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內的慶功宴,奢華得近乎刺眼。
金絲楠木的巨柱上纏繞著赤金盤龍,數百盞宮燈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琉璃瓦折射出的光芒比北疆最烈的陽光還要晃眼。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酒香和瑞腦消金獸吐出的奇異香氣,這種甜膩的味道混合在衣香鬢影之間,讓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林凡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比起圍場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這朝堂之上的脂粉味,似乎更讓人窒息。
“宣——靖夜司統領林凡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了觥籌交錯的喧囂,如同利刃劃破錦緞。大殿內的喧鬨聲瞬間停滯了一瞬,隨後又以一種更為壓抑、更為微妙的方式重新湧動。無數道目光如同無形的觸手,從四麵八方彙聚向殿門。那些目光裡有羨慕,有嫉妒,有恐懼,唯獨冇有真誠的敬意。
林凡一身戎裝,腰間的陌刀雖然解下,但那股從北疆帶回來的肅殺之氣卻並未消散。他邁步走入大殿,靴底敲擊在金磚之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在場某些人的心尖上。
他行至禦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臣,林凡,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快平身。”皇帝的聲音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雀躍與意氣風發。他今日身著明黃龍袍,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不再是那個在秋獵圍場中驚慌失措的君王,此刻的他,真正掌控著這萬裡江山。
林凡起身,並未抬頭直視聖顏,而是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北疆一戰,你居功至偉。”皇帝目光灼灼地盯著下方的年輕人,彷彿在欣賞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斬首蠻族三萬,陣斬敵酋阿史那,奪回失地七百裡。此戰,大乾揚眉吐氣,皆因有你!”
“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將士們用命,臣不過是儘職儘責而已。”林凡的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過謙了。”皇帝大笑一聲,從禦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明黃的詔書,朗聲道,“朕思慮良久,現有封賞。封林凡為定遠侯,食邑萬戶,賜金銀萬兩,錦緞千匹,另賜禦花園彆苑一所!”
話音落下,大殿內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賀喜聲。
“恭喜定遠侯!賀喜定遠侯!”
這聲音排山倒海,震得林凡的耳膜微微發麻。定遠侯,大乾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異姓侯,食邑萬戶,這是真正的裂土封疆之賞。
林凡再次跪拜,接過了沉甸甸的聖旨。冰涼的卷軸觸碰到指尖,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燒感。他知道,這哪裡是什麼賞賜,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一道加在他脖子上的枷鎖。
功高震主,這是自古以來為人臣子最大的禁忌。雖然皇帝此刻龍顏大悅,對他極儘恩寵,但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睛深處,是否藏著一絲猜忌與防備?這滿朝文武高聲賀喜的背後,又有多少人在暗地裡磨牙吮血,恨不得立刻將他拉下神壇?
林凡抬起頭,目光掃過大殿。
在左側的文官隊列中,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朝中主和派的老臣,平日裡裡通外國,視北疆將士如草芥。此刻,他們雖然也跟著高呼萬歲,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但那渾濁眼底深處的陰冷,卻如同深冬的寒潭。
為首的禮部尚書李文淵,眼皮微微下垂,看似恭順,實則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緒。此人雖然在前幾番清洗中傷了元氣,門生故舊折了不少,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在朝經營數十年,根基盤根錯節,絕非一日可以撼動。
這些主和派雖然暫時失勢,不敢再公開叫囂求和,但他們背後的勢力依然龐大,遍佈六部,甚至滲透進了皇室宗親。他們就像是一群在暗處蟄伏的毒蛇,等待著林凡犯錯,等待著皇帝厭倦,等待著再次出擊的機會。
“定遠侯,朕今日高興,眾愛卿可不要掃了興致。”皇帝舉杯,“共飲此杯,為大乾的勝利,也為朕的定遠侯!”
“謝陛下!”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烈起來。舞姬們長袖善舞,宛如雲中仙子,在殿中央旋轉出絢爛的雲霞。
林凡端坐在屬於他的席位上,麵前的瓊漿玉液絲毫未動。他的一隻手輕輕摩挲著酒杯粗糙的邊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裡很清楚,封侯隻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北疆的大捷雖然沉重地打擊了主和派,但也讓朝中的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主戰派因他而崛起,但他若不能完全掌控這股力量,這股熱血隻會變成無頭的蒼蠅,甚至成為彆人手中的刀。
而那些主和派的老狐狸,絕不會坐視他擁兵自重。接下來,他們必會在糧草、軍械、兵員補充等方麵給他下絆子,甚至會在朝堂輿論上對他進行圍剿。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林凡心中冷笑。
他需要一張更大的網,一張足以籠罩這天下兵馬的網。
靖夜司,原本隻是皇帝用來監察百官、刺探情報的特務機構。但在林凡的構想中,它的職能必鬚髮生改變。僅僅盯著朝堂是不夠的,那些文官的一張嘴、一支筆,能顛倒黑白,卻擋不住真正的鐵騎。唯有將手伸向軍隊,將靖夜司的觸角紮進每一個邊軍營盤、每一處京畿守衛之中,才能真正握住國家的命脈。
但這談何容易。曆代祖宗家法嚴防特務乾政,更彆說插手軍隊。稍有不慎,便會落得個謀反的下場。
“定遠侯,怎麼不喝酒?這可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尋常人可喝不到。”一個略帶嘲諷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林凡轉頭,看到一位身穿緋色官袍的微胖中年人正端著酒杯向他致意。這是戶部侍郎,也是李文淵的門生,典型的主和派邊緣人物。
“酒雖好,但臣不敢貪杯。”林凡淡淡迴應,目光如刀,“北疆戰事雖平,但臣的刀還在,不敢生鏽。”
那侍郎臉色微微一僵,眼中的嘲諷瞬間化為忌憚,尷尬地笑了笑:“侯爺真是國之乾城,時刻不忘戰事,下官佩服,佩服。”說罷,匆匆飲儘杯中酒,藉口更衣退開了。
林凡看著那人略顯狼狽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看來,他們已經開始試探了。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的鋒芒。
夜色漸深,宮宴接近尾聲。
林凡向皇帝告辭,獲準離宮。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清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吹散了殿內的渾濁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夜空。
今夜的京城,繁星點點,燈火通明,彷彿是一座永不沉睡的不夜城。但在林凡眼中,這輝煌的燈火之下,湧動著無數暗流。
“玄七。”林凡輕喚一聲。
一道黑影從暗處的廊柱後無聲無息地浮現,單膝跪地:“屬下在。”
“回靖夜司。”林凡邁步走向宮門,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有力,“傳令下去,讓‘夜梟’分隊明日便啟程。我不隻要他們盯著京城裡的六部衙門,更要分出一批人,前往各邊軍重鎮。”
玄七一怔,低聲道:“大人,靖夜司向來不涉軍務,若是介入太深,恐會被禦史台參上一本。”
“禦史台?”林凡冷笑一聲,腳步未停,“那些隻會引經據典的老夫子,能擋住蠻族的彎刀嗎?如今北疆雖然大勝,但各路將領良莠不齊。我要知道,誰是真正為國效力的,誰是和京城那些蛀蟲穿一條褲子的。若是哪一天,刀把子掌握在了彆人手裡,我們這顆項上人頭,怕是都保不住。”
“屬下明白了!”玄七不再多言,身影再次隱入黑暗。
林凡走出宮門,翻身上馬。京城的街道依舊繁華,兩側的店鋪掛滿了慶祝大捷的紅綢。但這滿目的紅色,在林凡看來,卻比北疆那漫天的血色更加觸目驚心。
封侯拜將,那是給彆人看的榮耀;真正的佈局,纔剛剛拉開帷幕。
他要在主和派反應過來之前,將靖夜司的根係紮進軍隊的土壤裡。這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確保這一戰犧牲將士的鮮血不會白流。他要讓這大乾的軍隊,真正成為一把隻聽命於君王、隻護衛社稷的利刃,而不是朝堂博弈的籌碼。
“定遠侯……”林凡在心中默唸著這個新的爵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也是一個更加凶險的棋局。
但這局棋,既然已經開局,就冇有退路。他林凡,註定要在這權力的漩渦中心,做那個執棋之人。
風起青萍之末,林凡策馬向著靖夜司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的皇城在夜色中巍峨聳立,像是一隻蟄伏的巨獸,正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究竟會將這個國家帶向何方。
而新的佈局,就在這馬蹄踏碎的月色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