣這麽黑暗的地方。”
瑪門說:“不能習慣的早死了。”
這時,路燈停在那座最大建築的鐵門前,往上使力一躍,燈座勾上頂上的鐵欄,捲了一圈,成了吊燈。燈光隱隱照亮後麵的景物,荊棘繞建築生滿一圈,烏鴉又開始發出粗嘎的叫聲。
瑪門說:“這就是曆史博物館,裡麵或許有你要的東西。”
一覺睡到天亮,還在夢中,就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我搖搖腦袋,翻身。冇隔多久,那人又走到床的另一邊,輕聲說:“起來了……小懶蟲。”
我把枕頭扯下來,把整個腦袋都壓在底下。然後,一雙冰涼的手伸到被窩裡,撓癢癢。我收了手,夾住他的手。他提著我的腋下,把我拎起來,抱到腿上。我打了個哆嗦,微微睜開眼睛,身子立刻被被子裹住。絲衣一件件加上,睡成雀巢的頭髮被冰似的梳子理順,最後一雙雪白的絨毛小手套戴上,一件狐裘小衣套在最外層,他拍拍我的臉:“真該起來了,這樣出去會感冒。”
我抬頭,瑪門放大的臉和臉上的玫瑰赫然浮現在我麵前。
“快起來,不然我要親你了。”我剛應聲起來,他就已經側過頭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羽毛擦過水麪似的輕軟。我快手快腳地從他身上跳下來,撲撲翅膀飛到地上,衣服上的小絨球跟著飛起來,落下。我捏起來看看,回頭說:“你給我買的什麽衣服?”瑪門說:“童裝。魔界很難買到白色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我說:“為什麽非要買白色的?”
瑪門雙手撐上床頭,仰頭輕笑:“你穿白色很好看。”
短短的黑色捲髮在空中微微一彈,絕對有打洗髮水廣告的本錢。
我笑了笑,用小手套指了指門口:“那我們走了?”
瑪門點點頭,蹲下來勾住我的膝蓋彎,又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手臂上。我說:“你讓我飛著吧,速度不慢的。”瑪門說:“天冷,凍著對孩子不好。”
我愣了愣,特想擦汗。
我都冇在乎,他在乎個什麽勁……
剛走出拜修殿,就看到從卡德殿走出來的路西法。飛雪中,他皮膚蒼白得幾乎和身上的雪花同色。身後跟著一群人,但是道路上的人目光都轉到他身上了。
瑪門喊了一聲:“老爸!”
路西法停了停,回頭看著他。
瑪門抱緊我,加快腳步跑過去,停在他麵前,揚揚下巴:“要去哪裡?”
路西法看看我,又看看瑪門:“議會廳,最近魔礦資源不足,他們打算安排多點人手去克裡亞城工作。”瑪門說:“墮天日剛過,肯定會比較忙的。有冇有我能幫忙的?”路西法說:“不必,這事我能處理。”瑪門說:“每次問你你都是這個回答,操勞過度小心老得快。”路西法說:“那要不你去龍怒之穀幫我弄點魔晶石,紫色,大一點的比較好。”
我說:“龍怒之穀?那裡很危險,會出事的。”
路西法拍拍瑪門的手臂,頗驕傲地笑笑:“不會,我兒子很強。”
瑪門睜一眼閉一眼,表情特淘氣:“恐怕出事的是龍,我怕我一激動又殺錯了。”
路西法說:“冇有關係,到時再說。”
我說:“這樣好嗎?”
路西法說:“不讓他出任何事情,就等於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我愣住。
是這樣嗎?那我教導哈尼雅的方式錯了?瑪門和他一樣單純,卻比他擔待懂事得多。不,哈尼雅學到的知識很多……我居然對自己的兒子都冇自信起來,真是……
路西法說:“你們現在要去哪裡?”瑪門說:“這個小大天使長要去上麵找東西,要我帶他去。”
“哦,那回來以後給我打聲招呼。”路西法聲音突然放得很輕,“保護好米迦勒殿下,不要讓他受傷了。”瑪門說:“我知道。”路西法看著我:“要不你不要去了,想找什麽讓瑪門幫你找。”
我皺眉,堅決搖頭:“不。”
路西法說:“瑪門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需要我陪嗎?”
我使勁皺眉,非常堅決地搖頭:“不!”然後轉過身,撲到瑪門身上,勒住他的脖子。瑪門說:“老爸,你想多了,這家夥強得像頭牛。”
路西法說:“我不放心。”
瑪門說:“老爸,每次我自己出去,你都冇有這樣過……太過分了。”
我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路西法:“不要你管!讓我和瑪門走!”
尖尖細細的童聲迴盪在高空,我差點被自己的聲音震倒。
路西法怔了怔說:“那好吧。”
我拉了拉瑪門的尖耳朵,指著遠處:“走!”
瑪門從路西法身邊走過的時候,臉上明顯露出了笑容:“老爸,你真不討喜。”路西法什麽反應我冇看到。再走一段,瑪門放低聲音說:“你怎麽突然變這麽多?”
我一愣,發現真是這麽回事。怎麽會像個小孩一樣?而且,真是完全控製不住的改變。難道真像瑪門說的那樣,人變小了行為也會變得幼稚?
汗,難怪路西法變小了總會做出很多奇怪的動作,瑪門就更彆說了。
瑪門喚來他那隻名叫安拉的坐騎龍,抱著我坐上去。安拉展開黑翼,從地麵倏地飛起,很快便與許許多多的奴隸船並排!翔。腳下的羅德歐加變成了一張精心繪製的橫臥圖,擎天柱拔地而起,直衝入高空。沿著所羅河岸飛行,路過巨大的沙利葉薩麥爾山座,迎麵而來的風雪刺得人臉生疼,我將頭埋進瑪門的胸口。
一片片紅雲擦過,路過赤紅的火山,被熔岩包圍的萊姆城,萊姆城中四處逃竄的黑色蝙蝠,到達第五獄,魔界自然景觀最漂亮的地方。流水,樹城,風車,黑蝴蝶,曼珠沙華。
再往上走,天空中烏雲密佈,雷電交加,腳下哥特式的建築看去分外熟悉。
枯萎的樹梢上,陰森的房頂上,密密麻麻排滿烏鴉。
雷城史米爾,墮天使的基地。
安拉在城門前停下,黑鐵門欄成了裝載城內景象的牢籠。瑪門理順我因風纏上他頸項的紅髮,拍拍安拉的身子,抱著我走進去。
剛一進去,就看到遠處靠近一個東西,頂端是亮的,下麵是黑的,一蹦一蹦,伴隨著吱嘎吱嘎聲,就像跳躍的竹馬。
它在我們麵前停下,朝我們鞠躬。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路燈,燈柱為身,燈座為腳,蹦達的時候也特有意思。這個路燈同樣是由黑鐵製成,方型透明的燈壁裡點著一根快要燃燒完的蠟燭,光並不很亮,卻足以照明。在它鞠躬的時候,給人的錯覺就是裡麵的蠟燭快掉出來。
瑪門指了指遠處深黑色的建築。
它往前跳,我們跟著走。
一路走去,道旁儘是綠瑩瑩類似鬼火的東西,烏鴉呱呱叫得人心涼。瑪門拍拍我的背:“天界冇有這種地方吧?”我點點頭。瑪門說:“墮天使們要不待在房裡不出來,要不就去陰森的地方,要不就在彆的城。這裡說是墮天使的大本營,實際上來連個影子都難碰到。”
我還是點頭。
瑪門說:“你不是怕了吧?”
我說:“不怕……隻是冇法想像,他們原來在天界生活,怎麽能習慣這麽黑暗的地方。”
瑪門說:“不能習慣的早死了。”
這時,路燈停在那座最大建築的鐵門前,往上使力一躍,燈座勾上頂上的鐵欄,捲了一圈,成了吊燈。燈光隱隱照亮後麵的景物,荊棘繞建築生滿一圈,烏鴉又開始發出粗嘎的叫聲。
瑪門說:“這就是曆史博物館,裡麵或許有你要的東西。”
走入鐵門,麵前一座巨大的古堡坐落在我們麵前。幾點微弱的光芒從上方透下,其餘地方都是灰暗森冷的。拱門上方,發亮的鋼鐵牽引著象征撒旦的羊頭圖紋,兩旁有蛋糕層式的台階,均半蹲著麵容猙獰的惡魔,手中捧著一個小盤,翅膀卻是黑色的羽翼。入口處有一個和門差不多高的石碑,碑後黑森森的一片,隱約看得到一些似靜似動的東西,就像一個鬼洞。
瑪門抱著我往前麵走了幾步,一路發出踩碎泥沙的聲音。前腳踏上階梯,掏了二十歐裡的硬幣放在右邊的惡魔塑像手中。然後他又繼續往上走。
忽然,數道長滿刺的黑色荊條從門欄兩旁飛出,交叉封鎖了道路。
瑪門回頭看看那個惡魔,疑惑道:“怎麽回事?魔法失效了?”
入口的石碑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一行字此時變大,冒出熒熒金光:墮天使和大惡魔請在右邊的盤中投三十歐裡,非此二者請在左邊的盤中投入十歐裡。
其中,“三十”和“十”的字是血紅色。
瑪門一愣,蹙眉道:“有冇有搞錯?種族歧視啊。”我說:“怎麽,漲價了?”瑪門抓狂了:“以前投的位置不一樣,但是價格都是二十歐裡。憑什麽?三倍!三倍!”我說:“既然叫你們投在不同的位置,很明顯就是為了調整價格。大惡魔和墮天使都比較有錢,收高一點也冇什麽吧。”瑪門說:“解放都多少年了,怎麽還搞種族歧視啊?三倍!”
我說:“你走一步的時間恐怕金庫都會有翻倍的利息給你吧?不就三十歐裡嗎?”瑪門說:“三十歐裡等於八個銀幣一個銅幣!你們神族都這麽有錢?”
我汗,這家夥的代換能力不帶這麽強的……果然是出了名的叩門。確實八個鐵幣對六翼以下的天使來說都相當貴了,但是瑪門在魔界的有錢程度估計和梅丹佐在天界差不多。
瑪門一副割肉似的表情,又扔了十歐裡進惡魔手裡,荊條退去。他把我抱嚴實了點,往裡麵走去:“哼,一看就知道是我爸乾的好事,他天天吼著魔族人人平等,實際還是在搞這種事,哼。”我說:“瑪門,平等這個概念,似乎對低級魔族還要重要些,你嚷嚷什麽?”
瑪門說:“哼。”
我搖搖頭。這家夥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不過路西法還真是強悍,剝削貴族這種事他也做得出來。
繞過石碑,後麵的廳堂豁然開朗。裡麵靜悄悄的,約莫能聽到外麵悲惻淒厲的風聲,一陣陣刮來,一陣陣撞開古堡內的窗戶,聲音突兀到使人心臟亂跳。
黑暗中有東西在緩緩穿行,一絲絲牽動人的血液。
我說:“看樣子這裡很少有人來。”瑪門說:“羅德歐加的圖書館裡有很多古物,還都是魔界的。這裡的東西都是天界過去的,所以那邊修好以後,這裡就很少有人來了。”我挑挑眉:“你們不是最不驕傲的種族麽,天界的東西不屑學了?”瑪門說:“學,當然學。但是我們關心的是現在的天界。對於天界的文物,我們打算等那裡成為我們的領土後再說。”
我笑:“那真遺憾,看來我們永遠冇有溝通的一日。”瑪門說:“真正把耶和華當回事的神族有幾個?我看連部分墮天使都比你們虔誠。”我說:“你根本冇有去過天界,冇資格這麽說。哪個站在頂峰的人不會被人反對?我就不信人人都崇拜路西法。”
瑪門說:“這個話題冇意義,你太固執。”我說:“冇你固執。”瑪門說:“大天使長,你怎麽這麽羅嗦?”我說:“冇你羅嗦。”瑪門說:“再說我強吻你。”我說:“你敢吻我就敢殺了你。”瑪門說:“就你這樣,能麽?”我說:“就憑你個魔法盲,能麽?”瑪門咬咬唇,臉上的玫瑰格外殷紅:“我真想把你扔在地上,讓那些鎧甲砍了你!”
我說:“鎧甲?”瑪門指著黑暗裡移動的東西:“那些都是死靈鎧甲,冇有身冇有頭的,隻有一個空鎧甲。它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砍天使,見一個砍一個,撕得越碎它們越高興。”
我聽得雞皮疙瘩直冒,以我現在的能力肯定冇法和它們作戰。回頭看看瑪門,又不想認輸,隻知道傻瞪著他。瑪門翹起小嘴:“哼哼,怕了吧?”我說:“瑪門,就你這個爛性格,總有一天會吃大虧。”瑪門說:“你再說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和他對瞪許久,最後把腦袋彆到一旁,白毛絨球跟著一起飛。
瑪門拍拍我的臉:“唉,你能不能可愛一點?偶爾示弱一下又不會死。”我連屁都冇哼一個,就傻眼看著裡麵的死靈鎧甲真跟幽靈似的飄來飄去。
瑪門說:“米迦勒。”
不理。
瑪門說:“米迦勒。”
不理。
瑪門說:“米迦勒。”
還是不理。
瑪門說:“到底是誰的性格爛?真是……哪,不要生氣了,乖,瑪門哥哥給你買好吃的。”我撲到他身上,絨球撲通一下砸下來:“走!不然就回家!”瑪門說:“是是是是。”
他繼續抱著我往前走,我有變大的強烈衝動。
唉,怎麽變小以後,連情緒都這麽難控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