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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會比我預想的難。
一群六十歲的老男人坐在桌子對麵,用看小孩過家家的眼神打量我。
外公坐在主位冇說話,就看著我。
父親也冇來。
他說:“這是你自己的仗。”
十二個董事,九男三女。
其中有三個是外公的老對手,當年被收編進來的,一直不太安分。
領頭的叫霍德曼,白頭髮,鷹鉤鼻,說話的時候喜歡轉鋼筆。
“蘇小姐。”
霍德曼推了推眼鏡:“你在國內的履曆我們看過了,恕我直言。”
“幫男朋友經營一家中等規模的地產公司,和管理一個跨國財團,不是一個量級的事情。”
旁邊有人低笑了一聲。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準備了一夜的方案投到螢幕上。
“我不打算用履曆說服各位。”
方案的第一頁是蘇氏財團過去五年的亞太區投資回報率。
“這組數據是我在國內幫外公做的遠程投研分析,其中三個項目是我獨立判斷並推動落地的,回報率分彆是。”
數字列出來的時候,霍德曼轉筆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關於東南亞新能源板塊的佈局。”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我講完了整套方案。
數據模型,風險對衝,退出機製,一環扣一環。
不是因為我多厲害。
是因為在上海那七年,我白天幫沈舟談判,做儘調,盯數據,晚上還要研究外公發過來的全球市場報告。
沈舟以為我每天晚上熬夜是在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我書房的燈亮到淩晨三點,是在對著三塊螢幕看美股,港股和歐洲市場的實時行情。
會議結束,十二票表決。
九票讚成,兩票棄權,一票反對。
反對的是霍德曼。
但他在投完票後,轉了轉筆,對我說了一句話。
“下個季度的亞太區報告,我等著看實際數據。”
這就夠了。
走出會議室,外公的助理遞過來一杯咖啡。
“蘇小姐,您外公說今晚家裡吃飯,讓您早點回去。”
我點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手機響了。
顧婉。
“清清!大事!沈舟今天在公司被員工圍了!”
“怎麼了?”
“他發不出工資了,上個月的工資拖到現在冇發,今天是最後期限,財務總監辭職了,帶走了三個核心骨乾。”
“員工堵在辦公室門口,沈舟叫了保安,但保安也是欠薪的,根本不管。”
“然後呢?”
“然後他又開直播了,這次冇帶林冉。”
顧婉的語氣很微妙:“他一個人對著鏡頭,你猜他說什麼?”
“不猜。”
“他說:蘇清,我知道你在看,你贏了,但你贏的不是我,是幾百個無辜員工的飯碗。你能不能放過他們?”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
“然後他又說:我現在正式向蘇清道歉,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辜負她。”
“但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這些員工的家庭也不是棋子,蘇清,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
“好了,我聽完了。”
顧婉安靜了一秒。
“清清,你打算怎麼辦?評論區現在又分裂了。”
“有人罵他道德綁架,也有人說你確實不應該拿員工開刀。”
我看著曼哈頓寫字樓窗外的天際線。
“我冇有拿員工開刀,我隻是收回了我的錢。”
“他發不出工資,是因為他把公司的現金流拿去辦婚禮,包外灘大屏,給林冉買奢侈品。”
“這些賬目,等律師介入了自然會清清楚楚。”
“那你......”
“顧婉。”
我打斷她:“沈舟現在不是在向我道歉,他是在用幾百個員工的生計,逼我心軟。”
“這跟他用林冉的病逼我讓步,有什麼區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永遠在找新的人質。”
我說完,掛了電話。
晚上回到外公的彆墅,保姆做了一桌子菜。
外公坐在餐桌主位,看我的眼神比上午柔和了很多。
“聽說了,董事會通過了。”
“嗯。”
“霍德曼那老東西投了反對票?”
“投了,但他說等下季度數據。”
外公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我碗裡。
“那就給他看,用數據把他的嘴縫上。”
我笑了一下,低頭吃飯。
手機又響。
我冇看。
外公看了一眼我放在桌邊的手機螢幕。
“那個姓沈的又發訊息了。”
“嗯。”
“第幾條了?”
“今天第二十三條。”
外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丫頭,你要是心裡還過不去那道坎,我不催你。”
他的聲音很慢:“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彆把時間浪費在已經貶值的東西上。”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我知道。”
飯後回到房間,我終於還是看了那二十三條訊息。
前二十二條都是長篇大論的解釋,求情,道歉。
措辭越來越卑微,但核心訴求始終隻有一個:錢。
第二十三條,很短。
“清清,林冉今天搬出去了,她承認病是假的。”
“我已經和她斷了。現在隻剩下我自己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最後一句話下麵,跟著一張照片。
餛飩攤。
就是那個餛飩攤。
他專門跑回去拍的。
攤位還在,老闆換了,桌椅舊了。
照片下麵一行字:
“那個荷包蛋,我還記得。”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起今天下午在莊園保險櫃裡留下的那張照片。
同一個餛飩攤,七年前,他笑得很窮。
我把手機鎖屏,放在床頭櫃上。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紐約的夜很安靜。
冇有沈母的謾罵,冇有林冉的假哭,冇有沈舟的解釋。
什麼都冇有。
空得讓人不太習慣。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推送新聞。
《沈氏集團核心客戶全麵撤資,業內人士稱:不出兩週,沈氏將正式進入破產清算程式》
新聞配圖裡,沈舟站在公司門口,被記者圍住。
他的西裝皺巴巴的,頭髮亂了,鬍子冇刮。
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我會讓蘇清後悔的。”
我把新聞關了。
不會的,沈舟。
後悔的事,我這輩子隻做過一件。
就是遇見你。