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廳內,氣氛截然不同
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廳內鋪著柔軟的地毯,壁爐上方掛著鹿頭標本,空氣中彌漫著雪茄和舊皮革的醇厚氣味。特納和修斯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上,麵前的桃花心木茶幾上,堆放著助理剛剛收上來的、厚厚一遝牧場資料。
特納快速翻閱著,目光銳利地掃過關鍵資訊:麵積、位置、水源、產權、標價。修斯則在一旁,不時接過特納遞來的資料,以德州本地人的眼光和經驗進行點評。
「這塊…太靠近城鎮,不夠私密。」
「這個水源是季節性河流,不穩定。」
「產權有共有情況,麻煩。」
「價格虛高,把我們都當冤大頭了。」
很快,茶幾上的資料分成了兩堆。一堆是明顯不符合要求或價效比太低的,被隨意擱在一邊。另一堆隻剩下薄薄的三四份。
特納拿起其中一份,遞給修斯:「霍華德,你是德州本地人,眼光更準。這幾塊你覺得怎麼樣?比如這個『野牛泉』,在潘漢德爾那邊。」
修斯接過仔細看了看,又翻看了另外兩份:「嗯,『野牛泉』不錯,潘漢德爾高原的草場質量是頂級的,地下水豐富,地方也夠偏。『孤星之巔』(不是之前那個『孤星之冠』)在丘陵地帶,風景絕佳,有天然湖泊,就是開發成本可能高點。還有這個『七河之地』,在布拉索斯河幾條支流交彙處,水源和交通都是頂級,就是價格恐怕也最硬。這幾塊,在德州都算是有名的好地了,主人也都是有頭有臉的,產權清晰,沒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特納點點頭,將那三份資料單獨拿出來,對肅立一旁的助理吩咐道:「就請這三位牧場的主人進來吧。按他們資料提交的順序,一個一個談。『野牛泉』的先。」
「是,先生。」助理應道,但猶豫了一下,「那…外麵其他那些先生…」
特納略一思索,說道:「告訴外麵的先生們,感謝他們的熱情和時間。他們的牧場這次暫時不太符合我們的要求。不過,不能讓他們白跑一趟。」他轉向修斯,「我記得我們這次帶了應急的現金?」
修斯挑眉:「帶了。怎麼,你要給他們發紅包?」
「每人五千美元。」特納平靜地說,「就當是補償他們的交通費、律師諮詢費,還有…農場誤工費。感謝他們專程過來。」
「五千?!」修斯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放下資料,看著特納,像是看一個外星人,「特納,我知道你有錢,但…這可是十幾二十個人!每人五千,加起來就是小十萬美元!就這麼白白送出去?在德州地界,你這麼做,會被人在背後叫『大傻瓜』或者『東部來的冤大頭』的!德州人做事很直接,談得攏就談,談不攏拍拍屁股走人,頂多下次喝酒不叫你。沒人會為了一次沒成功的買賣,就給對方塞錢的!你這是…破壞行情!」
特納笑了笑,眼神裡卻沒什麼暖意:「霍華德,這不是破壞行情,這是投資口碑和未來。這些人,都是老巴頓招呼來的,在德州本地多少都有些能量和關係。我們今天拒絕了他們,如果就這麼讓他們空手而歸,心裡難免有怨氣,傳出去對我們沒好處,對老巴頓的麵子也不好看。每人五千,不多不少,既表達了我們的誠意和歉意,也堵住了他們的嘴。他們會覺得,特納·史密斯這人雖然沒買地,但做事漂亮,講究,不虧待人。以後我們在德州,無論是買彆的東西,還是需要協調其他事務,這些人多少會念這點好,至少不會故意使絆子。十萬美金,買幾十個潛在地方實力派的一點好感,消除一些可能的閒言碎語,不貴。」
修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仔細一想,又覺得特納說得不無道理。這確實不像典型的德州作風,但很符合特納那種混合了精明算計、長遠佈局和一定程度「體麵」的行事風格。他最終搖搖頭,苦笑道:「行吧,你有錢。反正這筆『傻錢』從你口袋裡出。不過我得提醒你,德州人認實力和直接,你這套『體麵』,他們未必全懂,懂了也未必全領情。」
「不需要全領情,」特納淡然道,「隻要他們拿了錢,閉嘴,並且以後提起特納·史密斯,不說壞話,偶爾能行個方便,就夠了。去辦吧。」
助理領命而去。
酒店大堂,訊息傳出
當助理宣佈了特納的決定後,原本有些沮喪和不滿的落選牧場主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和議論。
「什麼?沒談成還有錢拿?」
「五千美元?!上帝,我這一趟的油錢加上請律師的費用,加起來也就一千多!」
「這…這位特納先生,果然是真正的大人物,出手就是闊綽!」
「雖然沒賣掉地,但白拿五千美元,也算沒白來!小賺一筆!」
「嘖嘖,難怪人家能發大財,這氣度!」
抱怨和失望瞬間被意外之喜和讚歎取代。不少人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原以為會空手而歸,沒想到還有「安慰獎」,還是如此豐厚的一筆。雖然也有人心裡覺得這有點「施捨」意味,但真金白銀到手,那點不快也迅速消散了。他們紛紛向助理道謝,然後心滿意足(甚至有點慶幸)地離開了酒店,盤算著這筆「橫財」該怎麼花。
而剩下的三位——「野牛泉」的傑克、「孤星之巔」的比利,以及「七河之地」的湯姆,則被請到了一旁的休息室等候。他們看著其他人或欣喜或平靜地離開,手裡捏著代表「入圍」的號碼牌,心情卻更加複雜。
一方麵,他們為自己能從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感到興奮和自豪,這意味著他們的牧場確實得到了認可。但另一方麵,看著特納如此「大方」地打發走落選者,他們心中對這位潛在買家的評價也再次提高——這是個不按常理出牌、既有實力又講究「體麵」的厲害角色。與這樣的人談判,恐怕不會輕鬆。
同時,他們三人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競爭感也更強烈了。他們互相點頭致意,但笑容都略顯僵硬,各自找位置坐下,不再交談,心裡卻都在飛快地盤算著一會兒該如何報價、如何展示自己牧場的獨一無二,以及…如何從另外兩個強勁對手中,搶到這份足以改變命運(或至少大幅改善財務狀況)的大合同。
橡木廳內,特納整理了一下領帶,對修斯露出一個沉穩的笑容:「好了,霍華德,閒雜人等都解決了。現在,讓我們好好會會這三位『幸運兒』吧。看看德州最好的牧場,到底值多少錢。」
橡木廳內,空氣彷彿都因潛在的巨大交易而凝滯
壁爐裡的火焰靜靜燃燒,映照著三位德州牧場主或緊張、或自信、或精明的麵孔。特納·史密斯和霍華德·修斯並排坐在主位的沙發上,如同兩位沉穩的法官,聆聽著「原告」的陳述。
按照順序,首先上場的是「野牛泉」的代表,老傑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特納先生,修斯先生,我的『野牛泉』牧場,位於潘漢德爾高原的核心區,占地六萬五千英畝。擁有四處常年不斷的天然泉眼,水質極佳,草場豐美,是德州頂級安格斯牛和肉牛的理想牧場。產權清晰,無任何抵押或糾紛。我的報價是:一百八十萬美元。」他報出價格後,略帶緊張地觀察著特納的表情。
特納隻是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示意下一位。
第二位是「七河之地」的湯姆。他顯得更加自信一些,畢竟他的牧場在水源和交通上優勢明顯:「特納先生,修斯先生。『七河之地』,位於布拉索斯河多條支流環繞的衝積平原,麵積七萬二千英畝。擁有德州最穩定的河流水源,土地極其肥沃,不僅適合放牧,部分割槽域還可進行高效灌溉農業。距離主要公路和鐵路線僅十五英裡,交通便利。我的報價是:二百萬美元。」這個價格比野牛泉高,但他認為物有所值。
特納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最後是「孤星之巔」的比利,他是一位看起來更年輕、也更像商人的牧場主(實際他更接近農業企業主)。他笑容可掬,遞上精美的資料:「特納先生,修斯先生,久仰大名。『孤星之巔』風景絕佳,位於丘陵地帶,占地五萬八千英畝,擁有一個麵積超過兩百英畝的天然湖泊,私密性極好。牧場建築儲存完好,稍加修繕即可使用。我的報價是:一百九十二萬美元。」
首輪報價結束,價格從180萬到200萬不等,都在合理區間,但各有側重:野牛泉勝在水質和傳統牧場價值;七河之地勝在水源、交通和綜合潛力;孤星之巔勝在風景、私密性和現成設施。
特納沒有立即回應,似乎在權衡。修斯則按照事先的默契,開始扮演「質疑者」的角色,他看向老傑克,問道:「傑克先生,我對『野牛泉』很感興趣。不過,我記得…這個牧場的地契上,所有權人好像不是你,而是你的姐夫羅伯特·哈蒙德?」
老傑克臉色微微一變,急忙解釋:「修斯先生,您說得對。地契確實是我姐夫的名字。但情況是這樣的,我姐姐和姐夫一家去年搬到東部去了,姐夫的身體也不太好,打理牧場力不從心,所以全權委托我出售。我這裡有完備的授權委托書和公證檔案!絕對沒有任何問題!我隻是幫我姐姐一家人的忙!」他邊說邊從公文包裡翻找檔案,顯得有些慌亂。
這時,原本就因為報價被湯姆壓了一頭而有些不爽的湯姆,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破綻」,他故作疑惑地插話道:「哦?全權委托?傑克,不是我不信你。但這麼一大筆交易,主事人不在場,總是讓人有點…嗯,不太放心。畢竟,一百八十萬不是小數目。萬一你姐夫事後有什麼想法,或者授權有點什麼…瑕疵,那豈不是給特納先生添麻煩?」他這話看似是「為特納先生考慮」,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給競爭對手下絆子。
老傑克急了,臉漲得通紅:「湯姆!你什麼意思?!授權書是律師公證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我姐夫在電話裡也確認了!你少在這裡疑神疑鬼!」
眼看兩人要起爭執,特納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兩位。產權和授權問題,我的律師團隊自然會做詳儘的儘職調查。隻要土地本身沒問題,法律檔案清晰有效,委托人是誰並不影響我們談。傑克先生,請坐,你的資料和報價我們收到了。」
特納的表態暫時平息了爭執,但湯姆的話已經在特納和修斯心裡種下了一顆需要額外驗證的種子。老傑克悻悻地坐下,狠狠瞪了湯姆一眼。
然而,就在這略顯尷尬的間隙,一直笑容滿麵的比利突然開口了,他的目標似乎不是攻擊對手,而是…「討好」買家。
「特納先生,修斯先生,」比利的態度顯得格外真誠,甚至有些謙卑,「剛才聽了兩位同行的介紹,他們的牧場確實都非常優秀。我的『孤星之巔』在麵積上可能不占優勢,但我必須強調,我們出售的不僅僅是一塊土地,更希望能與您,特納先生,建立一種長期的、友好的關係。」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很大決心:「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也真心希望能促成這次合作,我願意在剛才報價的基礎上,主動將價格調整到一百八十五萬美元。這七萬美元的讓步,是我個人希望與您結個交情。不瞞您說,我的公司主要業務是高階肉類的加工和銷售,我非常欽佩您在西部的產業佈局和商業眼光,相信未來或許有合作的可能。」
此言一出,橡木廳裡瞬間安靜了。
湯姆和老傑克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比利,彷彿在看一個叛徒和傻瓜!主動降價?!在談判剛開始,買家還沒還價的時候,就為了「攀交情」而主動降價?!這簡直打破了德州生意場「寸土必爭、分毫必較」的潛規則!這比利為了舔上特納,臉都不要了?!
湯姆心裡瞬間冒火:「這個該死的比利!他做肉類加工,想抱特納的大腿想瘋了嗎?!這麼搞,不是把我們倆都架在火上了嗎?!」他彷彿已經看到特納和修斯眼中閃過「還是比利懂事」的神色。
老傑克更是氣得鬍子都在抖:「無恥!下作!為了點生意,連基本的討價還價原則都不要了!這讓我們還怎麼談?!」
果然,特納和修斯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修斯甚至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說「看,有人等不及了」。
比利這一手「自降身價、以求結交」的騷操作,瞬間打亂了湯姆和傑克的節奏,也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他們意識到,如果再不采取行動,很可能就因為這點「誠意」的差距,讓比利這個「舔狗」後來居上,搶走這筆夢寐以求的交易!
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湯姆立刻調整策略,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搶在老傑克之前開口:「特納先生,比利先生對您的敬仰,我們都深有同感。不過,我們『七河之地』的誠意,也絕對不遑多讓。為了表示我們對這次交易的重視,以及對特納先生您本人的尊重,我也願意…在原有報價基礎上,做出調整。一百九十五萬美元!這五萬美元的讓步,同樣代表我們最誠摯的意向!」他咬咬牙,也降了五萬,雖然比比利少兩萬,但基價高,總讓利也不少。
老傑克一看,急了!他本就因為產權問題被質疑處於劣勢,現在價格上再落後,就徹底沒戲了!他也顧不上跟湯姆鬥氣了,連忙喊道:「特納先生!我們『野牛泉』的誠意是最足的!一百七十五萬!我降五萬!而且,我們可以承擔一部分產權過戶的額外費用!」他降得最多,還附加了條件。
一時間,橡木廳裡充滿了「誠意」的降價聲。特納和修斯穩坐釣魚台,看著三位原本應該「一致對外」的賣家,在比利突如其來的「內卷」下,開始了意料之外的價格「內鬥」。
特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掩去嘴角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看來,這場談判,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也還要…有利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