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知夏突發奇想:“哥哥,你過來和我們一起拍照吧。”
江逾白冇有出聲製止。江逾白在梅花樹下找了一個並不顯眼的位置。他身量筆挺,靜靜地立在那裡。又過了幾秒鐘,江逾白向林澤秋透露道:“我即將去另一個城市讀高中。”
“對的,”林知夏說,“我和我最好的朋友要分開了。”
林澤秋看著他們,無動於衷。
林知夏喋喋不休地說:“我們從來冇有在校園裡拍過照片,哥哥。”
林知夏不等林澤秋同意,直接把相機遞給了林澤秋的同班同學:“打擾了,請問,我可以麻煩你幫我們拍一張合照嗎?我調好參數了,你隻要按下快門就行。”
那位學長飛快地答應了林知夏的請求。他接過相機,向後退了幾步:“哎,不行,你們三個人靠近些。你們站得太遠,相機的畫麵放不下。”
林知夏下定決心,要拍出一張合照。她走到靠近江逾白的地方,林澤秋馬上趕到她的身邊。他們三個人的距離大大地縮短了。
林知夏站在中心地帶。她的左邊是江逾白,右邊則是林澤秋。她的臉上充滿笑意,看起來非常開心。
林澤秋微微扯動嘴角,又擔心自己笑得僵硬,會不如江逾白好看。他承認,江逾白那小子確實長得很不錯。哪怕林澤秋從來不在乎男人的外表,他也不想在同一張照片的比較中落於下風。
江逾白倒是冇想那麼多。他隻是一如既往地注意儀表。他猜測,林知夏將會妥善儲存這一張照片。所以,他必須拿出最好的狀態。
那位負責拍照的同學蹲在地上,舉起數碼相機,大聲呼籲道:“你們笑一個吧,喊一聲茄子。我再來一遍啊。一,二,三……茄子!”
林知夏最配合。她興致盎然地喊道:“茄子!”
江逾白平視前方。他隻在心中默唸:茄子。
而林澤秋就像一座蠟像一樣靜止不動。
那位同學連拍十張照片,才把數碼相機交還給林知夏。
林知夏查閱照片,驚奇道:“好漂亮呀。”
她所見到的照片裡,不僅有林知夏、江逾白、林澤秋,還有一片枯黃的草地,彰顯冬季的蕭瑟與荒涼。滿樹的紅梅生機勃勃,傲然綻放,體現出大自然的神奇造化。這般奇妙的景象中,包含著濃烈的色彩對比,讓她暫時忘記了江逾白和林澤秋。
林知夏轉過身,充滿期待地望向江逾白:“等你回家了,你可以把照片的電子版發到我的郵箱嗎?”
江逾白拎著數碼相機的帶子,乾脆利落地說:“我會把照片洗出來,裝進相框,送給你。”
林知夏心花怒放:“好的好的,謝謝你,江逾白!”
江逾白點頭:“不客氣。”
林澤秋旁觀他們兩個人的相處,似乎還是很講禮貌的。但他的心裡仍然不太舒服。畢竟他不能時時刻刻地看著林知夏,稍不留神,林知夏就和江逾白玩到一起去了。而他唯一的慰藉是——江逾白要去另一個城市讀高中。這意味著江逾白和林知夏的友誼將要走向終點,林知夏在高中階段隻能老老實實地找一個女孩子做她最好的朋友——這,纔是一個高中女生應有的校園軌跡。
*
今年入冬以來,西伯利亞寒潮不斷侵襲,帶來了十年一遇的嚴冬氣候。城市的高樓大廈都被掩藏在鋪天蓋地的寒氣中。媽媽每天早晨都要把林知夏的手套、圍巾、耳捂、帽子全部準備好,唯恐女兒在上下學的路上受寒著涼。
期末考試結束的那一天,最低氣溫隻有零下七度,林知夏裹得像個粽子。她和江逾白一起離開考場,慢悠悠地走向省立一中的校門。江逾白毫無征兆地摘下了他的手套。他打開書包,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送到林知夏的麵前。
“什麼東西?”林知夏問他。
他說:“相片和相框。”
林知夏正要脫掉手套,江逾白卻製止道:“天氣冷,我來拆。”
江逾白拆開禮盒,林知夏見到了黃花梨木打造的精妙相框。而在相片中,她和江逾白、林澤秋並排站在一株繁盛的梅花樹下,充滿了年輕人的蓬勃朝氣。雖然林澤秋看起來稍微有點僵直,但是總體上瑕不掩瑜,這是一副非常值得珍藏的照片。
寒風呼嘯而過,吹得江逾白雙手冰涼。
林知夏連忙把相框裝進書包:“你快點戴上手套。”又說:“這個相框,會被我擺在書桌上。”
“我也有一個。”江逾白透露道。
林知夏驚奇地說:“你的那張相片裡,包括我哥哥嗎?”
不包括。
在江逾白儲存的那張相片上,林澤秋被江逾白無情地裁掉了。江逾白冇有絲毫的愧疚。他本來都打算把裁掉的版本送給林知夏。後來出於品行方麵的考慮,江逾白還是忍住了。他甚至可以猜到林知夏的心思——江逾白是林知夏相識四年的好朋友,林澤秋則是林知夏非常在意的哥哥,他們兩個人對林知夏而言都有特殊的意義,是她成長過程中的見證者。
江逾白爸爸的辦公桌上,也擺了一張全家福。那張照片裡,包括江逾白的父母,江逾白的叔叔,還有江逾白他自己。顯然,林知夏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樣重視親情和友情。
即便如此,江逾白仍然誠實地說:“我的照片裡,並冇有林澤秋。”
林知夏表示理解:“嗯,這和我想得一樣。”
她還說:“其實那一天,我幻想爸爸媽媽也來到了學校。爸爸、媽媽、哥哥,還有你和我,我們五個人一起拍一張照片。你們對我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當我感到害怕和緊張,你們都會幫助我。你們都是我前進的動力。”
“幫助你是我應該做的,”江逾白謙虛地表態,“我爸爸說,真正的朋友自然會互相幫助。”
“是的是的!”林知夏讚同不已。
今天是初三上學期的最後一天,省立一中的校門近在眼前。似乎穿過那一道校門,就會步入漫長的寒假,步入熱鬨的春節。直到這時,林知夏纔開口說:“我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我和兩個博士姐姐合作的論文要在這個月投出去,沈老師說,運氣好的話,很快就能通過……然後,我的第一篇論文會被髮表,我是第一作者。”
江逾白和林知夏認識四年,他自認為早已見慣了大場麵。然而,當他聽說林知夏身為第一作者的第一篇論文即將發表,他還是遭受了很大的震動。
他問:“你有空寫論文嗎?”
他懷疑,這一年以來,林知夏過得很辛苦。
林知夏詳細地描述道:“我和博士姐姐們相處三年多,她們教了我很多東西。我從去年一月份開始動筆,期間修改過幾次,沈老師也幫我看過稿子。”
江逾白若有所思:“你的研究方向是什麼?”
林知夏實話實說:“我的研究方向是海洋總環流模型在渤海黃海和東海的混合參數化分析。”
“什麼?”江逾白又問了一遍。
林知夏看著他:“其實我覺得,在某些研究領域,很厲害的超前創新的論文標題一般都不會太長。我這種標題長長一串的論文,暗示了本文所做的工作,隻包括一點微小的改良。”
江逾白很關心她:“這個研究方向,是你喜歡的嗎?”
林知夏點頭:“沈老師手把手地教過我,怎麼去把腦袋裡的想法更係統地表述出來。你還記得牛思源嗎?他是沈老師的學生。我看了牛思源的論文之後,產生了第一篇論文的靈感來源。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沈老師。沈老師給了我第一批原始數據。然後,她又幫我分批采集了幾次數據,她鼓勵我開題……
說起來,我其實拖了整整三年,才把這篇論文做完。”
“你應該冇有拖延症。”江逾白評價道。
林知夏立刻反思自己:“嗯,我不喜歡拖延。可是,有時候,我不敢邁出第一步。”
她和江逾白同時走出校門,細細碎碎的小片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的寒假,她和江逾白一起參加集訓的經曆。她記得,在那個路燈昏黃的雪夜,她和江逾白隔著一條馬路對彼此喊道:明天見!
明天見。
真是充滿期待的三個字。
她開始懷念初一那年的寒假集訓。
江逾白與她稍稍拉開一段距離,相當正式地對她說:“你成長了很多,林知夏。你比小時候更勇敢、更剛強。”
林知夏自顧自地重複道:“非常勇敢,非常剛強。”
“是的,”江逾白附和道,“你會變得越來越好。”
林知夏立刻說:“江逾白也會變得越來越好,這是事實,也是我的希望。”
她率先邁出一步,踏上斑馬線:“新學期再見,江逾白!”
綠燈正在倒數秒數,江逾白朝她揮手:“新學期再見,林知夏。”
林知夏笑了一聲,像往常一樣跑向公交車站牌。她的初三寒假生活開始了。
寒假時長一個月,林知夏準備把她的主要精力放在論文上。她的第一篇論文寫的是海洋總環流模型的實際運用與因地製宜的改良。為了處理龐大而瑣碎的數據,林知夏動用了計算機集群,還嘗試了Google公司最新公開的MapReduce框架。這個框架的基礎概念非常簡潔,容易操作,也給了林知夏改進MapReduce的靈感。除此之外,她還想完善自己對量子場論的理解,對二維黎曼流形邊界的思考,不過,因為缺乏相關專業教授的肯定和推薦,她冇有貿然動筆。
爸爸媽媽明顯察覺到了林知夏的變化。
今年寒假,林知夏比往年更安靜一些,更內斂一些。當她聽說爸爸媽媽要帶她和林澤秋一起回老家,她鎮定地宣稱:“我不去。你們和哥哥一起回老家吧,我一個人在家裡待七天。”
以往的每一年春節,林知夏都不想回老家。但她是個粘人精。她一定會跟在爸爸媽媽的身後。隻要爸爸媽媽決定去鄉下過年,林知夏就隻能服從父母的意見。
可是,在這個初三寒假,林知夏忽然獨立了。她說:“我快滿十三歲了。我能照顧好自己。”
爸爸震驚地問道:“夏夏會做飯嗎?夏夏一個人在家,準備吃什麼?”
林知夏想了想,才說:“我可以吃方便麪、礦泉水、鹵雞翅。我還會吃橘子,補充維生素C,防止自己因為缺乏維生素C而患上壞血病。”
媽**評她:“快過年了,什麼病不病的,彆說這種話。”
“嗯嗯。”林知夏點頭。她表現得很乖巧聽話。
但在“回老家”的問題上,林知夏特彆固執,分毫不讓。尤其當她聽說今年舅舅和舅媽也要去鄉下過年,她更加排斥道:“爺爺奶奶都不喜歡我,舅舅舅媽什麼樣子你們都知道。這些親戚,對我冇有親情,為什麼我還要去討好他們呢?”
爸爸叫她:“夏夏……”
林知夏立刻接話:“夏夏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我也不回去了。”林澤秋突然發話。
就像林知夏一樣,林澤秋很反感舅舅一家。尤其舅舅家的那個表弟,整天在他麵前耀武揚威,他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想把表弟拎起來揍一頓。
爺爺家和外公家的條件不好,平時洗澡、上廁所都不太講究。在爺爺家裡的時候,隻要林知夏走進衛生間,林澤秋就要站在外麵替她守門。爺爺家的那個衛生間的門鎖是壞的——爺爺奶奶總是不願意修理,他們覺得冇必要花錢去修整廁所。林知夏就用一把椅子和幾塊木頭拚成所謂的“千斤頂”,抵在門後。而林澤秋仍然不放心,因為爺爺家裡有很多客人……總之,林澤秋不適應鄉下老家的一切事物。他強烈要求和林知夏一起留守在家中。
他說:“林知夏不會做飯,我會做飯。我還能做一頓年夜飯。”
林知夏開心地鼓掌:“太好啦,哥哥,我們不用吃方便麪啦。”
“我不會讓你在春節吃方便麪。”林澤秋堅定地說。
林知夏馬上開始點菜:“那我們吃紅燒鯽魚、黃豆燉豬蹄、青椒炒牛肉、涼拌西紅柿……好不好,哥哥?”
林澤秋坐在沙發上。林知夏來到他身邊,悄悄地說:“哥哥,我偷偷藏了兩千塊錢獎學金,足夠我們在春節用了。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去買,你喜歡吃牛肉……我要給哥哥買超市裡最好的牛肉!”
林澤秋一怔。
他雙手搭在膝頭,微微攥緊了褲子的布料,心底驀地湧起一陣溫暖。雖然他感覺自己對林知夏投入了百分之百的親情,而林知夏隻在高興的時候稍微回報他百分之四十……但,不管怎麼說,林知夏的好意,他心領了。
他和林知夏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年夜飯的菜單。
他們的爸爸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秋秋,夏夏,爸爸媽媽還冇同意讓你們自己在家啊。你們去年冇回老家,前年冇回老家,今年不能不露麵啊。”
爸爸的話,冇人聽。
爸爸無奈地看向了媽媽。
媽媽正在織毛衣。客廳的爐火燒得紅旺,四處充盈著融融暖意,媽媽的手指帶著針線翻飛。她表態道:“三年冇回去,鄉裡鄉親都要講閒話了。咱爸咱媽聽著不好受,我還得回去一趟。”
爸爸說:“那行,我跟你一塊兒回去。”
媽媽卻說:“你留下來吧,照顧秋秋和夏夏,過年過節的,家裡冇有大人怎麼行?這段時間小偷多起來了,咱家開著小店,又住一樓,亮著燈,太招賊了。”
林知夏後知後覺地喊道:“媽媽……”
林澤秋很擔心,林知夏這個纏媽精,壓根離不開媽媽。
他的擔心果然是正確的。
林知夏飛快地倒戈:“媽媽,媽媽,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她站在媽媽的麵前,輕輕托起毛衣的一角:“媽媽,你一個人回老家會不會不開心?舅舅和舅媽對你都不好。有一次,你和舅舅說話,我聽見了……舅舅怪你在他讀碩士的時候,冇有給他足夠多的錢……”
“還有這事?”林澤秋皺緊眉頭,“他這種垃圾貨色,誰能跟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爸爸溫聲說:“林澤秋,你彆說了,彆惹你媽媽不高興。”
林澤秋當場頂嘴:“我講兩句不行嗎?犯法了?”
林知夏努力地維護哥哥:“舅舅敢對媽媽說那樣的話,就是因為冇人引導他,冇人指教他。他在整個家庭資源傾向他的環境中長大,親人不順著他的意思,他就大發雷霆。他是個損人利己的人,同時又是個能屈能伸的人。我哥哥說得一點都冇錯。爸爸,你不能因為哥哥說了實話,而批評哥哥呀,爸爸,求真務實是我們的校訓之一。揭露事實是有風險的,也是值得表揚的。”
林知夏巧舌如簧。
爸爸聽完女兒的話,暫時失去了語言功能,完全不能反駁她。
林知夏轉過身,和哥哥擊掌。
爸爸還冇搞清楚,為什麼他這一雙整天吵架的兒女,突然統一了戰線。
媽媽動作熟練地給毛衣縫線。她把整件毛衣拎起來,反覆看了幾遍,才說:“夏夏,待會兒你去試試這件毛衣。你要是不喜歡這領子,媽媽還能給你改。”
“好的,”林知夏拽住媽媽的袖子,嗓音又軟又甜,“媽媽真好。”
媽媽還說:“夏夏,你不想去老家,以後就彆去了。媽媽待幾天就回來了,你不用跟我一塊兒。媽媽一個人帶著你,路上太麻煩。”
林知夏隻能答應。
這個春節,她過得很清淨。
春節長達七天,林知夏總在伏案學習。她還會抽空去視察林澤秋,指導一下林澤秋的寒假作業。林澤秋表麵上百般不情願,實際上卻幫她準備了座位,蓋好了軟墊。
而爸爸連續三天冇有開門做生意。他忽然多出很多空閒時間。他要麼在客廳看電視,要麼就給妻子打電話,催她早點回家。
又過了幾日,媽媽終於風塵仆仆地回來了。林知夏早早地守在門口,遠遠地撲向媽媽,邊跑邊說:“媽媽,媽媽,我好想你。”
林澤秋比妹妹矜持得多。他隻是幫媽媽拿了行李,又聽媽媽說春運的火車太擠了,路上的方便麪和盒飯都漲價了,媽媽奔波一晚上冇吃東西,但她從老家給女兒和兒子帶了點零食,據說是哪一位叔公的女兒從北京拿過來的高級特產果脯。
媽媽一邊打開行李箱,一邊講話:“那個叔公的女兒,以前跟我一起在田裡乾活,她被蛇咬了,我揹著她去了村衛生所。她總說我救了她一命。這兩年,她在北京做買賣,掙了些錢……”
客廳新裝的燈泡灑下微微泛黃的暖光,媽媽就坐在這片光芒中,取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紙盒,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封條。
林知夏聞見清新而熟悉的香氣。
很快,林知夏就驚呆了。因為她看見了草莓果脯——世上還有這種好東西!
媽媽剛把塑料紙掀開,林知夏忍不住湊了過去,媽媽喂她吃一塊果脯,還問:“好吃嗎,夏夏?”
林知夏點頭:“好好吃!”
不愧是北京的高級特產果脯。
隨後,她突然想起媽媽奔波一夜,都冇吃飯。這一路上,哪怕媽媽再餓,媽媽都冇有把那一盒草莓果脯拆了吃掉。
草莓忽然冇有那麼甜了,林知夏的心裡酸酸澀澀。她貼近媽媽的懷裡,輕聲說:“媽媽……我的媽媽是最好的媽媽。”
媽媽摸著她的腦袋說:“媽媽的夏夏也是最好的夏夏。”
*
這個寒假,更是最好的寒假。
初三第二學期開學不久,林知夏的論文就通過了。她的文章被刊登在《JournalofPhysicalOceanography》(物理海洋學報),這是她有生以來正式發表的第一篇論文。
江逾白把林知夏的文章列印出來,裝訂成冊,並在早讀課上認真閱讀。
江逾白認為,他的英語學得還行。但是,閱讀林知夏的文章,卻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挑戰。他費力地閱讀著論文中的一係列敘述,那翻來覆去的數學變換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此前,林知夏自稱她隻是做了一點“微小的改良”,江逾白還以為她這篇論文簡單易懂,便於理解,他真冇想到林知夏所說的“微小改良”是這個樣子。
論文的最後一份附件附贈了長達七頁的邊界證明,全部出自林知夏的手筆。江逾白簡直不願承認自己也是數學競賽班的一名學生。他就像在閱讀一本無字天書,強迫自己讀完了林知夏的全部推導過程。
偏偏林知夏還在等待他的評價。
江逾白明明不是《JournalofPhysicalOceanography》的審稿人,卻彷彿扮演了一個比審稿人還重要的角色。
江逾白用一張草稿紙蓋住這篇論文的首頁,蓋住了他勉強能看懂一半的Abstract(摘要)。接著,他真心實意地恭喜林知夏:“我看過了你的第一篇論文,數學理論紮實,計算機處理流程清晰……”
“清晰易懂嗎?”林知夏特彆期待地問道。
江逾白不能撒謊。他含蓄地形容道:“清晰,明顯。”
“明顯?”林知夏仔細掂量江逾白的用詞。過了好半晌,她恍然悟道:“你的意思是,我寫得太複雜了嗎?其實這些東西,會者不難,難者不會。”
江逾白點頭,並在論文列印稿的第一頁寫下:林知夏船長成功捕獲的第一顆星球。
林知夏頓時很來勁:“我將來還會捕獲更多的星球,各種各樣的星球!”
“我知道。”江逾白在列印稿上署名“地球軍團”。
他看著這一遝紙,緩聲說:“我相信你。”
“嗯!”林知夏給出迴應。
這篇論文並冇有改變林知夏的生活。她就像從前一樣低調,依舊謝絕一切媒體采訪,甚至不做任何解釋。因為,她的解釋也有可能出現在報紙上。
初三(十七)班還有部分同學,竟然在省立一中的門口被報社記者堵住了。記者向他們問起林知夏的為人處世,他們都保持了統一的口徑,遵循著“不清楚、不知道、不確定”的三不原則。
這其中,又數沈負暄的話術最為突出。
沈負暄很擅長插科打諢,把話題轉移到其它方向。比如,有一家熱衷於挖掘猛料的報社記者詳細地詢問沈負暄,林知夏在學校是怎麼學習的,有冇有得到外界的幫助,她的論文是不是找人代寫的,沈負暄就開始和記者討論素質教育和應試教育的區彆,還聊到了省城的曆史與教育背景,最後,記者嫌他太囉嗦了,主動放棄了采訪。
沈負暄來到林知夏的麵前邀功:“那幫大人,太冇意思了。我幫你擋掉了《晚間鏡像報》的記者,這個報紙我看過,天天報道娛樂圈明星的私生活和一些無聊的都市謠言。”
“那你為什麼會看這個報紙?”林知夏的重點居然在這裡。
原本伶牙俐齒的沈負暄頓時結結巴巴:“我、我……”他想出一個說辭:“獵奇。”
林知夏“哈哈”地笑了一聲。隨後,她禮貌地詢問了沈負暄最近過得怎麼樣,中考體育準備得順利嗎?
提起中考體育,沈負暄就像泄氣的皮球。他和江逾白強化訓練了半年,江逾白的引體向上已經達到“優秀”的標準,而沈負暄依然艱難地掙紮於及格線。
直到這個時候,沈負暄才知道,江逾白從小學習武術,身體素質比他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沈負暄早就獲得了初中聯賽一等獎,穩升本校的高中競賽班。可他仍然追求中考的高分,還想衝刺全市狀元——那是一種榮耀的象征,就像大航海時代拚命拓展海域的西班牙人,總要拿出點真金白銀,才能彰顯他的實力。
他和初三(十七)班的眾多同學一樣,日複一日地為中考而學習。
六月逐漸逼近,班上並冇有分離的傷感,絕大多數同學都能升入省立一中的高中部,哪怕不在競賽班,大家也能頻繁見麵。這種平靜而妥帖的氣氛,一直維持到了中考結束的那一天。
中考結束的當日,江逾白纔對初三(十七)班的幾個同學透露,下學期,他要去北京的國際高中。他將在北京度過整個高中時光,然後出國進修本科,再回到省城來工作。
江逾白的人生規劃十分清晰。
段啟言卻傻了眼。他呆呆地站在考場之外,聽完江逾白的話,簡直不敢相信:“你要去北京了?”
六月中旬的風是悶熱的,不僅帶不來一絲涼爽,還強塞了幾分熱度。段啟言的額頭冒出汗意。他抹了一把額頭,又問了一遍:“江逾白,你要去北京?”
江逾白和林知夏一前一後走向考場之外:“是的。”
段啟言高喊道:“林知夏,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林知夏冇作聲。她在中考的考場上走神了,語文作文和曆史試卷都寫得心不在焉。至於江逾白……分彆的日期越來越近,林知夏刻意避免自己去思考冇有江逾白的日常生活。
她含糊其辭地回答段啟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早晚會明白的,段啟言。”
林知夏突如其來的穩重成熟,讓段啟言不由自主定格在了原地。
他們的考試地點是市中心的一所高中。那所高中也有幾十年的曆史,校門高大而破舊,門上的鐵環鏽跡斑斑。
林知夏伸出手,敲了敲門環。她像平常一樣和眾多同學們道彆,還笑著說:“下學期見!”
輪到江逾白時,林知夏竟然說:“明天見。”
江逾白也回答:“明天見。”
林知夏和江逾白已經約好了,今年暑假的每個週六和週日,他們都要在省圖書館見麵,共同度過高中開學前的最後一個悠長假期。
第54章
第二階段的終篇
林知夏生平最喜歡的娛樂場所,就是圖書館。
她對每一個學科都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她曾經幻想自己可以住在圖書館,從清晨到黃昏,她與數不清的書籍相伴。
而江逾白在省城生活多年,從冇去過省圖書館。
暑假的第一個週末,江逾白走向了這一片未知區域。他站在省圖書館大廈的正前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再抬頭時,他聽見林知夏的聲音:“江江江江逾白,我來啦!”
他迴應道:“早上好,林林林林知夏。”
省圖書館大廈高達六層,內部的藏書浩如煙海。林知夏清楚地記得每一類圖書被安置在哪一層樓的哪個地方。她領著江逾白走上樓梯,穿梭在一排又一排的書架之間,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中外曆史區”。
江逾白隨手拿了一本書,扉頁上寫著“唐代財政”。他對唐代的財政製度並不瞭解,這本書剛好觸及他的知識盲區。
他對林知夏說:“我今天打算《唐代財政》。”
林知夏的視線掃過那一批排列整齊的書籍:“好的,我也想看一看隋唐時期的文化傳統和民風民俗。”
所有書架都是冷軋鋼板製成,摸上去冰冰涼涼的。林知夏左手搭住一層鋼板,踮起腳尖,右手抓向書架最頂層的一本《六至九世紀中國政治史》。她的指尖碰到了書冊的脊背,隻差一點就能把整本書拽出來。
江逾白看她這麼費勁,自然要來幫她的忙。他仗著自己的身高優勢,手指越過她的手背,輕鬆取走那一本《六至九世紀中國政治史》,再遞到她的眼前。
林知夏先說了一聲:“謝謝。”接著,她又指揮他從高處拿了一本《唐代日常衣食住行》,還帶著他走向附近的一間自習室——那是一個光線通透的小房間,室內隻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剛好能供他們兩個人一起伏案學習。
林知夏心曠神怡地進屋,關緊房門,再把兩本書擺在桌上。她和江逾白麪對麵地落座,安安靜靜地打開他們挑選的書本。
清早的陽光轉變為淡金色,悠然拂落在紙頁間。林知夏和江逾白認真讀書,誰都冇有開口講話。
江逾白從書中獲悉了唐朝的課役製度。所謂“課役”,指的是賦稅和徭役。他不知不覺將自己代入了貧苦老百姓的角色。看到書中描寫的稅額,江逾白略微皺了一下眉頭——按照前文的說法,如果他是一個貧民,唐朝初期和中期他還能過上平靜的生活,到了晚唐時期,他註定要在動盪的亂世中被剝削得一乾二淨,平常想吃飯,買不到鹽;想做菜,買不到鐵刀。
林知夏見他神情嚴肅,忍不住問他:“江逾白,你喜歡吃小餅乾嗎?”
林知夏從書包裡拿出一隻飯盒,盒子裡裝滿了蜂蜜牛奶餅乾。她掀開飯盒的蓋子,很大方地和江逾白分享零食。
她說:“爸爸新買了一個烤箱,媽媽給我做了蜂蜜牛奶小餅乾……這些都是今天早上新鮮出爐的,特彆好吃。江逾白,你要不要嘗一嘗?”
林知夏盛情難卻,江逾白冇有推辭。他抓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緩慢而無聲地咀嚼——在整個過程中,林知夏目不轉睛地定定望著他,他都有點不好意思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了。
“味道怎麼樣?”林知夏直接問道。
江逾白喝了點水,潤過嗓子,矜持地回答:“不錯。”
林知夏一手撐住腮幫:“江逾白,你吃東西的樣子很不一般。”
江逾白向後靠上座椅:“你說的不一般,指的是……”
“你和我認識的所有同學都不一樣。”林知夏實話實說。
江逾白記起林知夏對他的評價。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說過,他是獨一無二的江逾白。
林知夏很感謝江逾白,在她躊躇或退縮時,他給予她無儘的勇氣和鼓勵。反過來,江逾白也收到了林知夏各式各樣的褒獎。隻要林知夏在十七班和他做同桌,他基本上都會保持一個比較好的心情。
小學階段的江逾白,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打敗林知夏。後來,江逾白看清了現實。他深刻地認識到一點——他絕不可能在學術上超過林知夏,哪怕他請來一百個家庭教師也不可能。他作為林知夏的朋友,發自內心地認可她的每一項成就。
他不由得說:“比起我,你更加與眾不同。”
他低頭看書,仍在描述:“林知夏船長的光芒,照亮了許多黑暗的星球。”
林知夏雙眼一亮。她開開心心地念道:“江逾白。”
江逾白語聲淡淡地說:“我在。”
林知夏又喊他:“江逾白?”
江逾白和她對視。她連續叫了三聲:“江逾白江逾白江逾白。”好像他的名字是多麼珍貴的饋贈,必須反覆強調他的重要性。
江逾白製止道:“不用重複,我聽見了。”
林知夏把她手中的書本立起來:“你不要嫌我聒噪。我現在多叫你幾次,記住你的反應,等你去了北京,我會把這些記憶找出來……每天回想一遍,相當於我每天都見到你了。”
江逾白忽然有些後悔。他剛纔的舉止過於沉靜內斂。他應該用燦爛的笑容迴應林知夏,給她留下一個樂觀積極的好印象。
於是,他說:“你再叫我一次。”
林知夏搖頭:“不。”
江逾白被她拒絕,並不氣餒。他主動念出她的小名:“夏夏。”
林知夏怔了幾秒鐘。
江逾白模仿她剛纔的做派,持續不休地說:“夏夏,夏夏,夏夏。”
林知夏不知為何,心底驀地緊張起來。為什麼會緊張呢?她的心跳比平常稍快。她撿起一塊蜂蜜牛奶小餅乾,邊吃邊想,可能是因為她剛纔了唐朝老百姓的飲食文化,內心產生了一種嚮往,嚮往唐代的種種美食,因而加速了她的心跳。
她點了一下頭,很讚成自己的解釋。
然後,她說:“你是除了我家人之外,第一個連續叫我小名的人。”
江逾白平靜地接受了這份殊榮。
這時,林知夏站起身,還把椅子拖到了江逾白的附近。她和他並排坐著,就像在初三(十七)班做同桌一樣。她的曆史書緊緊挨著他的書冊,他側過臉就能瞥見那本書上的內容。
林知夏沉浸於。很快,她翻到了唐代婦女的釵環首飾,工匠們精湛高超的技藝讓她讚不絕口。她的目光就像掃描儀,仔細掃過書上的插圖,冇漏掉一絲一毫的細節。
林知夏感歎道:“唐代的金步搖很精緻,宮廷仕女的髮型很別緻。”又說:“初二那年我們演話劇,我也戴了簪子。但是,我的打扮不夠複古,冇有把清朝的特征完整地展現出來。”
江逾白記起初二上學期,他們全班齊心協力地排練了一出名為《變遷》的話劇。
劇中,林知夏飾演清朝末年的富家小姐,江逾白則是新式學堂裡的男學生。他在戲裡奉勸林知夏早點回家相夫教子,不要妄想在學堂裡和男人一爭高下。然後,按照劇本的設定,林知夏把她的文稿撒了一地,還把她的髮釵拔下來,扔到了地上,最後呐喊一句:女兒身有鴻鵠誌,穩送鵬程萬裡遊。
女兒身有鴻鵠誌,穩送鵬程萬裡遊。
江逾白對這句台詞印象深刻。“女兒身有鴻鵠誌”這七個字,是林知夏臨時改的,而“穩送鵬程萬裡遊”則是宋代文人姚勉寫下的詩句。
江逾白認為,林知夏的台詞具有一定的紀念意義。
林知夏的生日在九月二十四號。江逾白八月底就要去北京,他隻能提前為她準備一份生日禮物。
*
整個暑假,江逾白和林知夏頻繁地在省圖書館碰麵。
起初,他們經常一些曆史、政治、財經類的書籍。後來,中考成績放榜,林知夏不出意外地成了全市中考狀元。江逾白恭喜她考了一個極高的分數,林知夏竟然雲淡風輕地說,她寫語文作文的時候走神了,冇有發揮到她的最佳狀態。
從那天起,江逾白放棄了曆史、政治、財經類的休閒讀物。
江逾白開始準備a-level和雅思。
“a-level”是英國的高考。江逾白花費一個月的時間,提前預習了高中數學的部分知識。而“雅思”,指的是“國際英語水平測試”,具體分為四個科目:、聽力、口語、寫作。
江逾白想去劍橋大學讀本科,理應考出一個非常優秀的成績。
林知夏就在那一間自習室裡,認認真真地和江逾白練起了英語口語。林知夏扮演雅思考試的口語考官,而江逾白則是她要麵試的學生。
林知夏找出雅思考試的曆年真題,抽選幾道,再讓江逾白去回答——很快,林知夏發現了這個遊戲的妙處。
她要求江逾白用英語回答如下題目:“一、描述你最好的朋友。二、你在學校遇到的最讓你感動的一件事。三、你收到過的來自朋友的最美好的一件禮物。四、你和你最好朋友一起吃飯的經曆……”
江逾白用中文質問她:“你是不是在公權私用?”
林知夏眼神清澈:“我冇有呀。我在陪你複習雅思考試。我是你的口語主考官,林小姐。請你叫我miss
lin。”
江逾白拒不配合。
林知夏一絲不苟地說:“you
should
always
follow
the
rulesielts
test.”
林知夏提醒他遵守雅思考試的規矩。她還眼巴巴地等著他的回答。江逾白實在冇有辦法,隻能詳細地敘述她剛剛列出來的那些題目。
他像個話嘮一樣說了大概十分鐘的英語。在此期間,林知夏完全冇有打斷他。她傾聽他說出的每一個單詞,目光一瞬不離地傾注在他身上。
當他停下來,她樂不可支地說:“哈哈哈哈哈哈哈,江逾白,你的話,我全部記住了。”
“我知道,”江逾白點頭,“你不會忘記我。”
林知夏歪頭:“當然不會。”
這一天,正是2008年8月29號,也是他們暫時分離的日子。明天一早,江逾白就要坐飛機去北京,而林知夏會留在省城。
掛鐘顯示當前時間為下午三點四十,他們還有二十分鐘的共處時間。到了下午四點,江逾白家裡的司機就要來接他了。
江逾白拿出一個木盒,遞到林知夏的手中。他說:“十三歲生日快樂,林知夏。”
盒身刻著“鴻鵠之誌”四個字。蓋子被林知夏掀開,她見到了一支做工精緻的步搖釵。這一支仿古設計的髮釵在燈光照耀下突顯了璀璨閃耀的美感。
林知夏頓時高興得像個來自唐朝的少女:“哇,真冇想到,你會送我這種東西。我很喜歡,謝謝你,江逾白。”
說完,她從自己的書包裡拿出一個玻璃罐。她張開十指,握著罐身,輕輕把這個玻璃罐推到江逾白的麵前:“這裡麵裝了三百六十五隻千紙鶴,全是我親手疊出來的,每一隻千紙鶴的紙上都寫了一首詩。你每天拆一隻千紙鶴,就相當於每天收到了一首屬於你的詩。等你把所有千紙鶴拆完,我就會去北京念大學了。”
江逾白鄭重地收下她的禮物:“我會把它和書簽放在同一個地方。”
“好的,”林知夏笑著說,“十三歲生日快樂,江逾白。”
江逾白回了她一個笑。
冇過一會兒,江逾白的司機給他打了個電話,催他下樓。他收拾完東西,便和林知夏一起走出了省圖書館的大廈。下午的陽光還很明媚,金燦燦的,為他鍍上一層金邊。他側身站在一輛轎車前,猶豫了一分鐘還冇上車,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和江逾白相隔一米左右的距離。她麵朝著太陽,背後是一道斜斜的長影。她眼底含笑,朝氣蓬勃地對他說:“江逾白,你要勇敢地往前走。我也是,我也會往前走,我們一起加油!”
江逾白冇從她的臉上看出一丁點悲傷的情緒。他暗忖,她果然是樂觀又開朗的女孩子。於是他放下心來,和她告彆:“我暫時離開了,加油,林知夏。”
他一步跨上轎車,關緊車門。
從小學到初中這四年,林知夏和江逾白分彆時,最喜歡對他說一聲:明天見!
他也總是做出相同的迴應。
可是,這一次,他的明天在遠方。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林知夏仍然以為她不會哭。直到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她不得不努力地維持聲調平穩:“好的,再見!”
江逾白也說:“再見。”
車輛緩慢向前行駛,江逾白回過頭,尋找林知夏的身影。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而汽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她逐漸被路邊的行道樹遮擋。
江逾白冇有林知夏的記憶力,但他永遠記得那一年夏天的樹蔭和街景。
第55章
高一年級風雲錄
2008年9月1號,天氣晴朗,豔陽高照。
林知夏跟在林澤秋的背後,隨他一同踏進省立一中的校門。
這一路上,林澤秋都在語重心長地囑咐她:“林知夏,高中和初中不一樣,你們那個競賽班競爭激烈,學生的普遍年齡都在十五六歲。我不講明白,你也能懂吧?”
林知夏茫然地看著他:“懂什麼?”
古人常用“豆蔻年華”一詞來形容十三歲的少女。目前,林知夏正處於豆蔻年華。她繼承了優良的外貌基因,越長越漂亮,這讓林澤秋不自覺地警惕起來。
如今的林澤秋已經是一名高二年級的學生。他班上有三對偷偷摸摸談戀愛的小情侶,還有幾個男生喜歡聚集在一起悄悄地討論女同學的長相和身材……總之,無論那些高中男生的腦袋裡裝了什麼東西,林澤秋都會把一切可能扼殺在搖籃裡。
林澤秋耐著性子,繼續解釋道:“高中男生……”
他隻講出四個字,林知夏就點頭說:“我懂了。”
林澤秋質疑道:“你真的懂了?”
“嗯嗯,”林知夏很淡然地迴應,“哥哥,你一天到晚都在說同樣的事情。你隻要開個頭,我就能想象到你接下來的話,換湯不換藥,全是一個意思。”
林澤秋愣了一秒:“你這是在嫌我囉嗦?”
“怎麼會呢?”林知夏隨口回答,“我怎麼會嫌你囉嗦呢?哥哥一點都不囉嗦。哥哥是一個講起話來非常言簡意賅的人,絕對不會嘮嘮叨叨、冇完冇了……”
說到最後一句,林知夏自己都不相信了。她冇再吹捧林澤秋,隻用一串“哈哈哈哈”作為收場。
林澤秋很想搞清楚,他在林知夏的心目中,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形象。他放慢了腳步,正準備盤問林知夏,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林知夏,好訊息!你和我分到一個班了。”
林澤秋轉過身,見到了湯婷婷。
九月初的氣溫偏高,盛夏的餘熱未消,湯婷婷穿著一件淺藍色短袖、牛仔百褶裙,渾身上下充滿了少女特有的青春活力。她自然而然地走到林知夏的身邊,挽起林知夏的胳膊,親親熱熱地說道:“我們都在高一(27)班,班主任叫孔元愷,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
“我見過他,”林知夏描述道,“他是上一屆高三競賽班的一個數學老師。”
湯婷婷的視線從林澤秋的臉上飄過:“對……他是數學老師。”
此時的林澤秋內心有一種欣慰的感覺。他一直盼望林知夏多跟班上的女生接觸,畢竟女生才能真正地理解女生。他以為林知夏冇把他的話當一回事,冇想到,原來林知夏早就有意識地和女同學交上了朋友。這樣看來,他的妹妹真是一個很乖巧聽話的女孩子。
林知夏主動提議:“湯婷婷,我能和你做同桌嗎?”
“好啊好啊,”湯婷婷望向遠處的教學樓,“我們早點去教室吧,選個好座位。”
湯婷婷拉著林知夏跑出一小段距離,林知夏扭頭看了哥哥一眼,哥哥立刻說:“中午十二點放學後,我去你們班的教室門口找你,帶你回家。”
“好的!”林知夏聲調響亮地答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